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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杜先生 華嫣一手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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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嫣一手抱著雪兒,一手拉著顧晏,匆匆的跑到綺雲面前報平安,然後一起回到書房。
卻見書桌中央,雕刻著兩隻知了造型的青銅紙鎮,正壓著一塊月牙白的帕子。顧晏拿起帕子,只見帕子上寫滿端正的小字,正是教書先生的墨筆。顧晏忙拿起帕子和華嫣湊著頭看。
「晏兒如晤:汝天資聰穎,好學善問,文以載道,明辨是非,復有仁善之心。愚何幸之,得坊主信任不疑,與汝教學相長五載有餘,腹中詩書、文章之道,已盡數傳授。至盼汝焚膏繼晷修心積德,養經世濟國之志,日後得明君而盡心輔佐之。若能令天下一統,普世黎民得安居樂業,則愚所願得償也。山高水長,期他日有緣再聚,當把手論劍,煮酒高歌,大塊文章,頌天下山河之美矣。 愚師杜豐奇書。」
顧晏和華嫣看完大為驚駭,不知為何一天之內,教書先生和武教練都留書作別,悄然離去。顧晏環視書房,書冊都還留在原處,筆墨硯台也端正在位,就連教書先生的尺規都還遺留在靠窗的偏桌上。
顧晏拿著帕子又從頭看一遍,隱隱覺得有異,和華嫣相視說道:「怎麼回事?林師傅和杜老師一起離開的嗎?平日不見他們倆有多相熟啊?!杜老師要離開,早上上課為何隻字不提呢?」
華嫣搖搖頭說道:「林師傅和杜先生平日在華泰坊裡難得見面,每年大約只有爹爹和媽媽的生日,會見到他們兩位分別出現在正廳賀壽,其他時候,就連大過年的,林師傅也都是和護衛們一起用餐的,我從來沒有看到他二位的視線有過交集,就連相互見面問安都沒有見過呢。」
正說著,綺雲走進書房,身後的奶媽提著三層的提籃,給顧晏和華嫣送羊奶、黑棗泥餅、綠豆糕等點心過來。原來綺雲看華嫣午飯時猶自興奮,飯間吱吱喳喳卻所食不多,又發現林師傅不告而別,心裡擔心兩個孩子,於是這就送點心到書房來探視。
綺雲看到兩個孩子面色悽然,心上突跳,「晏兒,嫣兒,在看什麼?怎麼這般的臉色?」
「娘,杜先生…」
顧晏忙將帕子拿給綺雲,「雲嬸,杜先生也留書不告而別了,您看。」
綺雲聽了也不敢置信,忙看完杜先生的留書,一手撐著書桌,矮身慢慢坐在椅子上,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娘,晏哥哥說林師傅和杜先生是不是一起離開的?倆人同一天用同樣的方式留書,不告而別,這未免太過巧合了!」
華嫣的話讓綺雲驚醒過來,忙叫奶媽放下提籃,將點心在書桌上擺開,「晏兒,你和嫣兒今兒個午飯吃得比平日少,先在書房吃點點心,我到前廳去找你景叔問問看,你二人不要離開書房,我讓奶媽陪著你們。」綺雲邊說雙眼邊掃了顧晏、華嫣和奶媽一遍,見三人點頭稱好,才拿著帕子起步走出書房。
綺雲常年隨著景睿打理華泰坊,雖然內外有分,但綺雲必竟也見多識廣,這時候也隱隱覺得事有蹊蹺。她加快腳步先進到偏廳,見景睿正和駱進祥、青雲、仲耕等一干人在討論著事情,並無外人,於是直接奔進正廳,喊道:「景哥哥,駱大哥,你們看,教書的杜先生也在書房留了一封信,不告而別了。」
綺雲將帕子遞給景睿,說道「這字是出自杜先生,但這帕子卻是難得的上等官織料子,平時從未見過,咱們華泰坊的織造流行南北各國,但若說是天子御用,那可不是華泰坊的專業。林師傅和杜先生平日並無往來,今日卻都留書不告而別,這事,我看不尋常。這二人不知有何關係,這麼多年來,我們竟全未留意他二人是否為舊識。」
景睿說道:「雲妹妹別慌,林師傅和杜先生都在華泰坊任教多年,對晏兒和嫣兒一直傾心教導,如有惡意作亂,不會經過這麼多年,我們都未能察覺。待今晚集合所有園子裡的護衛們,大家仔細想想平日林師傅和杜先生的交往情形,也許會有線索。就算沒有線索也並無大礙。兩位教席,平日都嚴謹自持,並無踰矩的行為,今日既然留下書信告別,我們也得尊重他們二位的決定才是。」
「景哥哥,駱大哥,你們看過林師傅的房間,有何異狀嗎?杜先生在書房的文房墨寶尺規都還在,並未帶走。我剛看到杜先生的信,就直接過來找你們,還沒有去過杜先生的房間查看呢。」雖然綺雲是女主人,但要單獨進入杜先生的房間,必竟有所不便。
景睿答道:「林師傅房裡除了留下的一封信,並無異狀。不如我們現下就到杜先生房中察看。」
當一行人走進杜先生的房間,室內一應整齊,看不出來有任何的異樣,就連杜先生平日穿的衣服也沒有帶走一件。景睿腦海中這時也浮現五年前,杜先生經揚州宿儒杜衍儒推薦到華泰坊擔任教席,他隨身只帶著一個小布包前來。五年來,杜先生對晏兒和嫣兒的教導,認真負責,這兩年,晏兒的文章頗受杜衍儒的稱許,三不五時就會到坊中找杜先生和顧晏談天說地,三人可說是忘年之交,情誼深厚。
景睿這時候明白,兩位先生同時離開,也許不只是巧合,其中的千絲萬縷,只能待日後機緣,慢慢解開。眼前最重要的是,確保華泰坊的正常營運,盡快新聘文武教席。「明日請駱大哥陪我到杜公府一趟吧,把今日的情形告訴杜老先生,再請教杜老先生,請他推薦教席。至於武教頭,這事不急,我們一邊等林師傅的消息,一邊就請駱大哥暗地裡打聽是否有合適人選,這幾年華泰坊幸有林師傅在,坊中護院走南闖北,一直都平靜無波,希望林師傅能盡快返回華泰坊。」
次日一早,景睿和駱進祥備妥禮物上了馬車出門。杜老先生曾經在後漢時期官拜太子少傅,當值盛年時,見宮中皇子相爭太子之位,乃急流勇退,落腳揚州城西祖輩傳留下來的杜公府,並在杜公府旁開設儒林書院,除廣招天下士子為生,並且提供家貧的士子膳宿,以利貧窮的士子也能進入書院,立志為文養氣勵節。
卻不巧,到了杜公府才聽杜府管家言及杜老先生應舊友之邀,出門遊山玩水,正不知在何方逍遙自在,就連歸家之期也無從得知。
景睿不得不留下一封書信,信中除感謝杜老先生推薦杜豐奇擔任華泰坊教席多年,昨日卻突然留書不告而別,待杜老先生返家再行過府拜望云云。駱進祥留下禮物,一行人失望而歸,從城西穿過揚州城中心,直到酉時時刻方才回到城東的華泰坊。
景睿一路上思索多年來,林、杜兩位教席在華泰坊都十分低調,並不像一般達官貴人富戶大家的教席,通常也會兼任主人家的師爺一般角色,襄贊主人家的決策,參與主人家的聚會,與同行也偶有往來,若有讜言嘉論,也常互相引用吹捧,推拉彼此的影響力。林師傅和杜豐奇與眾不同的低調,並非學而不精,相反的,前者無論刀槍劍法了得、拳腳騎射猶精;後者素以文學名,見識高明兼且善琴,工畫山水竹石,是不可多得的文人雅士。
景睿感嘆道:「駱大哥,看來,我們都對林師傅和杜先生看走眼了。華泰坊只是一介生意人,他二人的文采武功都屬一流,任何官家富賈都會歡迎這樣的人才,他二人卻偏偏看上華泰坊,昨日又同時留書而別,依我看,他二人有可能是舊識,先後來到華泰坊,應該是有某種目的相約而來的。只不知這次是怎樣的仇家上門,令他二人匆忙出走。」
駱進祥接著說道:「你說得對,昨晚我思索一晚,這兩位先生先後來到華泰坊,卻同一天不告而別,其中定有以隱情。景睿,你還記得當日林師傅上門的情形嗎?你一到揚州,他就上門自薦擔任武教席,沒有介紹人是一個很大的疑點,再者,華泰坊的主心骨不過是剛從北方南遷,在揚州,生意鼎盛需人孔急的商賈也多了去,為何他卻獨獨找上華泰坊?三者,林師傅武功高絕,這幾年華泰坊的武師護院的人數和實力,在林師傅的調教下,也可算是揚州城裡屬一屬二,只為了一個仇家尋上華泰坊,就託辭無意連累華泰坊而遠避,這不是把我們華泰坊沒放在眼裡了嗎?」
景睿聽了略沉吟後說道:「駱大哥,莫非他二人是沖著顧晏而來的?其實,這麼多年來,有件事情我一直沒有對外明說,關於顧晏,其實並非華泰坊故人之子,而是我和綺雲南下時,在鄴城外的大道上撿到的。當時四下無人,顧晏被放置在一個竹籃裡,衣著齊整,面容端正,一看就知道不是窮人家的孩子,但竹籃裡只留下一塊刻著「顧」字的青銅牌子,沒有任何其他線索。當日我和綺雲正新婚,看著孩子嬌嫩可愛,一時不忍丟下,就把他帶在身邊南下,如今細想,當日將晏兒放在路上的人,如不是知道我二人即將路過,又知道我二人不會拋下晏兒,怎能不顧晏兒的小命。在揚州這十一年來,我一直留心顧晏的身世之謎,華泰坊的生意如今越發的蓬勃如意,顧晏將來可能是華泰坊的一大頂樑骨,但可惜這麼多年來,我在南北列國之間都沒有聽聞過有姓顧的大家,顧晏的身世之謎也一直未能得解。」
駱進祥聞言恍然大悟:「難怪當年林師傅一身功夫,正當南方諸國求才方殷,可謂前程如錦,卻甘願在華泰坊一呆十餘年,杜先生一介書生,只求授業,不問賢達讜論,也不求一官半職,在華泰坊猶如隱居一般,其中必有不為人知的緣由。這就通了,看樣子,要解開顧晏的身世之謎,我們得著落在林師傅和杜先生二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