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两点整

2、两只蝉

　　下汽车，上火车，一路跌跌撞撞挤挤攘攘，韩禅瘫着一张脸走来，竟也没什么大波折。但毕竟是第一次出远门，尽管面上再淡定，心里还是很忐忑的。一直到他攥着一张火车票挤上了车，选了个人少的车厢，把报纸摊在车厢地上坐下，才算是舒了一口气。再松开手一看，火车票的边角已经被汗水濡湿了。他抿了抿嘴，把书包放下来抱在胸前，终于觉得有些安心了。
　　一路上火车“吭哧吭哧”地开，韩禅饿了就掏出干粮啃一啃，渴了去接一杯免费的开水。整个车厢安安静静的，没有小孩儿，大家似乎也素不相识。或许是因为旅途疲惫，或许是因为正好遇上不爱说话的人，每个人都一脸疲倦和麻木，没有说话的兴致。
　　太冷清了。
　　韩禅数次在接开水当然时候对着隔壁车厢探头探脑，犹犹豫豫地想过去。他虽然不爱说话，但天性却喜欢热闹，看着别人开开心心说说笑笑，他默默地坐在那，心里也觉得欢喜。等到第三次去接开水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打算回去收拾东西“搬家”，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一张垫地的报纸，还有一个从不离身的书包，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他拎起地上报纸的一角，就打算走人，抬起头才发现车厢里的十几双眼睛正齐刷刷盯着他看。
　　这本来是很常见的，人们总是对忽然改变的事物加以更多的关注。然而对于焦点本身来说这却不是什么美妙体验。特别是当十几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你，虽然容貌各异，表情却是同样的麻木。
　　韩禅莫名地抖了一抖身上的寒意，快步走向隔壁的车厢。
　　简直像是走向春天。
　　万幸这节车厢的旅客对他的忽然到来没有投以过分的关注，大多是撇一眼，就各干个的了。有个大姐还特地挪了挪包给他腾出了位置。韩禅感激地对她笑了笑，没想到却惹来了大姐说话的兴致。韩禅看见她嘴角那颗大黑痣一动，眉飞色舞的，心里暗暗叫糟。
　　哟，小伙子去哪儿呀？
　　S市。
　　去干什么呀？
　　念书。
　　“去念大学吧？S市是个好地方，靠海，经济发达！”然后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我儿子就在S市工作，月工资有一万，就是太累了，要加班。我叫他回来，他还不听，说是要在那里买房子接我过去住呢！说实话，我才住不惯城里的房子……”
　　坐在大妈旁边的穿灰格子上衣的大爷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韩禅笑了笑，眉眼里却有些开心。韩禅也对他笑笑，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有点想爷爷了，想起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爷爷皱巴巴的脸上洋溢的笑容，像春天里柳树的新芽。巨大的喜悦藏在心里，于是在干枯的枝头，漏出星星点点的绿色。看似含蓄，其实早以绿了一树，谁会看不出来呢？
　　他低下了头，也就错过了车厢里众人若有若无的眼神，他们迅速地交错视线。仿佛在交换无声的交换密码。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蛛网上的小节点，相互联通成一个巨大儿隐蔽的陷阱。然而他们的声音却还是那么地自然，谈论天气，抱怨家庭，交流电影。各说各的，热热闹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