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劫》梅蔓

1、楔子 重峦叠

　　重峦叠嶂，皆是成片的墨色，顶上的天空不见星月，周遭寂寥无声。
　　断崖下传来一阵窸窣，似是碎石滚落的声音。
　　“善哉，善哉！”
　　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人儿，双手攀住一枝虬须般的枯藤，趔趄着坐在了一块突起的断石上。
　　花了一整天，可算到了这绝壁山腰间了。
　　单薄瘦削的身影盘腿坐立，深吸了一口气，两手放在心口，张皇地望了望方才被自己不慎踢落的白骨。
　　“上天保佑！”
　　小人儿浑身战栗，额上冒出一排排细密的汗珠，伸出脏兮兮的手，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红通通的野果，小心地用袖口擦了擦。
　　断崖下的森森白骨，不时传来有野兽的呼号。长着三条毛尾巴的狼在断崖下来回穿梭，绿莹莹的眼睛不时向崖壁投出饥饿的目光。
　　极目望向断崖的顶峰，一片通透的微光时隐时现，顶上，是神鸟的巨大巢穴。
　　“真酸哪！”夙昔吐了吐舌头，可还是把这奇酸的野果咽了下去，这可是绝壁上唯一的食物了。一阵凉风穿过清幽的山谷，山谷间穿梭的暗影越来越多，似是蠢蠢欲动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赶来。
　　三尾狼妖，师父果然没有骗自己。
　　这种无非就是比普通的狼多出两条尾巴的低等妖兽，连阳光都无法触碰，顶多就是靠这断崖下的尸骨为食罢了。再说这些凡人，放着简单太平的日子不过，觊觎这断崖巅上的神鸟又是为何。
　　夙昔打了个呵欠，把身上的斗篷裹紧了些，几颗果核蹦跳着落下山谷，树丛里传来沙沙的碎响，紧接着是呜呜的低吼。
　　鹀鸧，神鸟，性属音。形如孔雀，羽赤如烈火，瞳红若炽焰，浴火幻化为百丈巨灵。其鸣声或低沉，或尖锐，乱人心智，为其所控。
　　传言道，鹀鸧的巢穴位于坐北朝南的断崖之巅，万年灵光笼罩。鹀鸧之卵百年一现，食之长生不老，不伤不灭，乱人心神，操控人心。多少年来，有多少人为了那传言，去取那崖巅的鹀鸧之卵，最后落入崖壁下的万丈深渊。
　　长生不老，不伤不灭又奈何。
　　夙昔又一次拽住了枯藤，回头看了看妖气涌动的山谷，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自己不也和那些人一样，来取这鹀鸧巢中之卵的么，可又谈何容易。
　　一定要拿到鹀鸧之卵，为了师父！
　　鹀鸧之卵，是这剩下的最后一味药了。炼制成了浮尘引，就可以渡过大劫了。要说起来，师父每天除了采药，酿酒，四处云游，却是什么也不曾教授于她。或是在清朗如水的夜色里举杯邀月，或是在微风拂袖的湖边看晨曦破晓，傍晚看落霞漫天飞舞，清晨听百鸟鸣声啭啭。千载百载，清逸渊然。
　　这断崖的结界，非比寻常。任何法术无以施展，纵使你御风飞行再过高深，也只能踩着那山下的白骨堆，攀上重重峭壁。可惜，就连御风飞行这样的法术，夙昔也不曾学过。若不是不久前师父被那曲岩派的白须老道伤了元气，自己便也不会瞒过他独自来取这鹀鸧了。
　　“还真是南门井的好徒弟呢。”
　　纸鸢不屑一顾的笑声在耳畔响起。
　　想这么多做何？天亮之前爬上崖顶，拿到鹀鸧之卵！
　　夙昔拍了拍脑袋，攀住枯藤向顶峰而去。手心里深深浅浅的伤痕，点点殷红在枯藤蔓延…………

　　“大劫将至，你却有心思在这里喝茶！”
　　身后一阵清风，一袭一尘不染的素白罗裙，乘着落红逶迤的林间小道，宛若红梅映雪。
　　叮！
　　一颗圆润剔透的红色野果凌空落下，端端掉进了他手中的翠玉玲珑盏，惊起小小的涟漪，跌跌撞撞沉入了底下。
　　“命由己造，何怨何求。”
　　南门井放下手中的茶盏，青白的袍子上涌动着银白色的流云，如梦如幻，美妙绝伦。临风而立，乌黑如墨的长发倾泻而下。衣袂翩然，翻飞的长袍有如绝美的花，凌空盛放。
　　湖边倒映着的身影，一青一素，融合在山水云雾间。水波婉转，光华潋滟。
　　“浮尘引，真的就以此为止了么。”
　　纸鸢凝视着湖中的倒影，缓缓地开口，眼眶中隐约多了一分湿意。“若无浮尘引，此劫不渡，下场你比任何人清楚。”
　　“万劫不复，灰飞烟灭。”
　　南门井指尖轻轻一弹，湖心跃出两尾泛着蓝光的锦鲤，转瞬又沉入水中，一层层涟漪荡漾开来。“浮尘劫一遇，十年修行又奈何，千年道行又奈何。一劫渡，他劫又生。纸鸢，长生不灭，真的那么好么？”
　　纸鸢咬紧嘴唇，一言不发。是啊，长生不灭，真的那么好么。可又有谁，何尝不想。
　　“若可以选择，宁愿于尘世做一介凡人，尝尽人生百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喜怒哀乐，寿终正寝。”南门井唇边掠过一丝笑容，闪烁的光从眼中流过。
　　“南门井，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不可能。”
　　纸鸢字字如钉。“你若始终下不了手，我可以。”
　　“可你还是让她去取了那鹀鸧之卵？”南门井一笑，“这么多年了，你还瞒得过我么？”
　　他忽然转过身，凝视着她的眼睛。墨一般黑色的瞳仁，藏着一丝深深的忧郁。
　　“纸鸢，这一天终将是来了，是时候放下，回去吧。”
　　一滴滚烫的液体从眼眶落下，在冰冷的面颊上灼烧。
　　不知已经过了多少个年头。九百年，是的，九百年了——
　　小风筝，小风筝，你能听见我说话？
　　你叫纸鸢？多好听的名字，你会飞吗？
　　纸鸢纸鸢，我们去浣衿城玩玩儿吧，可热闹了，有好多好吃的呢。
　　……
　　是时候放下，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