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为香》山鱼

6、公子世无双。 漆

　　漆黑的客房里，燃着安神香。
　　洛君安静静的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目光安然，屋中灯火在半个时辰前熄灭，他也在那时被点了穴道无法动弹，如今连咳嗽都咳不得。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看不见来人，只听见轻缓的脚步声，黑暗中一点火光亮起，点燃了屋中油灯，那个人慢慢走到他身旁，他才终于看见那张昨日才见过的脸。
　　少女素手在身上点了两下，穴道便解。
　　柳九九将洛君安扶起来坐在小桌前，看他面色苍白的过分，于是伸手搭上他的脉，才搭上，他便眉头一皱，吐出一口鲜血来。
　　鲜血微微泛黑，看的柳九九微微一呆，半晌后，她移开手指，却未说话。
　　洛君安拿出块绢布擦了唇边血迹与桌上鲜血，看着柳九九温声道：“姑娘不必在意，已是旧疾。”
　　柳九九抬眼望了望空荡的屋子，初春入夜时有些阴冷，他却只着一件青衫，也无炭火取暖，以至于连手指都有些僵硬，轻轻皱了皱眉，柳九九径自去床榻上取了件火狐裘扔与他，再唤小二沏壶热茶拢个火炉才找了地方坐了下来。
　　“你的书童呢？”打量着有些冰冷的客房，想到窗前那张脸，柳九九问道。
　　洛君安摸着书页的手顿了顿，却未曾回答，手指缓慢的摩擦着书页，眼睛里有光芒明明暗暗。
　　客栈小二速度麻利，很快就端上了热茶与火炉，还顺带送了一盘杏仁糕，冒着热气的杏仁糕香气扑鼻，柳九九却只看了一眼便扔到一边。
　　那糕点，色泽鲜艳，香气扑鼻，她只看一眼却知晓有毒。这世间除却无色无味的，任何毒药都有各自的气味，但无色无味的岂是那么好寻，她师父被称做毒罗刹，也依旧寻不到这般厉害毒药，因这世间，能造出那般厉害之毒的药材早已灭绝了，自然有灵，越珍贵的东西越是少，虽然她们是毒门正宗传人，但如今那些珍贵的药材毒草却也越来越少了。
　　将糕点置于一旁，柳九九端起茶杯，提神的龙井，茶香清淡茶叶起伏，柳九九喝了一口，抬眼时却见对面之人茶盏未动，他左手在火炉上取暖右手却依旧拿着书籍，但那书页从他进门都未再翻一页。
　　她再喝一口，窗外有风漏进来，柳九九细细一看，发觉窗边有一条小缝，风正是从那里灌进来，怪不得这屋中那般冷。
　　“起风了。”洛君安忽然说道。
　　柳九九起身关上窗，闻言道：“一直便有风。”
　　洛君安终于放下书，与左手一同放于火炉之上，直到僵硬的手指回复温暖，他才望向她，眼神有些飘忽：“大概是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血色的唇悄然抿成一线，低垂的衣袖沾染了几粒火星，马上便要燃起，他的眼神像被薄云遮住的星辰，很是黯淡。
　　他在回答柳九九之前的问话，问和玉的那句话。
　　柳九九一点都不意外，因为那张脸在消失时，眼里的目光是焦虑和恳求，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会向一个不算熟悉的人求肯，更何况他还满身血迹。
　　她看着他没说话，洛君安也没有说话，片刻后，衣袖上的火星蔓延烧成一团，洛君安却瞧着那火星出神起来，等到烧到半截衣袖都没的时候，柳九九拿着手中茶水泼了上去，茶水微凉，却依旧温热，一杯扑不灭火焰，她便拿着另一杯也泼了上去，然后望着那被火烧红的胳膊。
　　“世上每日都会死人。”她沉默许久，这般说道，不会安慰人的人说起这般安慰话虽不刺人，但总归是算不得安慰。
　　原本以为那公子会依旧愣神，谁想他竟朝她浅浅一笑。
　　“说的是。”
　　一句话后，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她倒了杯茶，然后问道：“虽然知道这般有些不妥，但姑娘可否送我回柴桑王城，必有重谢。”
　　柳九九正待回绝，却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是王城中人？”
　　洛君安道：“是。”
　　目光落在他手边那本书皮泛黄该是十分古老的书上，又细细看了看洛君安，才觉他生的也很是好看，若去了眼中那层浅浅黯淡，眸子便像夜幕中闪亮的星辰，眉目虽好看却十分温和，许是因为病弱皮肤十分白皙，其身上又有一股近人的书卷气，因此看起来倒让人觉得十分安心。
　　“你在看什么书？”柳九九视力很是不错，在昏暗的灯光下也瞧见了书上那几个奇怪的文字。
　　洛君安温和笑道：“一些古书，记载了古老文字和一些有趣之事。”
　　柳九九心中一动，抬头问着面前这个气质温雅的公子：“你懂阵法吗？”
　　洛君安垂了垂眸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望向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不太懂。”
　　“那便是懂了。”柳九九莞尔一笑：“明日同我去做个客罢。”
　　洛君安瞧着少女唇边欢喜笑意，眼中的温和如水般散开：“好。”
　　“我叫柳九九。”
　　“洛君安。”
　　柳九九起身离开，临走时看了他发红的胳膊一眼，又落在那盘糕点上。
　　“以后吃饭与我一起吧。”
　　洛君安轻声应道：“好。”
　　屋中再次只剩他一人，洛君安目光也落于那盘糕点之上，静静看了一会他摸索着站起身，左手提着烛灯往床榻处走，灯火虽不弱，但前方却一片漆黑。
　　他的眼睛在夜晚时越来越不中用了，即便窗外月光明亮，所见也只有模糊一团，有时月光不够亮，看见的便是一片漆黑。
　　手臂处火辣辣的疼，扯的连心中也一起，精神有些飘忽的他撞到了床柱，油灯落地烛火熄灭，他看向窗子那边一点模糊的光亮笑了笑，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风自窗外起，透过窗缝吹动着桌上的书，书页乱翻，最后停留在某一页上。
　　春秋楚人卞和得璞玉，献之厉王，王以为诳，玥其左足，复献武王，又玥其右足，后献文王，王理璞，果得玉，名之曰和氏璧，卞和之玉，也称之为和玉。
　　和玉，珍贵稀有之物，此和玉虽非彼和玉，却也是洛君安身边极为重要之人了。
　　只是可惜，这仇他没办法报，甚至连收尸都无法。
　　便如今夜月明风清星光漫天，他却看不见一样，这世上，有很多人力不可为之事。
　　第二日将近正午时，柳九九才出了房门，昨夜她在旁边的屋子里守了半夜，猜测着许是不会有人来杀洛君安，于是在房屋旁洒了些毒粉防备后便睡去了，睡去之时是后半夜，醒来时自然就晚了很多。
　　叫上洛君安，又让小二雇了辆马车，两人这便向着庆阳客栈而去。
　　庆阳客栈里，罗韶正歪在床上睡觉，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苦药味，柳九九寻了小二问了房间地址，便自行上去了，但房门久叩不开，她便翻窗而进。
　　只是刚一推开窗子翻进屋，迎面便飞来十几枚柳叶刀并一些细针，她侧身动了动躲开这些刀，却听咔擦一声响，墙面裂开一个洞，从里面弹出十几根头发丝细的铁线来，直直冲着柳九九所在处去，她弯腰正待躲开，移动间不知踩着个什么，屋中铃铛声大作，只听的头顶上一块板子动了动，倒下来一大兜白粉，泛着酸臭味。
　　柳九九眸子眯了眯纵身一跃，桌上火油灯不知为何而倒，油倒了一地，无火自燃，很快便蔓延到整个屋子，地面上不知涂了什么，气味古怪，不经意间嗅到一缕的柳九九略平了平心气，才把突然生起的那股烦躁感压了下去。
　　便在此时，一把漆黑匕首无声无息摸到了她的脖颈处，身后是浅浅均匀的呼吸，柳九九看了一眼已成火海的房间，手指抽了抽：“罗韶。”
　　身后怔了很久才传来一声如梦初醒的声音：“啊？”
　　匕首拿开，柳九九转身，看到的是朦胧怔忪似还没睡醒的罗韶，她皱了皱眉，看着她脸上不正常的红润，正要出声，却听洛君安在外面唤她，于是从身上拿出个小瓶子在罗韶鼻子下一过，刹那间这个还有些迷糊的杀手便猛然清醒过来。
　　罗韶看着眼前一室狼狈，再看面前这个熟悉的人，揉了揉脑袋迷糊道：“又睡懵了……”
　　南宫府，南宫羽一袭浅色衣衫坐在凉亭中喝茶。
　　“你猜她今天会来吗？”南宫离落下一个子，问着漫不经心喝茶的人。
　　“也许会。”南宫羽浮了浮杯盖，小小饮了口茶：“也许不会。”
　　“她若不来，你的娶亲之事怎么办？随便娶上一个姑娘？我觉得我们家隔壁那米行千金就挺不错，挺持家的，模样也好，性子也恬淡，很适合南宫主母这个身份。”南宫离看着棋局，摩挲着棋子。
　　“那便你娶了去吧，恰好能做主母。”南宫羽道。
　　南宫离笑了一笑，放下棋子端起茶，望向自家一向闲散的弟弟：“不过听说怪医性子也很恬淡，说不定也很持家，杀伐气重些也好，如今是多事之秋，娶个厉害些的说不定就能占些便宜呢。”
　　说完喝了口茶，见南宫羽没有回应又道：“今日府中暗卫我都放了假，待会我也会去书房看书，你自己把握分寸，若是这趟能掳得怪医为妻，爷爷应该也不会太让我为难，你的家法应当也能免了，只是王城那里有些麻烦，不过想来作为毒罗刹的旧人，燕皇也不会太为难我们，这个妻子人选很好。”说完长长叹了口气：“弟弟，你长大了。”
　　南宫羽淡淡瞥他一眼：“聒噪。”
　　洛阳城百姓只知南宫大公子稳重，二公子闲散，却不知大公子不止稳重，还很话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