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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带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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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周梦蝶。
梦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柳九九游行江湖的时候是给人治病的,其中有一个老人在中毒后精神错乱,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柳九九给他医治后他渐渐的能清醒过来,但清醒的那些时间大多都是呆呆的望着天空。
后来他的余毒已清,但在她准备告辞的时候突然一夜老如老翁,一副行将就木之像,他拒绝她的医治,只是用混浊的双眼看着未知的地方,露出慈祥的微笑。
他说,大梦一场,甘下九泉。
那个人曾是江湖中名气极盛的大侠,曾仗剑杀过不少所谓的匪类恶霸,柳九九不知道他的意气风发,不知道他的仗剑潇洒,只知他死的时候是活在梦里。
月光静静的洒在地面上,地面上的花草清楚的映在眼睛里,耳边的风声放大了很多倍,连风向她似乎都能看的清楚听的清楚,自醒来到现在,从惊奇到习惯。
“你好啊,小兔子。”
那个醒来初见的小和尚在墙根喊她,面容在月光之下柔和的不像话,那一双眼睛也被月光衬的平静如水。
她注意到身后的几双眼睛全部盯着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看他一眼便转了过去。
身后的人她都认识,可是现下她只想静静的看月亮。
一尘看着她转过头又转回去,双手合十念了声佛,走到三生罗一行人身边:“那位姑娘眼中无一物一景,心境澄明,不必以经安抚。”
三生罗遥遥看着墙头上的少女,咀嚼着一尘所说的心境澄明四字,拉着小和尚再次走到墙角之下:“九九,你记起了什么?”
凉凉的夜风里,少女的声音也好像凉凉的:“师傅想让我记得的,不想让我记得的,我都记起了。”
“我并无什么不想让你记得的。”三生罗说道,“你可记得南宫羽?”
“记得,很小的时候我给过他一只蝉。”
“那你记得斯蓝么?”
“木爷爷的忘年好友。”
“那我呢?”
“师傅,也是我主。”
“那你呢?”
“南疆木族族长之女,木酒。”
三生罗脸上露出个奇怪的微笑,似释然似解脱又似悲伤:“你果然都记起来了,那你现在是木酒还是柳九九?”
夜风寂寂,柳九九遥望柴桑的万家灯火:“我是木酒,但我还是喜欢你们喊我柳九九。”
木酒这个名字,背负的东西太多了。
一尘静静站在一旁看两个看似年纪相仿实则却是师徒的女子说话,直到柳九九问他:“小和尚,你是谁?”
“我是一尘,清泉寺的洒扫弟子。”
“你来这里做什么?”
“是这位施主拜托我来的。”一尘像三生罗的方向示意。
柳九九终于从墙头起身落在地面上,一身白衣血迹斑斑:“师父想让我做什么?”
声音清清冷冷,像极了她的师姐。
“去救你师姐,然后带着小和尚一起去清泉寺。”
“为何带着小和尚,为何要去清泉寺?”
“怕你不识路,怕你师姐抱憾而终。”
“师姐在哪里?”
“出了这殿,有人会带你去。”
紧闭的殿门被扣响,三生罗拉开门,见着一个小丫鬟送来一个箱子,三生罗将其打开,发现是件素净白裙,小丫鬟向她行礼告退,三生罗将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好看是好看,只是太香了些。
将衣服拿给柳九九,铺展开来后发觉素净只是表面颜色,上面那些好看雅致的莲花大多都用上了银线,在某一时刻里对上月光,便闪耀出细碎的光芒。
柳九九的目光在衣服上停留良久,最后看向三生罗:“穿这个?”
“恩,这是引路人的要求。”
柳九九点头接过衣服,迈步入宫殿,小和尚一尘在嗅到那阵香气时便有些晕眩,柳九九走了以后,他问:“那衣服上……有毒?”
三生罗道:“有一点,但更多的只是香料,对你是晕眩,但对于九九便是干扰。”
平常的香料香味重了便让人头疼,何况这香里还夹杂着毒,一半催香一半扰神,这是明明白白的阻碍,清清楚楚的为难。
但,不得不接。
柳九九也清楚明白,于是不闻不问就换了衣服,但也只是换了外衣,里衣满是血迹,虽然已经干涸却有血气,与那香料混在一起,奇异的就换了种味道,不至于那般难闻却让人心神恍惚,但好在她能忍受,梦境里那些味道和疼痛,已经让她对很多东西有了忍受力。
换衣服的时候,她想起从前,沉睡的那些日子里,梦境不断转换不断拼凑,那些间断的空白里,一直是一个白裙小女孩站在树下朝她笑。
那是记忆里除了木爷爷和师傅温热的手掌心外,唯一让她觉得安心的片段。
殿外的月亮依然是那样明亮,明亮到她能清晰的看见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那个小时候只听过声音的少年已经长成这幅俊美的模样,那个曾经间接救过他的哥哥也已经成了那时候倾慕的蛊王,以及第一次见她就险些要了她命的师傅,还有那个今次初见的小和尚。
她站在台阶上,四周安静的像是在梦里,月光洒了满地,铺了满地,朦胧清冷,疏离清晰,她又觉得自己像是身处在梦里,一瞬间恍惚,但下一秒,她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她感受到脉搏跳动的动静,脸上浮出一个笑:“我走了。”
三生罗本不打算说什么,看见她恍惚的时候也没动,哪怕她随时会再次因为恍惚陷入沉睡陷入无意识的蛊人状态里,但她没去打断她,顺其自然,这是她一向的风格,然而柳九九脸上的那个像告别父母远行一样的笑和自然的话,让她平静的心猛然跳动了一下,然后也不自禁露出个一样的笑,声音缓缓:“要小心。”
“好。”
柳九九缓缓下了台阶,经过南宫羽的时候,这个先前拥住她的俊美男子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来,将里面的寒蛰拿出来,撩起她的衣袖,缓缓缠在她的手腕上。
“别怕,我会跟在你身后。”
柳九九仔细的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刚刚收回的手,摸了摸掌心的纹路,低着头声音渺渺:“是你啊。”
南宫羽蓦然想起儿时见她时她也曾摸过她掌心的纹路,于是心下了然,声音柔柔:“是我啊。”
“我给你的蝉呢?”
“死了。”
“那很好,你欠我一条命。”
她把手抽回去,独自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前漆黑只看见一个轮廓,将门推开的时候,月光倾泄而下,将她的身影暴露在光亮里,影子被拉长,身形纤细瘦弱,发梢被夜风吹起,那一瞬间,她忽然回眸,站在不远处却像站在万里之外,然后门被关上,她离开了。
南宫羽看着光亮与她一同消失,小和尚不知发生什么事,但碍于在场的人都是大人物,于是在殿院里找了个地方闭眼坐禅,三生罗则继续坐在台阶上,旁边是青瓷花瓶,院中便只站着她与斯蓝。
“你之前跟我说的,可是真的?”他问他。
“你指的是哪些?”斯蓝反问他。
南宫羽的目光凝了凝:“你说九九她已是蛊人,而你与三生罗则是她的主人。”
斯蓝似是对他的表情很感兴趣,仔细的看着他的脸:“是真的,但也有些牵强。”
“牵强?”南宫羽不解其意。
斯蓝道:“因为小九身体的特殊原因,我们三个如今是相互依存但却不是主仆关系,但如果真要算的话也没错,因为小九已经不是真正的人,我与三生罗大人自然能算她的主人。”
“什么意思?”
“你知道蛊人吗?”
南宫羽猛然抬头,瞳孔紧缩。
“蛊人,便是身体里宿着蛊的容器,无心无情无意识,说白了,便是活死人。”斯蓝看着南宫羽还未平静的神情,微微一笑:“看来你知道。”
“她……已经是蛊人了吗?”南宫羽问道。
斯蓝略微分了分神,似是在回忆,眼中满是思索之色:“大约从六岁开始便是半人半蛊了,如今已是蛊人了。”
“六岁?”
“六岁。”
南宫羽垂下头,眸子里浮现处暗淡之色,已经那么久了,怪不得她送他的那只蝉竟能听他的话,那只蝉可是厉蛊。
这么说,他第一次遇见她,她便已不是人了么。
那一年,初遇的那一年,她几岁?
柳九九出了那处宫殿独自走了许久,终于在一处花园里瞧见个人影,因为看起来像是在等人,她四处张望一眼确定这里只有自己便走了过去。
“没人带路你也能走到这里,我该说是缘分么?”
坐在石凳上的少女早已换下华服穿了件白裙,因为喝了果酒所以两腮微红,头上那朵小白花在她发间娇俏的盛开着,就如那少女此时的笑容一样。
燕凰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见到柳九九以后还能笑的这么开心,大约是那杯果酒的原因,大约是微熏的原因,但也许只是突然间心情十分愉快。
“你是带路人么?”柳九九走近,站在她面前,少女的睫毛很长,借着月光在眼睑处投下一片剪影,很是好看。
“对啊,我是带路人,你认得我么?”燕凰单手托腮,从桌上倒了杯酒递给她,芊芊十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奏乐。
柳九九接过水酒,目光平静:“那么请带路吧,燕凰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