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为香》山鱼

40、小兔子你好。

　　一尘听方丈说过，人若是在黑暗里待久了，便能短暂的与黑暗融合在一起，看清黑暗里的一些东西，他不太懂方丈说的是什么，但如今他身处黑暗这么久，从先前的什么也看不见到现在的依然什么也看不见，大约是没融合成功的，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太黑了。
　　然而看虽是看不见，但听却是可以的。
　　薄冰碎裂的声音，轻浅的呼吸声。
　　“你……是谁？”
　　黑暗里的那个人，约莫是个人罢，轻轻呼出一口气后，便没了动静，片刻后，他听见那个人好像是站了起来，一开始有些无力，东歪西歪的，却奇迹般的没摔倒，后来稍微有力了点，却离他远了些。
　　他有些奇怪，浑浊的大脑有些反应不过来，然后在这个时候，眼前的黑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光亮。
　　一尘抬头看向光亮散发的地方，才知晓原来冰室的一个角落里有一盏怪模样的灯，灯下面有一个厚厚的包袱，此刻包袱被打开，露出里面的火折来，里面有三个火折和火绳的位置，如今只剩两个，其中一个正被一个满是血污的人握在手里。
　　柳九九看着燃起的灯微微怔住，大约是太久没见过光亮，以至于眼睛对于那烛火中心的细微动静都看的一清二楚，但其实就算她不点灯，也能稍微看清楚一些东西，她不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灯，也许是中间有苏醒看见过，只是不记得了。
　　“施……主？”
　　怔住的思绪被这一声颤抖虚弱的声音唤回，柳九九微微转身，对上一双清澈的眼，见到其眼里的欣喜又是一怔，然则下一秒，欣喜便被诧异遮盖，而后那双眼睛失了神渐渐合上，眼睛的主人也重重摔倒在地，冻晕了过去。
　　眼里的疑惑还来不及涌现便收了回去，柳九九缓慢移动着步子走到一尘身旁，探了探他的鼻息后，抬眼环顾四周，最后目光定在自己刚刚走出来的那个冰块上。
　　红色的……冰块。
　　冰块附近也都是红色，地面上也大部分是红色。
　　这是个红色冰块的世界。
　　她疑惑的回想，却发现什么也想不起来，茫然间四处回顾，忽然看见自己的头发，青丝中……夹着灰发。
　　而且似乎也太长了些，之前还未及腰，如今已长达腰下一寸处。
　　她已在这呆了很久吗？
　　恍惚中又听见脚步声，她替小和尚搓了搓手心，手指碰到他的时候，被他冰凉的体温一激，整个人忽然顿在原地。
　　因为她发现她比那个人……还要凉。
　　“好久不见，九九。”
　　恍惚中的脚步声停下，她向着声音望去，看见个挟剑的白衣男子向她走来，看见她茫然怔仲的模样，蹲下来拥住了她。
　　“抱歉。”
　　原本只是微凉的体温，但在柳九九这里，他却像是一团火，但即便他那样温暖，对于柳九九来说，也只是隔着玻璃罩子的灯火，感受的到，但到底烧不到心上。
　　但是，他真的好暖，暖的让她不由自主回拥住他。
　　“南宫羽？”她将头支在他肩上，望着那条从外通进来的阶梯。
　　“是我。”南宫羽看着她青丝里的灰发，抿了抿唇。
　　言和殿的偏殿中，三生罗将瓶中花朵拿出，在手中不住的转着圈圈，偶尔甩落一两枚花瓣，身边的人便就微微笑一下。
　　花朵花瓣只剩三四片的时候，三生罗伸手将其一一摘下，并看向一旁在南疆消失很久却很有名的蛊王：“被他抢先了。”
　　斯蓝点头道：“嗯，是被抢先了。”声音平静，不急不徐。
　　“恼吗？”三生罗问他。
　　“为何要恼？”斯蓝反问。
　　“明明你已经在小九身上种下了本命蛊，从此你们心神相连，本来你可以第一个去见小九，加强维系的。”三生罗将手中只有花蕊没有花瓣的花朵插入瓶中，望着渐渐明亮的勾月。
　　斯蓝垂了垂眸子，望着自己带来的风灯：“你不是也与小九心神相连，为何要让一个小和尚插进来呢？”
　　正望着明月的三生罗略微惊奇的转身：“这你都知道？”
　　“先前不知道，小九苏醒的时候，万蛊齐鸣，其中有一只与你身上这一只是一样的，所以知道了。”斯蓝答道。
　　风灯的柔光散散的照在斯蓝脸上，他的灰发散落在地上，清浅月光下，像是银色绸缎，三生罗托腮望着有几颗稀疏星子的天空，语气惆怅：“小和尚很好啊，心底善良又很有爱心，若是能蛊噬后的小九建立起些友谊，对小九来说是好事。”
　　斯蓝沉默了一会，道：“南宫羽，是我喊来的。”
　　三生罗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天空，声音懒懒带着笑意：“我猜到了，他先前还在与南湘子打斗，如今心伤未愈悄悄来了宫里，这样轻车熟路怎么会没有人带路，大抵便就是你了。”
　　“为何不阻拦？”
　　“没什么意思，不过是你怕小九意识迷失噬你而已，南宫羽再如何厉害，小九是小九，与他，也是不会有什么紧密联系的。”
　　夜幕渐深，星辰越发多了起来，三生罗坐在台阶上仰望星空，身旁早已空空落落，那盏风灯与其主人早已离去，只剩她与那枝没有花瓣的花和青瓷瓶。
　　“其实我也怕，毕竟这次她是真的……不是人了。”
　　假如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了解怪医柳九九的全部，那么这个人一定是她三生罗，斯蓝是蛊王，知道的不少，也猜到了不少，但他所猜的却也只是一半。
　　如今的柳九九于南疆所有蛊师蛊王来说是无价之宝，是传说之宝，于斯蓝而言，是个新奇厉害的新蛊伴，但于她三生罗而言，只不过是个已半人半蛊的可怜弟子。
　　“南宫家风水好，但千年已过，风水也该轮流转，九九天生气运不旺，南宫羽能带她一程，也是好事。”
　　三生罗托腮凝望远方，黑夜里那颗桃树隐在夜幕中，看不清楚，她的秋水眸里泛起一层涟漪，声音轻渺：“天命这东西，玄妙的很，燕恒，你受不起。”
　　十多年前，有人因天命活，有人为天命死。
　　如今，又要开始了。
　　小和尚一尘醒来的时候，已是在冰室之外，身上盖着一床薄毯，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明月高升，他坐起身双手合十念了句佛，走出屋子便见空旷银白的院子里站着一个女子两个男子。
　　“阿弥陀佛。”
　　他忍不住念了句佛号。
　　三人齐齐转头看他，一尘有些慌乱的挠头：“请问这是哪里？”
　　清脆像银铃一样的笑声响起，穿着侍女衣服的三生罗往前走了两步，指着自己的脸笑道：“小和尚，你还记得我吗？”
　　一尘睁大眼睛细看，月光下那人的面孔有些模糊，但却熟悉的很，脑海里有片段一闪而过，小和尚喜道：“记得记得，白日帮我找东西的姑娘。”
　　白日里是她先帮了他，才有的后来他帮她。
　　三生罗点头道：“是我。”
　　“我没找到你的小兔子，但我替它念了地藏经，你别担心。”一尘想起白日里答应三生罗的事，连忙道。
　　三生罗看着他一脸的安慰之色，忍不住又笑出声来，紧接着手指一指自己不远处坐在墙头的女子：“你帮我找到了，在那里呢。”
　　一尘讶异的看着那个穿着染血白衣，长发飘散的女子，想起她便是之前见到的少女，于是道：“她叫小兔子？”
　　“她叫柳九九。”
　　“她怎么了？”
　　“嗯，生了场病，意识还是混沌状态。”
　　一尘啊了一声，然后挠了挠头：“找大夫看过了吗？”
　　三生罗转头看了一眼从出了冰库就一直呆立墙头的女子：“不用，在场的这几个人，都是大夫。”
　　一尘这才仔细去看周围的人，两位男子，一位白衣佩剑，一位灰衫提灯。
　　一位似曾相识，一位有些耳熟。
　　“小和尚，白日我给你的糖可还好吃？”一旁的白衣男子忽然出声道，一尘听到糖字仔细看了看，这才想起来：“原来是施主，糖给寺里的扫地师弟吃了，他说很甜。”
　　“你为何不吃？”南宫羽好奇问道：“不爱糖？”
　　一尘笑了笑，双手合十：“我见师弟吃的甜，我便也甜，心情与吃了糖是一样的，是以吃与不吃都无关系。”
　　南宫羽微微一笑：“小和尚很有禅意。”
　　一尘有些羞涩，方才说话时脸上的清净之意一挥而散，剩下这年龄该有的青涩：“施主过誉了。”
　　抬头看了下月亮，估摸着现在的时间，一尘正想告辞，却被另一边的灰衫男子拦住。
　　“不必急着告辞，寺言方丈已回清泉寺去了，他说让你明日再回寺中。”
　　软言软语，斯文儒雅。
　　话语及声音让一尘脑中浮出这八个字，于是他抬头看，便瞧见了那双独特的灰眸：“是斯蓝蛊王吗？”
　　“你知道我？”斯蓝微讶。
　　小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方丈提过蛊王，说您是心有大自在的人。”
　　大自在三个字一出，斯蓝微怔，而后一点笑意从眼底浮现，浮至面上：“方丈过誉。”
　　见过其余两人，一尘的目光落在墙头少女的身上，片刻后他移开目光望向身边扮作侍女模样的三生罗：“那么，我如今需要做些什么呢？”
　　“同我家小兔子念经参禅便好。”
　　一尘点头应了，躬身一礼后缓缓走至墙边，站在阴影里，脸上却洒满月光，他的眼睛清澈的像泉水，声音像穿过树叶的风：“小兔子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