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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世间万人,万种模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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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桑王宫的后宫中,最华美最气派的宫殿便是皇后的言和宫,比着那座王宫最高处的温神殿都要亮丽三分。
现下已是正午时分,安静的言和宫前却站了一排人,一排的莺莺燕燕,身后的侍女们提着各种礼品,而正主们有的安静等待,有的则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但每个人的眼里都或多或少有着疑惑。
昨日每人都接到皇后娘娘的请帖,说是今日要大宴,被请到的妃子大多惶恐,因为皇后娘娘一向是不耐各色宴席的,好在请的人众多,倒是让一部分自觉名分偏低的妃子安了心。
柴桑王宫的三宫六院,其中有名分的二十七位女子站在了此处,聚在一起,虽说位份都不算高,却也实在让在言和殿一直当差的侍女有些惊惶,莫非皇后有什么旨意被自己漏掉了?不然自己为何一点都不知晓?
“鸢妃到。”
“朔妃到。”
“焉妃到。”
“齐妃到。”
“洛妃到。”
突如其来的几个声音将门前的窃窃私语压了下去,所有人都转身看着正往这边来的轿撵,齐齐行礼跪拜,待到近了,为首轿撵上的人便在身边人的搀扶下落了地,其余轿撵上的人也是如此。
“今日皇后不是要宴请群妃?怎的让一众妃子在门口等待?”鸢妃皱了皱眉头,示意众人免礼后问道。
侍女惶恐跪下,正待说话,却听身后传来熟悉声音。
“宴?我怎不知晓有宴?”
皇后被侍女搀扶着站在宫门前,居高临下的望着下面那一排女子,目光定格在前面五人身上。
方才侍女们来通报,她惊诧之余便大概知道为何,只是听说请的妃子众多,自己不出面实在无法交代,便只好从床榻上起身。
鸢妃看向皇后,见她虽然穿着华服,梳妆整齐妆容得体,但面上的疲惫却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听到这问话,眼中不由闪过惊奇:“皇后的旨意清清楚楚,臣妾等皆有请帖,若娘娘不信大可一看。”说完命身边侍女取出帖子递给皇后的侍女,传了上去。
皇后早在妃子们到来之际心中便有了个大概的计较,待到看见请帖上自己特有的凤印印章,以及微微泛着青色的帖子,心下更是确定。
“这帖子是什么时候送到的?”她问。
鸢妃眼中闪过更浓的惊奇,看着皇后似乎消瘦了一点的面庞,微笑道:“昨日夜里,不过来送信的倒是个眼生的小丫头,若不是这的确是皇后的字迹与印章,臣妾便会以为是假冒的了。”
皇后看着鸢妃脸上的笑容,突然觉得有几分刺眼,忽然便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她的字迹?
是了,这后宫里,只她一人写梅花小楷,虽说别的妃子许是也会,但是凤印只有一个,容不得抵赖,若她否认,丢失凤印便能让她的皇后之位不稳,所以只能咽下这口气,在那人头上再记一笔。
“这宴……”
这宴她不打算开,先不说她有多不喜欢面前这些人,只说这乱七八糟的宫殿和自己近来乏累十分的身子,她便不准备让这些人进这言和殿的门,听说那煞星出门了,谁知晓她什么时候回来,若是心血来潮,自己这后宫之主便真的坐不住了。
“抱歉,这帖子是我发的,母后盖章之时正在病中,因此记不大清了。。”
如泉水叮咚一般的清脆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众人回身,便瞧见穿着黛色华服的少女款款而来,身边跟着一个灰发清秀男子。
燕凰微笑着缓步向前,向着最前面的几个妃子行了礼,而后仰头看着已是许久不见的母亲:“母后,儿臣来迟。”
“嗯?”皇后意味深长的看着台阶下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
燕凰浅浅一笑,而后停步转身,站在众人前方,轻声道:“我今年已十七,该是嫁人的时候了,但是我与南宫二公子的事情大家应当也知晓,是以母后愁的生了病,我只好请众位来宫里小坐,替母后宽心也替我出出主意,我还未出嫁,也不好在自己宫中做这些事情,所以才出此下策。”
离燕凰最近的鸢妃若有所思,其余几位妃子也是相同的神色,身后其余的那些宫中女子,听说过这位公主姻缘线的或赞叹或羡慕或冷笑,没听过的则沉默微笑以对。
而站在殿前的皇后略微垂了垂眸子,刻意遮掩的神色里,极快的闪过一抹冷嘲:“果是如此,我模糊的有了些印象,只是近几日我身子不好,宫里的人便就倦怠了些,忘了提醒我这件事,好在今日风和日丽,便在言和宫的小花园里一聚吧。”
“谢母后。”燕凰福身行礼,抬头时正对上皇后的眸子,于是弯了眼眸,一副小女儿模样。
皇后看着那双弯弯月牙眼,嘴角微不可查的挤出点奇怪笑意,但随即一闪而过:“你开心就好。”
“谢母后关心。”燕凰道。“儿臣很开心。”
“那便好,我有些乏累,先去小憩会儿,这里你便替我招待吧。”
“是。”
目送着自己母后离开,燕凰招待着众人赶往小花园,并吩咐着身边的侍女去准备各样吃食,待到一切略微安顿好,便就寻了个空去了言和宫的偏殿。
言和宫的偏殿一向冷清无人居住,好在侍女常来打扫,因此干干净净,偏殿里没有树,但抬头却能看见大片天空,蓝的出奇,殿门的柱子旁,放着一只青色花瓶,里面插着一支牡丹,开的正艳。
“你在看什么?”她问着那个看着花瓶柔和微笑的人。
“什么也没看。”斯蓝道。
“那你在想什么?”她又问。
“在想柳九九。”斯蓝道。
“因为她而笑?”她问。
“嗯,为她而笑。”他答。
“你喜欢她?”她看着自己的步摇在阳光下投在地上的剪影,问着依然在微笑的他。
斯蓝听出她语气里的异样,微笑变成浅笑:“人世中不止喜欢一种感情,我想公主你很清楚,南宫羽想娶柳九九不一定是喜欢她,所以我因为柳九九而笑,也因为想笑。”
“今天过后,我要嫁给南宫羽的事就要传开了,你说,他会娶我吗?”燕凰没理会他那堆道理,因为她自幼便很会讲道理,道理这种东西要说给讲理的人听,她虽然一直都很讲道理,但今日,她一点也不想听。
她是故意的,她想把这件事拿出来说,而不是一直成为别人回忆里的旧忆,她要制造新的回忆,无论他答应与否,也比着现在模模糊糊强的多。
她等了他七年,从十岁到十七岁,实在是有些累了。
“你在担心什么?”斯蓝也看着地面上那只步摇的剪影。
燕凰看着剪影,手臂慢慢上抬,直到触摸到那只垂着玉滴的步摇,宽大的袖子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白皙纤瘦的小臂,她缓缓摘下那只步摇,看着地上那似乎缺了什么的剪影,眼中去了些什么,多了些什么,握着步摇重新微笑道:“我什么也不担心。”
斯蓝看着她笑,直到那笑容消失,淡漠重新爬回脸上,变成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看着她将步摇握在手中重新回到那繁花盛开各色花朵争奇斗艳的小花园里,所有未说的话都化作一声叹息,抬头仰望那朵从别处赶来的云:“今日不见你了,想必你的身体破碎的已不成样子,我还是再等等,等你好一些我再来。”
他摊开手掌,从中飞出一只奄奄一息的蝴蝶来,满身鲜血,翅膀残破,原本灰色的身躯变作火红,但却飞的歪歪扭扭,就像风中残火。
“真想看到你浴火重生的样子,九九。”
蝴蝶重新钻回他的灰发中,带着潮湿的血腥气,斯蓝的灰眸望向南方,眸子里缓慢笼遮上一层迷雾。
夕阳西下时分,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绚丽的像飞舞的绸带,燕凰看着小花园里的酒壶点心,想起那些女子在席上说的恭维话以及那几位妃子脸上的微笑,摘了旁边一朵盛放的花,往上倒了几滴果酒,酒水顺着花蕊流下,将原本的花香冲淡,混了强烈的酒香。
将花瓣一瓣瓣扯下,燕凰看着天边绚丽的晚霞,心血来潮的让侍女找了两根与晚霞一般模样的绸带,然后散开发髻,让侍女用绸带挽了头发。
负责挽发的侍女费了好大劲才将她那头乌黑顺滑的长发挽好,露出小巧的耳垂和白皙修长的脖颈来,额发碎碎的贴在脑门,两缕长发柔柔的垂下,少女模样清新可人。
从怀中拿出那根挂着玉滴的步摇来,对着镜子比了比,觉得并不如何相衬,借着夕阳的光芒,燕凰从镜子里看见身后的白色夹竹桃,而后命侍女摘了两朵插入发中,乌发与细小白花相衬,更显得她韶华正好。
“南宫二公子从寺里出来后去哪里了?”
“在城门口。”
“一个人?那乌鸦呢?”
“南宫二公子独坐城头已许久,乌鸦大人自进了寺中便没再出来。”
“恩,你下去吧。”
侍女福身离开,院中便只剩下燕凰一个人,她抿了口水酒,看天边的云霞颜色越变越深,再看它慢慢落下去,为世界遮上一层神秘,而后出声道:“你打算在这里藏多久,不去救你的徒儿吗?”
花丛中有了浅浅动静,藏身于那里的三生罗打了个哈欠从花丛里起身,拨开一丛花草,对上燕凰那双漆黑平静的眼,话语忽然顿在嘴边,怔了一瞬后轻笑,语气温柔:“你和我家九九,有点像啊。”
她家徒儿也有这么一双眼睛,平静淡然。
“你叫燕凰对么?我有个徒弟,她也叫燕凰。”
她的另一个徒弟,眼睛也如她一般漆黑,只是自很久以前起,她眼里便再没有平静,只有漠然,漠视世间万物的漠然。
世间万人,万般模样,纵使相像,也只是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