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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我有没有丁点像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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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日,王宫里的嫔妃们早起问安总是见不到皇后,总是要等上很久很久才能见着她的影子在珠帘后一晃,然后一句乏了便散了众人,本以为今日也该是如此光景,大家纷纷猜测是什么事让皇后如此烦心,平常不敲打众人几句便是好的,如今却是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只是没等多久,便见着皇后身边的侍女出来道,皇后病了,不宜见人。
说的是偶感风寒,高烧在床,但具体情形,因为皇后谁也不见,所以谁也不知道,但宫中流言蜚语却是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说皇后那日夜游花园遇见了斯蓝大人,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皇后回去便精神恍惚,便有人说是那位大人给皇后中了蛊,也有人说皇后那日去了夕霞宫见了公主,许是受了公主的什么顶撞和反驳,回去后便气病了。
诸如此类的推测多不甚数,但只有这两个越闹越凶,越传越大,待到六七日皇后也未曾好,恰好太医院那边泄露出消息说,皇后吃的药多是些安神一类,流言蜚语便就越闹越凶,所有的矛头便就指向了那位帝姬,当然怀疑斯蓝的却也不在少数,毕竟他是个蛊师。
王宫里谁都有朋友,就算是虚情假意也都是有朋友的,但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斯蓝,他有着很高的地位,可以与王孙公子平起平坐,可偌大的上元宫只有他一个人住,荒草丛生,冷冷清清,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住在王宫中,却游离在王宫之外,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来的,只知道突然有一天,上元宫便住进去了一个人。
上元宫听起来很气派,但它其实是冷宫。
住进去的那个人是个男人,灰衣灰发灰眸,身旁有蝴蝶环绕,一年四季不停不休,却也是灰色的,男人笑起来温温柔柔,身上总有种药草香,不涩不苦,轻轻浅浅。
他独自一人住在那宫里,一住就是三年多,住进去的那几日,燕皇便下了旨意于后宫,谁也不能扰斯蓝蛊师的清净。
后宫中人这才知晓,那个柔柔弱弱看起来像是少年白头的男子,其实是个充满了危险的男人,自此后,再也没有妃嫔被打入上元宫,也没有妃嫔敢接近那里。
冷宫这个地方,从此不复存在,只有上元宫,蛊师斯蓝的王宫。
而就在流言蜚语越闹越凶的时候,这场汹涌河流中的两个主角却在上元宫那颗曾吊死无数个女子的老槐树下饮茶聊天。
“我听说,槐树阴气极重,你现下坐的那个地方,说不得便就有十只八只女鬼在那里盯着你。”斯蓝笑道。
燕凰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托腮,看着满院越长越高的杂草:“我听说鲜血浇灌的土地上,花草会长的格外茂盛,如今你这院子里的草可是都能点火了,每日睡在这样的地方,约莫梦里都是猩红的吧。”
“你那个说法是骗人的。”
斯蓝抬眼看着一院的杂草,青绿和黄,稀稀拉拉,有些疯长,有些则枯萎,入眼尽是荒凉模样。
“南疆每一寸土地都死过人,可它依然那样贫瘠,花草那种东西,只长在悬崖上。”
燕凰托腮看向斯蓝,见他唇角微勾,不由也笑:“你也会有思念故土这种情绪?你们南疆的人不是都生性冷漠么?”
斯蓝将桌上一只慢悠悠爬行的虫子弹开扔在地上,虫子仰着身子在地上翻腾,忽然间草丛中窜出一群虫子来,片刻功夫就将它分食了。
“南疆人便不是人了?更何况公主你见过几个南疆人?”斯蓝看着地上的血腥光景问道。
燕凰听着这话仔细的想了想,只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也只想到那么一两个人,于是道:“加上你一共三个。”
“我,怪医,毒罗刹。”
“嗯,你,柳九九,三生罗。”
斯蓝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日天气很好,微风,于是站起身走到宫殿的台阶上,在燕凰的注视下坐了下来。
“你认识的人,可都是大人物。”
燕凰点点头:“是挺大的,那你说那两个大人物会想念南疆吗?”
两只灰蝶不知从何处飞回来,落在斯蓝的肩膀上,一扇一合的十分美丽,斯蓝看着晃动的草丛,眼神悠远:“大概……不会吧。”
她说的很对,南疆人生性冷漠,但都是人,哪有天生便冷漠的道理。
斯蓝眸子微抬,突然觉得阳光一下子刺眼起来,于是用手遮了半边脸,眯着眸子道:“你说,皇后现下是在晒太阳吗?”
燕凰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瞧见很大一片云朵,像极了午饭后那块点心,她想了想道:“不会,母后现下大约已经焦头烂额了,哪有空晒太阳。”
抿了口已经凉掉的茶水,燕凰趴在石桌上,冰凉的桌面让她打了个激灵,缓过来后不由叹了口气:“谁会想到,三生罗会如此出招呢?斯蓝你说,她想做什么?”
皇后将柳九九要去的第二日,安神殿出现了一个女子,一身烟青衣衫,眼角一颗泪痣,手拿一纸折扇,唤了燕皇的名字。
此后,她便入住了皇后的寻宁殿。
这件事除了斯蓝与她以及少数一部分人,再无人知晓。
“谁知道呢?许是想重塑威名吧。”
斯蓝笑着,蝴蝶从肩头落下,落入他手心,一飞而过,拉出一条红痕来,他凑近那条红线,轻轻嗅了嗅,眼里闪过奇异,唇角笑意渐深。
“公主,可有兴趣去看看怪医?我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呢。”
“好。”
柴桑王城有座柴桑山,柴桑山上有座寺,名为清泉寺,清泉寺算是古燕的国寺,因此每日往来人口络绎不绝,狭窄的小道上,一位着白衣的男子腰悬长剑一步一步缓慢上了山。
山门大开,小沙弥看着从眼前经过的男子,双手合十念了声佛:“施主,佛门清净之地,忌杀意。”
白衣男子停下脚步凉凉一笑,蓦然回头,瞧着只到自己肩头的小沙弥:“不忌待如何?”
小沙弥宣了佛号,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乌黑如宝石,清澈如泉水,像未经人事的孩子:“佛祖会怪罪。”
“抱歉呐小和尚,我南宫羽不信佛。”男子微微一笑,撩了撩额间碎发,露出那双迷人的桃花眼,眉目中流淌过柔和,而后从怀中掏出块蜜糖来扔给他:“众生皆苦,你小小年纪便做了和尚更苦,不如吃块糖甜上一甜。”
小沙弥接住蜜糖,放在掌心盯着其看了很久,直到一个青衣女子停在面前:“小和尚,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很好看的男子?”
小沙弥抬头,看着面前称得上是美人的女子,怔怔看了许久,才道:“看见了。”
南湘子被盯着看了许久,不由莞尔一笑:“若你不是个和尚,若你眼神不是这般清澈,你现下可能已经准备转生了。”
小沙弥有些疑惑:“人喜欢美的事物是自然,施主你生的美些,我多看两眼有何不对,为何便要杀人呢?”
南湘子做了个挖眼的动作,唇边笑意依旧:“因为我愿意。”说完便要走,抬不时看见他手心的蜜糖,想了想从怀中掏出样物事来扔给他,声音清脆带着笑意:“送给你了。”
小沙弥接住后摊开掌心细看,发觉是两片树叶,青翠欲滴。
“一尘,我们要出发了。”住持模样的僧人从后院处来,瞧见他掌心的两样物事笑了笑:“遇上有趣的施主了?”
“恩,遇上了两位。”一尘从怀中掏出一块麻布,将两样物事包好装入怀中,扬起个大大的笑:“今日要去王宫为皇后祈福吗?”
“恩。”
住持慈爱一笑,大手抚上一尘的头顶,摸着他的头道:“世间万物自有其趣味,你懂了几分?”
“一丁点。”
“现下是够了。”
住持领着小沙弥往山下去,远远的瞧见那高居王宫正中的温神殿,突然道:“入了宫,莫乱跑。”
一尘在身后道:“是。”
清泉寺之所以名为清泉寺,是因为寺庙后方有一汪清泉,泉水清澈甘甜,因为是在国寺后院,又曾恰好医好过几个身有顽疾的人,所以每天都有来取水的人,希望能带回家消灾解病,好在这汪清泉似乎是永不干涸的样子,所以倒是也无大碍,在那一阵取水的热度过了以后,每天来取水的人其实也不多了。
今日来取水的人格外少,以至于南湘子一眼便瞧见今日要见的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衣,懒懒坐在树下,双手抱头,嘴边叼一根草,碎发遮了眉毛,遮了半边眼,神态悠闲的看着天空,闲淡惬意。
南湘子站在远处,忽然有些恍惚,树下的那个人和记忆里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让她忽然有些慌张,有些惆怅,还有一点点安心……和想念。
“这副样子,是不是很熟悉?”
南宫羽看着天空,吐掉嘴边的草,苦涩的草汁沾在唇边,他舔了舔,口腔里便溢满苦涩,按捺住复杂的心情,他转头看那个许久未见的人,露出个柔和却又带着轻佻的笑:“我学的如何?像不像他?”
举起掌心缠着白布的左手,伸出一根手指撩了撩有些过长的额发,一只桃花眼微微上扬,笑容肆意张扬:“我像不像他?”
南湘子猛地顿在原地,眼神幽暗又迷离,他,像极了他,他的一举一动就像他还活着。
“小南湘……”
三个字入耳,南湘子猛地抬头,猛然回神,便见那个刻意模仿那个人的人收敛全部模样,露出本来的乖戾模样:“很熟悉吧,这三个字和这副容貌是不是夜夜在你梦中出现呢?”
南宫羽勾出一个柔和乖巧的笑,语气也是一般的柔和,只是目光却冷漠复杂:“好久不见,我的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