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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宫。 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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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为止过去的很多年里,柳九九从未被人近过身,也没有体会过被铁链穿琵琶骨的滋味,如今尝了一遭,惊觉除了疼还有些愤怒。
南宫羽的技艺有那么几分古怪,像极了师父的步伐身形,但其中似乎又包含着其他复杂的东西,她身上现下的那些毒虫几乎都覆灭在南宫羽剑下,唯一的那点毒粉虽然让他中了毒,然却没能阻挡他分毫,落地为香忽然如寂灭一般没了声息,于是便就给捉了来。
冰冷空旷的大殿里,穿过琵琶骨的两根铁链拴在柱子上,柳九九坐在离柱子几步远的垫子上,身后是几个侍女几个黑衣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她抬头看着这座大殿,到处是白色帷幕,自己坐的地方几步外有一副瑶琴,旁边燃着香,散着书,瑶琴底下是一张白玉玲珑棋盘,一只雪兔依偎在桌角酣睡,一副安然和谐的样子。
“我渴了。”
她盯着那只毛色如雪的兔子轻轻说了一句。
身后一个侍女看了眼旁边的黑衣人,见对方点了头,这才走到殿外唤人泡壶茶来,片刻功夫后,茶被送来,侍女小心的将茶放到柳九九身边,正要起身离开,却见那个一直淡然的少女道:“我抬不起手来。”
侍女看了看白衣上的血迹与没入身体中的钩子,良久蹲下身来将茶杯递于柳九九嘴边,柳九九微一低头,侍女手腕微抬,一杯茶就进了口。
“还要吗?”侍女问。
柳九九点头,于是第二杯茶就进了口。
两杯茶毕,口舌生津,心中的烦闷刹那间好像也不那么重要,柳九九侧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钩子,白衣上像开出两朵巨大鲜艳的血花,然心中一片安宁,她伸出一只手,十分艰难的抬起来,身后的人立刻警备起来,有甚者甚至已经拔剑要冲上来,柳九九抬头微微笑了下,抬起的那只手在人还未冲上来时便拔出了一只带钩的铁链,钩出一块肉和一滩血。
屋里刹那寂静,几双长剑齐齐指向屋中的少女,她却只是看了一眼便低下头,手中的钩子与肉便扔在了地上,清脆又沉闷的一声响,她又看向另一只钩子,伸手便去拔,一柄长剑前来阻止,斜斜一道剑光便划破了她的脖颈。
血热热的漫出来,像是溪水缓慢流淌的样子,柳九九的手已经握住铁链,眼见剑光再来,柳九九伸出另一只手去挡,握住了那柄长剑,那人一惊,长剑收回,只听的一声轻响,另一只钩子与肉便也就落在了地上。
“呼”
做完这一切,柳九九呼出一口气来,手掌被利剑割破,与脖颈一样在缓缓流血,她看也未看闭上了眼睛。
很累,很疼,心里莫名涌上一股情绪,从心里冲到天灵,再到脚底,最后环绕全身,让人无力,还难过。
难过这种情绪,师姐不在以后,她就再没体会到了。
如今再有所感,恍惚间便有种旧梦再来的感觉。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轻喝,带着皇室中人该有的威严。
侍女及黑衣人们急忙回头,见到来人便立马跪地行李:“皇后娘娘。”
身为后宫之主的皇后环视一圈大殿,最后将目光放在柳九九身上,见到地上的铁钩及不明物,以及少女满是伤痕的身体,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这是凰儿的女卫?犯了什么事?”皇后如此问道。
“禀皇后……”侍女正要说话,却被皇后打断:“一个女卫而已,犯了错也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的惩罚,我宫里近日正好缺个人,便让她去戴罪立功吧。”
“禀皇后,这……”
“大胆!我看这夕霞宫是越发不成样子了,竟然连本宫的话都敢反驳,你们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后宫之主!”
严厉的斥责,无法反驳的语气,侍女嘴张了张,所有的话最后都咽回肚中,无从开口。
见着周遭平静,皇后瞧着那面无血色的少女:“带回寝宫去。”
“是。”
几位侍女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抬起柳九九,眼见她的血在不停的流,心里一时也胆怯,但奈何不得不做,只好硬着头皮背了起来,好在少女本就纤瘦,倒是也不如何费力气。
“回宫。”
“恭送皇后娘娘。”
片刻后一屋人散尽,侍女看着地上的血肉,问道:“影子大人,怎么办?”
影子道:“等公主回来。”
夜晚的御花园是寂静的,少有人来,皇后怕黑,是以今次出行便带了足够的灯笼,轿撵外是通透的明亮,她捏着帕子,往身后看了一眼,知晓自己最恨的那个人的徒弟就在自己身后受苦,再一想她会在自己手中受更多苦,于是不止是眼里有愉悦,整个人都散发出极其愉悦的气场来。
她恨了她二十多年,如今能抓到她的一缕尾巴也是好的,楚幽篁她动不了,这个南疆小丫头她难道还动不了?
想到这里,她开始笑了。
很好,这出戏很好。
三生罗,我找不到你,也动不了你,但你徒弟可以,你若管那很好,我便能见到你,你若不管也无碍,我反正得了自在。
正这般高兴的想着,轿撵却突然停下了,皇后一怔:“何事?”
“蛊师斯蓝于此恭候皇后娘娘。”
轿撵外传来这么一个斯斯文文的声音。
“是蛊师大人啊,这么晚游园真是好兴致,只是这御花园里不太安生,蛊师大人还是早些回您的寝殿为好。”皇后道。
斯蓝掌着灯笼站在轿撵前方,身边是一颗老树,他灰发垂地,一双灰眸在灯笼的光芒下更显诡异:“斯蓝并非在游园,是特意在此等候皇后娘娘。”
皇后有些讶异:“哦?等我?”
“是的。”斯蓝躬身有礼道:“皇后从公主殿内带走的那个人是怪医柳九九,有我南疆养蛊人的血脉。”
皇后冷笑一声:“所以斯蓝大人本着同乡身份要来与本宫要人?不过本宫身后这个丫头不是什么怪医柳九九,是公主殿内一个做错事的女卫,我只是借了去做些事情罢了,斯蓝大人怕是认错了。”
光明在白天不起眼,因为到处是光明,但若是换一种情景,最微小的光亮也能让人不容忽视,比如现在,比如现在的黑夜。
皇后一行人的光亮太强,以至于斯蓝不用点灯便好似站在光亮里,他的灰发因为烛光的折射变得柔和起来,他消瘦挺拔,温雅之余还有些南疆人特有的淡漠气质,于是冰冰冷冷又温温暖暖,在黑夜的光明中便有几分独特的气质。
“若是这样便好,但斯蓝还是想提醒皇后娘娘一声,南疆的蛊虽比不上毒罗刹的毒,但都很致命,娘娘若是碰上了,还是小心谨慎点好。”
“多谢大人提醒,天色已晚,大人也多加小心为好。”
“斯蓝遵命。”
“回宫。”
“是。”
“恭送娘娘。”
斯蓝目送着皇后一行人远去,目光落在那个苍白闭目的少女身上,良久唇角微勾往自己宫殿处去,转过一处小弯时瞧见一位妇人在园中赏月,彼时夜黑风高,她未点灯笼,静静站在一颗花树下,看不清表情,却觉周遭莫名落寞。
妇人听到脚步声,在树下回望了一眼,瞧见他的模样,微微笑了笑,而后从树的另一边离开了,斯蓝看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想起宫里的某个传言,眯了眯眸子。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传言这世上曾有个女子,让燕皇一见倾心,且百般呵护,然其不闻不问客气有礼,后来这段过去与多年前那场宫变一起埋入地底,但少有人知,其实还埋葬在这宫闱深处。
月光从乌云后慢慢的透出来,一束束落在地上,有那白日不知名的花朵在月光下悄然绽放,迎着月光绽放自己最美的模样,斯蓝忽然想起中原有一种叫做昙花的花,花期短暂却极美,像极了某些人的人生。
但若昙花开过后不败,花色暗淡,如此活着,不知还有几人会称赞爱慕它的美。
柴桑王宫后花园的某处,一盏莲花灯静悄悄的燃着,灯盏旁是一扇小窗,窗上是一株稀有的花种,似昙非昙。
吱呀一声,偏僻小院的篱笆门被推开,裹着素色披风的妇人进了小院回手插了门,看着院子里那个趴在石凳上百无聊赖的女子:“喝水吗?”
“不喝。”女子摆弄着桌上的瓷杯,一双秋水眼里满是笑意:“清芷,你又老了些。”
妇人从院门旁拿起水壶,将新翻的那块花地浇了水,这才解了披风,净了手,坐了下来:“生老病死,容颜老去,世间万物的规律而已。”
女子笑笑,将手中瓷杯放下:“你还是不羡长生?”
妇人摇头,从屋中捡出些煤炭放入树下的火炉中,并将微凉的水放在其上烧开,炉中本就有火,妇人通了通炉子,火势便大了起来,不大一会水壶便发出滋滋的声响来。
小院里的月光冰凉,连带着气氛也冰凉起来,女子看着妇人,妇人看着炉子,谁也没有说话,良久良久,夜风中妇人轻咳了一声,眼角的细纹也好似抖了抖:“长生有何可羡,我如今倒是羡慕那些干脆死去的人。”妇人顿了顿,又笑了笑:“我活的太久了些。”
炉中的火渐渐旺盛,水壶声音渐渐变大,冒出白色的蒸汽来,在月光下极其显眼。
“三生罗,他要对幽篁和柳九九出手了。”
“我知道。”
“你待如何?”
“没想好。”
今日换掉烟青穿了浅蓝薄衫的三生罗懒懒趴在冰凉的石桌上,懒懒应着,她的确是没想好,没想好该如何与那些旧人相见,是以才来到了此处。
片刻后,水已烧开,妇人将瓷杯烫了烫,倒了两杯热水,三生罗接过一杯,看着眉目苍老气韵却深沉的妇人:“洛清芷,君安今年二十有二了吧,我看他等不住了,毕竟你老了,那个人也老了。”
唤作洛清芷的妇人端着瓷杯,瞧着杯中荡漾的水纹:“随他去,我们都活的够久了。”声音淡淡,沉稳安然。
很久以前,柴桑王城中有一位出了名的女子,人人都道她有母仪天下的命格,因为她生来就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她姓洛,名唤清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