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复仇笔记》叶信初

1、第一章 血债血偿

　　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风雨即将来袭。
　　那天，也是像这样阴沉沉的天气。

　　1936年初秋的那个下午，当楚译涵第一次踏进女友家的别墅时，还是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她家的客厅，显然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华贵：光灯盏就有二十余座的美式铜吊灯悬在头顶上，仿欧的黑色扶梯通往二楼卧房，纯手工打造的羊毛地毯铺在地板任人踩踏……
　　然而，说不定他家现在，也是这样的光景。
　　他想。
　　要是没有那场变故的话。

　　楚译涵坐在沙发上正这么想着，突然从二楼的卧室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摔在地上打了个粉碎一般。
　　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即涌上心头。

　　楼下客厅，对刚刚那声响动感到不安的人，除了楚译涵外，还有这件事的另一位当事人——李沁雨。
　　她本是陪同楚译涵一道坐在沙发上，听到楼上花瓶被打碎的声音后，不禁细眉微蹙，纵然她并没有亲眼看见卧室里发生的一切，但多少却也可以预料得到。

　　良久，二人才听到从楼梯上传来的“格格”的脚步声。
　　楚译涵顺声望去，只见一个妇人率先走下来，皮肤白净，杏眼丹唇，仅在皱眉时才能看到几丝岁月留下的皱纹，但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四五岁。虽是过了最好的年华，但风姿绰约，仍有几分媚感。一袭深红紧身旗袍在身，更显身姿的修长。

　　楚译涵心中不禁一凛：若不是早已知道她的年龄，恐怕还真会以为那只是沁雨的大姐姐，决计想不到那会是她的母亲。

　　沁雨的五官，简直和李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精致漂亮。只是，在脸型上母女俩却各不相同。李母的是方型脸，棱角分明，双眸中流露出一种精明；而沁雨的脸庞则圆润温婉些，相较李母，眼中更有几分恬静淡然，自有一番婉约。
　　不过，眼前的这位美妇此刻对自己极度不满就是了，毕竟她将那厌恶的情绪完完整整地写在脸上，毫不掩饰。

　　紧跟在后的是李父，他还是跟在公司时的一样，穿的仍旧是长衫搭深色马褂，金丝边眼镜挂在鼻梁，一副考究的样子。
　　与李母不同的是，李父圆圆的脸上始终都挂着他那招牌式微笑。

　　李父刚想对他们打声招呼，不料李母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来了——？”李母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楚译涵，语气也和态度一般强硬。
　　这种不尊重的态度多少让人不满，但再怎么说也是长辈，因此楚译涵心里虽然“咯噔”一下，却还是很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你叫什么名字？”一边来到沙发上坐下，一边用审犯人的语气问道。
　　“妈，”开口的却是一直没说话的沁雨，她似乎对母亲的这种态度感到很是反感，立即打断了她，“译涵的事，我之前有对你说过。”

　　可是李母却并没有多管女儿，用觉得多话的眼神看了女儿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回楚译涵身上，脸上仍是那种冷若冰霜的表情。
　　“伯母好，我叫楚译涵。”
　　然而，他还是用恭敬的语气回答了她。
　　他也能够理解李母为什么会这样对待自己：沁雨家有钱，但他没有；李父是他们公司的老板，对李母来说，他只是一个员工罢了。
　　所以，关于今天的这种情景，实际上他也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哪里来的？”
　　“安徽。”
　　“你父母呢？他们怎么没跟着你来？”表面上是询问，听上去却像责备。
　　“他们走得早……我很小的时候就离世了。”
　　“死了？”听到这里，李母嘴角忽然下意识地微微抽动了两下，不知是否自己看错的原因，流露出来的那种神情竟有点鄙夷。
　　没等楚译涵多想，李母又发声问道：“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兄弟姐妹几个？”
　　“还有些都是远房亲戚，家里就我一个独子，再没旁的人了……”
　　“哼，都死光了！”
　　李母的话像刀子一般，直刺了楚译涵心中最痛的那处。
　　“够了！”
　　正在他为李母的言语感到恼怒的时候，一旁的沁雨却开口了。

　　只见沁雨生气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涨红了脸，仇视地看了她母亲一眼，然后立刻挽起他的右手，低声道：“走，我们出去，离开这里。”
　　初次登门便至不欢而散，也只能作罢。
　　然而关键时刻，李父却突然站出来，手臂朝门口一挡，立即就把楚译涵二人堵在那儿。

　　“好了好了，”李父打着哈哈，脸上仍旧是那经典式笑容，让人一看便觉慈祥可亲，“都这么大孩子了，怎么说几句就翻脸呢？你妈妈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直肠子，有什么就说什么，也不会怎么绕弯，你自小跟她在一块儿，难道还不了解她吗？你妈不过是好奇心重，多关心小楚两句，又没有什么恶意，你可别往心里去呀！”
　　李父虽是对着沁雨说的，表面看是在劝阻一位闹别扭的女儿，但在一旁的楚译涵看来，这番话却像极了李父在向自己解释什么似的，尤其是最后那句“你可别往心里去”，可不就是对自己说的吗？

　　这时，李父却突然朝他看了一眼，随即又笑眯眯地看向沁雨：“以前你妈怎么啰嗦你的时候你都不恼，现在一啰嗦到自己的男朋友就坐不住了，果然应了那句老话，女大不中留啊……”
　　李父故意打趣，沁雨脸上怒色消了不少，但她仍犹豫地望了楚译涵一眼。
　　既然李父都圆场到这个份上了，沁雨也有想挽回之色，自己也不好不给面子。
　　当下便也朝沁雨微微点头。

　　离开李家，楚译涵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往客厅那张沙发上一躺——折腾了一天，身心都很疲惫。
　　才从豪宅回来，再看一眼这本来还算宽敞的出租屋，忽地觉得窄小起来。
　　房间是简单的一室一厅格局，屋里的家具、设备都是半新——当然，与李家定是不能比。
　　他只有较少的个人用品，并且喜欢有序的生活，因此这屋子倒不像别的单身汉家那样杂乱，而是干净整洁。
　　回来还不到半个小时，外边果然下起了雨。很快，这场风雨就演变成了一场狂风暴雨，发狠地肆虐着大地。
　　楚译涵走进书房，站在那扇宽大的窗户前，冷眼观看着窗外被大风折断得到处飞舞的枝叶，以及街上被淋成落汤鸡的行人。

　　他手上有根金晃晃的项链，项坠是个金色的椭圆。
　　楚译涵朝侧面一按，那椭圆面上那层就立刻弹开，里边露出一张照片来。
　　原来，那椭圆竟是个用来装照片的一种装饰。
　　他看着照片，半响，闭上了眼睛。
　　耳边回荡着一个熟悉的声音：血债血偿。
　　他记得很清楚，当天，他站在坟前，亲口发出的誓。
　　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往事的一幕幕都记得很清晰，他睁开眼又往窗外看去，只有他知道，眼前这场暴风雨，只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之前的序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