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王医生》叶竹君

9、第一个抱过你的男人

　　“小美人~”王医生向沈筠瑜挑了挑眉毛。
　　“又想套路我？”沈筠瑜警惕地往沙发里缩。
　　“我又不吃人。”王医生指指放在茶几上的葡萄。“啊，好累啊。好想吃葡萄。听说补VC能治溃疡……”
　　“哼，说了那么多。不就是想让我帮你剥葡萄吗？”
　　是啊，可不能让你欠我太多，万一你觉得，无以为报，要以身相许了可怎么办呢？王医生想着，瘫倒在沙发里，仰望着吊灯，无数个切面将灯光折散开来，有那么几束直刺入他的眼。
　　“喏。”沈筠瑜把一个玻璃碗递给他，碗中是莹莹碧绿的葡萄，执碗的是一只如白玉的手。
　　“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我妈一直嫌我丑。”
　　“哪里丑了？指给我看看。”王医生认真地凑过脸来。
　　“哪里都丑。我早产，脸上的羊水都没吸收干净，白乎乎的一片。脸皱巴巴的，耳朵缩成一团，还是医生给我掰开的。”
　　王医生沿着她的耳廓画了一圈说道：“是吗？这个医生手艺挺好的。”手指慢慢地滑向耳垂，然后小心翼翼地拨动着柔软和因为羞赧而发红的耳垂。“你有没有住过保温箱？早产几周？”
　　沈筠瑜不做声，王医生怕她生气了，故意又逗她。“你别说你妈第一次产检的时候就把你生下来了。”
　　“八周吧。大概是天气太冷了，忍不住把脐带当围脖用吧。”
　　“你从小就这么呆萌吗？”
　　“不许和我再提……”
　　“好好好。”
　　“有时候想啊，要是被那根脐带绕死……”王医生一把把她的头按在她的怀里，使劲地揉搓着她的头发。他骂道“智障！都在想些什么啊!”
　　“干嘛，凶我……”
　　“没有权利选择生不生在这世界上的啊！”
　　“难道就没有权利不快乐吗？非要虚伪地……”
　　“像你现在这样忍着不哭才是虚伪呢。”王医生轻轻把五指穿进她刚刚被他揉乱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理着。“明明很漂亮，也很聪明，为什么一点也不自信呢？”他爱怜地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轻轻地磨蹭着。
　　“没有用的，只要没做到极致……”
　　“傻姑娘，我曾经也这么想啊。”怀中传来少女压抑了许久的哭声，那身躯像骤雨中的树叶一样颤抖着。好像再不挽留就会被风雨夺去。“我其实记性很不好，溃疡体质，不适合做医生。”王医生轻轻拍着她的背继续说下去：“但是可能是不想在我父母谈话的时候做个吃瓜群众吧。”
　　“不一样的……”沈筠瑜停下了哭泣，带着哭腔反驳道。
　　“是啊，现在年近三十了还要靠父母打钱，不知道尊严到底在哪里呢。”王医生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办法的事情就是喜欢啊。”
　　他松开沈筠瑜，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新的毛巾。回去的时候，发现沈筠瑜在拿纸巾揩抹着脸上的泪水。刚刚揩拭干净，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智障，别乱擦。纸那么糙，等下把脸擦破了。”
　　“没有，你还挺会照顾人的。”
　　“我当的又不是护士。”
　　“我也只是想，如果有一天对簿公堂，我可以赢过那个男人。”
　　“你在哪个医院出生的？”
　　“N市的省医院。”
　　“我妈从P大毕业以后最初在那里工作。”
　　“咦，我以为她和你爸爸一直在一个医院里呢。P大，害怕。”
　　“我外公外婆是N市人。我妈是我爸的师妹，他们上大学的时候认识的。一直到我八岁，才从江苏转回来。”
　　“靠，他们能异地这么多年。”
　　“大概因为忙得没时间出轨了吧。”
　　“怪不得你会想考N大了。”
　　“一直是外公外婆带的，大概也是为什么我和父母关系总是不亲近吧。有时候我妈也会把我带到医院里，我看着她抱别的孩子还挺嫉妒的。”
　　“婚姻，爱情，性，并不一定有必然的联系。”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母亲当时是不是住在尽头的那个高级病房？”王医生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嗯？大概是的吧，外面挂着消防梯？听到提起过。”
　　“那我可能抱过你。”
　　“欸？”
　　“我妈管那床。你是不是在保温箱里住了两个月？”
　　“嗯。”
　　“我想想，”王医生沉吟了一会。“你的左脚还是右脚的脚底有一颗痣？”
　　“嗯。”
　　“我那时候也很孤独，喜欢抱好看的孩子。”
　　“可是我属于丑的。”
　　“大概我慧眼独具，知道将来会长成一个小美人吧。”
　　“钓鱼功夫不得了。”
　　“长线钓大瑜。丑是丑，小孩子身上都有一股奶香。”
　　“再说下去要报警了。”
　　“你知道吗？”
　　“？”
　　“我是第一个抱你的男性。”王医生想起来，自己当时并不想抱那个看起来很丑的婴儿。但是听到自己母亲无意中提起，那个孩子的父亲两个多月了都没来过医院一次。那个孩子好像身体也格外的弱。在保温箱里住了两个月也才三斤多一点。他忽然觉得那个孩子有点可怜吧。抱在怀里，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也是沉甸甸的。他的母亲也不敢托大。他没有完全抱起来，就把她又放回了婴儿床上。他记得他用手指在她仅有的几根柔软的胎毛上打着圈，想着她的头发好少。
　　“这要怪我爸。”
　　“要谢谢岳父大人成全。”王医生狡黠地一笑“沈筠瑜。”
　　“嗯？”
　　“你还欠我一个拥抱。”
　　“我那天在医院抱过了。”
　　“不算。你那个时候神志恍惚。”感到身体被抱紧了，很紧很紧，像是要把两个人的身体镶嵌为一。她的手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激动不停地颤抖着。
　　夜色温柔地在光线以外弥漫着，两人都又一次的感受到了站在此刻，站在蒙蔽之中望不到的未来。是遁逃还是永不回头的走进黑暗之中，一直走到黎明？
　　听见她用有一些虚幻的声音说道：“你对我，还真是意义非凡的人啊。”
　　“啊，这桥段太像是戏。”
　　“没准像是楚门的世界。”
　　“光阴如逆旅。”
　　两个人微笑着，王医生一看时间已晚，该是时候离开。沈筠瑜就这样目送着他又一次阖上门，留下一室的阗暗。她坐在沙发上发呆。好像比从来没有一个人更空，她感到更加的纷乱。种种的因缘巧合，和人事中无可逃避的缺憾，几乎要使她相信命运了。
　　忘了拿书的王医生折返过来，大概过去了一刻钟了。她不知道王医生会为了一本书折返过来，惊讶地打开了门。她把书递给他，嗔骂道：“智障！”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叫住了王医生。“可以的话，向你妈问问那个智障的情况。”
　　“嗯。”王医生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发，自己都难保了，还总想着别人。“你怎么瞒她，她再忙，暑假了总要来看你的。”
　　“你帮我。”
　　“只有一个办法。”沈筠瑜很快看破了到底是什么办法，回道：“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