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文是缈》姜暮烟

9、噩耗 男乙：宝贝

　　气象学说，云量集聚到一定程度，就会有降雨。
　　电视剧里，总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发生了某些意外，然后整部剧走向另外一个转折点。
　　倘若上帝真的是在俯视人间，这时候，会在缈博士家的楼下，看到这么一幅场景，可以取名为“两男子雨夜撕闹为哪般，情？仇？爱？恨？”的一个场景。
　　又倘若上帝是失聪人士，他的脑海里大概会这么给这个画面配音：
　　男甲：不，你让我走，我要回家！
　　男乙：你家就在这里，别闹，乖，跟我回家。
　　男甲：我不要，我要回我妈妈那里，你竟然这么对我……
　　男乙：宝贝乖，别动不动就闹着回娘家，会被丈母娘笑话的。
　　男甲：你别想用蛮力，你说你还……
　　男乙：爱你！
　　说罢男乙一把扛起男甲。进车里躲雨。又一个痴情缠绵的故事在这个夜晚发生……
　　诸位看官，嘿，醒醒。耽美剧看多了吧？现实可不是靠想象出来的。

　　车里，缈博士挣开燕少校的束缚，“你个混蛋快放开我！我说了，我要出去！”
　　“我说了，晚上十二点以后不许外出，保密协议你签过的，记得？”燕少校现在极度冷静，越是冷静越是显得不近人情，缈博士看他这样，气得咬牙切齿。
　　情急之下一把咬住束缚着自己的强劲胳膊，谁知道那胳膊就硬得铁板一块，咬了还让自己牙齿生痛。燕少校不当回事，谁知道下一刻缈博士可不是闹着玩了，一膝盖顶上男人最脆弱的地方，防不胜防的燕少校一阵吃痛，就这么一瞬间，缈博士的机会就来了。
　　“我不和你废话……”缈博士二话不说就想打开车门往外跳，眼看刚刚的缠斗场景又要上演一次，燕少校火大，忍痛一把拉住他，“行了，大雨天的你干嘛，说吧，去哪里！”
　　“这话不早说干嘛去了……”缈博博士松了一口气。
　　“谁知道你丫这么无法无天，半夜三更还那么大雨，作什么妖。还袭击我，没揍你就算了，我妈抱不了孙子你还一个噻……”
　　燕少校滔滔不绝，黑暗中的缈博士早已面色灰败。

　　这座城市的排水系统有时候会失灵，大雨刚刚下没多久，路上很多低洼地段都有积水了。夜色里，一辆大吉普就这么在路上乘风破浪，抵达郊区某个居民小区。
　　缈博士记得，前一阵自己去看师母和师妹的时候，她们还好好的，这会出什么意外，竟然在电话里哭成一片。师傅常年随部队驻扎在西南深处的大山里，一年不回家几次，这对孤儿寡母日子也不好过，万一出什么意外……缈博士不敢想象，一路紧盯着电梯往上走，电梯门刚打开就往师傅家冲过去。
　　门铃按了好久师母才过来开门，王金玲一夜之间憔悴了很多，刚刚正抱着女儿阮玲嚎啕大哭。客厅上还坐着两个某高校里的领导，是师傅阮高峰的领导，缈博士认得他们。
　　阮家母女嗓子哭得沙哑，已经话都讲不清了，师妹指着桌上的那份文件，示意缈博士去看就懂了。
　　缈博士翻开来看，不禁一阵天旋地转。
　　过了好久一会儿，才能够在巨大的晕眩中逐渐恢复过来，眼前模糊的字体终于又能拼凑在一起，缈博士呆滞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那份文件，早已悲从中来。
　　说好的中秋回来还要一起做月饼，上个月刚刚通完电话的人，竟然就这么说没就没了；说好的为自己的科学理想奉献终身，项目才出一点成果，一纸公文下来，人竟然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不可能的，他的精力比很多年轻人都要旺盛……他……他还……怎么就能这样走了呢。”缈博士拒绝接受这样的事实，陪伴了自己最孤独青春的一个人，就这么不辞而别。
　　打击来得太突然，不给人以一丝丝的缓冲，这才是生活最不友善的一面。
　　缈博士红着眼眶，询问阮高峰去世的种种细节，两位领导虽然只是传声筒，但是问题都回答得很清晰，看来这人，真的就是这么去了。徒留后人一句“人死不能复生”的叹息。
　　“我就知道，他当初就不应该接手这个项目的……”焉是喃喃自语。
　　“不怪你，不怪你……就他活该……他活该啊……”师母一边大骂已亡人一边嚎啕大哭。
　　那两位领导也是为难，毕竟报丧这种事，不招人待见。看这场景，其中一位也只能拍拍焉是的肩膀，安慰一句“节哀顺变”，并说这是阮教授为国家科研牺牲的，承诺了一堆好处。但是人都没了，再多好处又有何用？
　　两位领导看任务也完成的差不多了，起身告辞。屋里哀痛的三人没理会他们，倒是出门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倚在门边抽烟，那眼神看得他们心里一阵恶寒。以为是阮家亲属，道了句“节哀顺变”后不禁加快脚步离开。
　　只是他们又怎么会知道，燕少校哀的是什么呢？烟雾弥漫间，燕少校也不太懂自己心里想什么。
　　缈博士不记得那两位领导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整个凌晨自己陪着阮家母女哭了一大场，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安抚好阮家母女两个的情绪之后才离开。
　　离开前还不放心地叮嘱阮玲有急事马上叫他。
　　“谢谢你，是哥。”阮玲哑着嗓子送别。
　　缈博士沉吟一会儿，走到楼下，转身道，“好了，你也回去吧。”
　　看着阮玲的身影进电梯，缈博士才钻进那辆大吉普。
　　车里有两个人，缈博士只认识其中的一个。
　　还是那个眼镜男。他坐在前座，眼神示意了一下驾驶座上魁梧的黑汉子，对缈博士说：“他叫成武，负责你以后这几天特殊时期的保全工作。”
　　缈博士没说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过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等眼镜男下车之后，让车子缓缓开回自己家。
　　“您叫我黑崽就成。”成武年纪不大，却是个会看人眼色的乖小孩，一看缈博士这神色就闭嘴不说，专心开车了。

　　接下来的好几天，缈博士按部就班，请好了假期，安抚好阮家母女，帮着操办师傅的葬礼，该通知的通知了，该发的讣闻也发了，一切有条不紊。
　　葬礼上来的人有老同事老朋友，也有阮高峰带过的学生，更不乏各位来头很大的领导，死后能享有这样的待遇，可谓荣光。可是人都没了又有什么用？
　　冷眼看着那些往来的，每个都能说出个来头的人，缈博士忽然想起那天，拿到博士学位离开的那天，拒绝了阮高峰的邀请的那天。师傅一声长叹，只道一声“可惜”。
　　“现在，我觉得一点都不可惜。”缈焉是抬头看着遗像，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