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归》南玦

25、条件

　　沐归晚知道，虽然楚卉嫣的态度恶劣了些，说话直了些，可其中的道理却是对的，谢无峥确实是为自己才受的这一遭。

　　想起当时的情景，沐归晚心中还是有些小小的牵动，那时谢无峥几乎是想都没想，便挡在自己面前，那也是她第一次见谢无峥发怒的神情，就如同从地狱之门而向俞良奇索命的厉鬼，狰狞可怕，令人战栗发寒。

　　她伸出自己的双手呆呆地看着，也许连谢无峥都未察觉，他那时握上她的双手，紧紧的，却又止不住的颤抖，她这才明白，他是真的怕失去她。

　　既然一切起因源于自己，那么自己是该做些什么，虽然谢无峥只是被关几天，可他胳膊上却是有伤的，天牢里阴暗潮湿，若是没人给他处理伤口的话，难免会被感染。

　　一切准备好之后，沐归晚准备带着赵羿出门，却瞧见墨兰低着头，似是有些不高兴，于是便问道：“怎么了？”

　　墨兰这才抬起头瞥了一眼沐归晚身后的赵羿，失落地说道：“主子，自打赵羿跟了你之后，奴婢就感觉自己像失了宠，你让赵羿跟着你的时间都比奴婢的还要多。”她一副深闺怨妇的模样，倒真像是宫里哪位失宠的妃嫔。

　　沐归晚将右手勾起墨兰的下巴，笑着打趣道：“怎么，今晚你要侍寝？”

　　面对沐归晚赤裸裸的调戏，墨兰顿时羞红了脸颊：“主子，你又欺负奴婢，不理你们了。”说完她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赵羿，然后捂着脸颊跑了出去。

　　看着墨兰消失的身影，沐归晚突然向赵羿问道：“你觉得墨兰如何？”

　　赵羿一愣，不知沐归晚所问深意，只是如实回答：“能跟在主子身边的，自然不差。”虽然平时墨兰的话多了些，可办起事来却是谨慎小心、一丝不差，并且对沐归晚也足够的忠心，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就算再聪明，也比不过忠心二字。

　　“哦。”沐归晚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刚才墨兰的神情，她可都看在眼里，那看着赵羿娇羞的模样，分明就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她竟不知墨兰是什么时候对赵羿有了这样的心思，他们二人都是她最信任的人，也是她最希望幸福的人，若是他们能走到一起，也不为是段好姻缘。

　　来到天香楼时，已过了晌午，也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在大厅听着曲子，赏着歌舞。因为有阮音的吩咐，沐归晚这次并未受到任何阻拦，轻松地便随着梨凡来到了阮音的别苑。

　　阮音笑盈盈地迎了上来：“沐姑娘，久违了，没想到这还不过百日的时间，我们便又见面了，真是有缘呐。”

　　“阮音姑娘客气了，不过今日这可不叫有缘，而是我专程来找阮音姑娘的吧。”这般毫不留情地拆穿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子，恐怕也只有沐归晚一人了。

　　阮音没料到她会这样回话，不免有些尴尬，又有些失笑道：“沐姑娘还是这般诚实，倒是阮音失言了。”

　　沐归晚并不多言，她知道自己来这儿的目的，旁的人她不想做过多的接触，更何况是楚君珏的人，于是她直接切入话题：“他来了吗？”

　　阮音轻轻颔首：“还是之前的房间。”

　　见阮音要带着自己上去二楼，沐归晚拉住了她：“不劳烦阮音姑娘了，我自己上去便好。”

　　阮音一愣，随即有些失落地说道：“沐姑娘就这般不喜欢阮音吗？”

　　“阮音姑娘说笑了，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并且样貌也是惊为天人，在这陵安城内，怕是没人会不喜欢姑娘，只是你我在不同的立场，终究会以对立的方式而面对彼此，既然如此，倒不如就这样只是认识，而非深交，那么到时我们对立的时候也不会彼此感到为难。”

　　说完沐归晚便踏上台阶，往二楼走去，身后却传来阮音幽幽的声音：“那如果...我们并非对立呢？”

　　沐归晚身形一顿，却并未回头：“若是如此，那我们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甚至是...姐妹。”她回头对阮音一个浅笑，便继续朝前走去。

　　其实她心里对阮音倒很是欣赏，虽然身处这风月之地，可她却如同一朵洁白的雪莲，盛开在天山之巅，毫无沾染任何污秽，更何况她才貌双全，性子也不错，只可惜她是楚君珏的人，那个精于心计、与徐家灭门有所关联的人。

　　来到上次与楚君珏见面的房间门前，赵羿被留在了门外，沐归晚坦然地走了进去，屋内仍旧只有楚君珏一人，他坐于桌前，右手托着额头，正闭目养神，桌子上依然放着一盘她最爱吃的桂花糕。

　　沐归晚轻轻开口唤道：“皇上！”

　　楚君珏这才睁开双眼，似是很平常地说了句：“你来了。”

　　沐归晚点头回应，却又听到楚君珏说：“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必多礼，你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他并未自称朕，而是如寻常人那般的称谓，本来对谢无峥的事儿，沐归晚只有五成的把握，可现在却是十拿九稳，至少他如此的开头，让她握得了先机。

　　“是，皇上。”沐归晚应声坐了下来，瞧见跟前放着一个茶盏，虽然盖子合着，可仍然可闻到淡淡的茶香，仅是如此，沐归晚也嗅出了这是龙井的清香。

　　对面的楚君珏似是心情不错地开口道：“这是今年刚摘下来的龙井，嫩得很，并且是用上好的泉水冲泡而成，你尝尝看，若是喜欢，一会儿你拿一些带回去。”

　　“谢皇上。”沐归晚端起茶盏，掀开盖子，顿时清香四溢，品上一口，便觉清新怡人、口留余香，让人回味无穷。

　　“你说，什么样的皇帝才算是个好皇帝？”楚君珏一双深邃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沐归晚放下手中的茶盏，抿了下唇，才缓缓说道：“皇上这话怕是问错人了，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对朝廷之事并不懂得，只求有生之年，可免失爱之痛，可免战祸之苦。”

　　“失爱之痛？谢无峥吗？”楚君珏紧紧攥着手中的茶盏，面无表情地试问着。

　　沐归晚淡淡地看向他，眸子里却隐藏着凌厉的寒意：“亲人，朋友。”想到徐家几十口人被残忍的杀害，她的心里就觉得发凉。

　　楚君珏抿着唇，沉默了许久才问道：“你觉得一千多年前的秦始皇，他是个好皇帝吗？”

　　沐归晚心下一惊，已然明白他问这话的深意，只是她没想到他竟有如此的野心，他要效仿秦始皇那样统一天下，可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或者说它是基本上不可能实现的。她若无其事地就着楚君珏的话回道：“好与不好，在于民心。”

　　“民心？”楚君珏摇摇头，“不是人人都能理解皇帝的用心，有时候他发起战争，统一天下，只是为了天下和平，从此再无战事。”

　　沐归晚淡淡地说道：“是吗？可战争的结果呢，无非是遍地横尸、血流成河，这和平的借口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内心的欲望。”

　　楚君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如同长辈那般教导她：“归晚，并不是你不去打别人，别人就不会来打你，这个世界唯有强者才能得以生存。”

　　这一声归晚，让沐归晚下意识地呆了一下，楚君珏所说的也不无道理，于是她说了一句：“只要你觉得付出的代价值得。”然后便低头品起茶来。

　　“有时候，为了江山社稷，有些人的牺牲是必要的，我没想过要别人明白我，可现在我却希望你可以懂得我。”楚君珏温柔地看向沐归晚，等待着她的回应。

　　沐归晚无情地回绝道：“很可惜，你我立场不同，你是皇帝，一切以江山为重，所以觉得牺牲是理所应当，是小事一件，可我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只知道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日子不是人人都能经受得起。有句话叫做‘道不同，不相为谋’，大概可以形容你我二人吧。”

　　楚君珏听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温柔地看着她：“你还是这般薄情，希望你以后对任何人都如此，这样我才觉得公平些。”

　　面对楚君珏的软情柔语，沐归晚并不为所动，她看二人聊的也差不多了，于是开口提醒道：“皇上今日来此，不会只是想跟我谈这做皇帝的道理吧。”

　　“你放心，朕既然来了，就定会满足你的要求。”他微微皱了下眉，似有些不悦，他知道，沐归晚这次来找他是为了谢无峥。

　　“那归晚便先谢过皇上了，不过...。”沐归晚也明白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这次的条件又是什么？”

　　楚君珏轻轻一笑，脸上掩盖不住的愉悦：“你这般聪慧，我真是舍不得了。”

　　他右手托着下巴做状思考，双眼却一直未曾离开沐归晚，其实心里早已想好了一切：“六月初六，我的生辰，文武百官、各国使臣都会过来，到时你也进宫来吧。”

　　沐归晚思虑了良久也未回答，楚君珏的声音再次响起：“连带上次的事。”

　　沐归晚这才不假思索道：“好。”眸中却透露着一丝精明，本着上次欠他的，如今一并还清了，她只想他们二人不再有所纠缠，并且进宫的事，对于她来说，确实有些为难。

　　见她回答的这么干脆，楚君珏这才发现自己一个不注意，便着了她的道，不过也并未拆穿，嘴上说道：“一言为定。”心里却盘算着其他事情。

　　沐归晚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之时，身后传来楚君珏的声音：“归晚。”见她停了下来，便霸气地宣示道，“你要记得，朕的女人永远都只是朕的。”

　　沐归晚回过头，浅浅一笑，却是无比动人：“那归晚祝皇上可以所愿成真。”

　　这世上，有些东西，任何人都无法掌控，例如人心，例如感情，你越是想步步为营，却越是会输的一败涂地，因为有些人可遇而不可求，有些爱可望而不可即。

　　出了天香楼，赵羿有些担忧地看向沐归晚：“主子...”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沐归晚明白赵羿的心思，方才她与楚君珏的谈话，以他的耳力，定然是听到了什么，于是安慰道：“没事儿，你不用担心。还有，今日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是，主子，属下明白。”他明白沐归晚所说的任何人其实只是将军一人。

　　沐归晚想到之前的事儿，便向赵羿问道：“之前...我是说三年前，徐念锦与楚君珏认识吗？”

　　虽然沐归晚已猜测到答案，可还是想确认一番，果然，赵羿点头道：“认识。”其他的却并未多说。

　　坐在马车里，听着马蹄的声响，还有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沐归晚寻思着方才在天香楼的事儿，她察觉到楚君珏今日有所不同，他跟自己讲的那些话似乎并非临时想到的，倒像是有所深意，他不会平白无故地跟自己说这些话，除非涉及到了自己，可是他说的哪句话才是关键呢，又是什么事儿会牵扯到自己身上。

　　次日，谢无峥如期地被放出了天牢，对此，楚君珏的说辞是，事情已被查清，并非是谢无峥之过，俞家同样有着责任，不过俞妃已被晋封为皇贵妃，且对俞家也进行了赏赐，就算是补偿，而俞之皞虽不甘心，可又是皇上的旨意，便也缄口不言。

　　而谢无峥心里也明白，这件事情并非如楚君珏所说的那样，他隐隐猜到此事可能与沐归晚有关，可他却不知其中的缘由。

　　接下来的日子，沐归晚安心地等待六月初六的到来了，她知道，谢无峥定会带她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