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归》南玦

18、转机 所谓兵来将

　　次日，用过早膳后，沐归晚便乘坐马车出了门。陵安城的街上依旧热闹喧嚣，叫卖声、吵闹声、嬉笑声接连不断，沐归晚在马车内悠闲地往嘴里塞了块桂花糕，顿时香郁四溢，甜至舌根。

　　她知道一会儿还要有场仗要打，不管是阮音，还是那个人，她都必须要赢，不单是为了墨兰，更是为了她自己，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使她没有十分的把握，可也断定了对方早已在等着自己前来，若是如此，那事情必定会有转机，只要自己掌握了先机。

　　“主子，到了！”马车外传来赵羿的声音。

　　因为墨兰被关在牢狱之中，昨日她回来之后，谢无峥便要将素鸢拨给她，沐归晚却是委婉地回绝了，只向他借用赵羿几天，没想他直接将赵羿派给自己使唤，她本想也拒绝了，毕竟赵羿和素鸢一样都是他的亲信，可看到赵羿眼神中的期待，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也正需要人手，而赵羿又是自己信得过的人。

　　沐归晚掀开帘子，正准备跳下去，眼前却突然多出一条胳膊，沐归晚知是赵羿，便扶着他的胳膊轻轻一跃，稳稳地站在了地上，她看着面前那刻着大大的“天香楼”三个字，两扇大门紧闭着，门外只有两个小厮守着，鲜少有人进出，也是，像这种风月场合的地方，这到了晚上才是最繁盛的时候。

　　两名小厮无精打采地打着呵欠，见有人要进去，立马拦了下来：“公子，我们这儿还未开门，若是你想欣赏歌舞或听听小曲，那还得再等上几个时辰。”

　　为了方便，沐归晚只能扮作男装，她淡淡地说道：“我是来找人的。”晚上人多口杂的，并非谈话的时机，然而现下无人，反倒适合谈话，况且，墨兰的事儿，早一些解决，她也早点安下心来。

　　“找人？找谁啊？”

　　沐归晚幽幽地吐出四个字：“阮音姑娘。”

　　一名小厮狐疑地问道：“有请柬吗？”

　　沐归晚摇摇头，没想却惹来那两名小厮的嗤笑：“阮音姑娘是你随便想见就能见的吗，若没请柬就快回去吧，看你细皮嫩肉的，可遭不住挨打。”

　　话音刚落，只听到两声惨叫，赵羿各抓住两名小厮的一只手，咔嚓一声，那两只手就如同被折断的树枝，摇摇欲坠，他们顿时疼地跪到了地上，嘴里呼喊着、求饶着。

　　沐归晚刚想开口，这时紧闭着的大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女子，沐归晚一看，正是上元节那日，阮音姑娘身边主持灯会猜谜的那名侍女。

　　只见那两名小厮恭敬地喊道：“梨凡姑娘。”

　　梨凡并未搭理他们，径直走到沐归晚的面前，谦谦行礼：“沐姑娘，我家姑娘有请。”

　　沐归晚抬脚向里走去，身后的赵羿却被梨凡拦了下来：“姑娘，你的这位侍从可能要在外头等上一等了，还请姑娘恕罪。”

　　沐归晚思量了一下，对着赵羿点头示意，然后跟着梨凡走了进去，她知道此次前来，她并不会有什么危险，也不是简单的谈话，而是谈判。

　　这天香楼乃是陵安城中规模最大、客人最多、最为热闹的青楼，这大厅内也是富丽堂皇，豪华耀眼，到处是琉璃悬挂，轻纱飘扬，二楼环绕一周有二三十个房间，也算是宽敞的很。

　　顺着大厅来到一处隐蔽的角落，梨凡打开一道门，二人便来到这天香楼的后院，却是另外一番景色，白纱轻起，阵阵隐香，小桥流水，清清冽冽，树干虽突兀无叶，却更造就了此番韵味，渲染着一幅绝世的水墨之画。

　　再往院落处走近，隐约听到一阵琴声，愈来愈清晰，愈来愈响亮，悠扬动听，如山涧泉水，纯净入耳，清凉入心，使人觉得宁静安乐，柔和至美，只是这琴声深处藏着一丝淡淡的哀愁，委婉连绵，忧伤悱恻。

　　她们二人刚走进屋子里，那琴声便戛然而止，沐归晚见阮音依旧一身白衣地坐在中央，只是这次褪去了面上的轻纱，肤如白雪，眸如皓月，温婉冷清，灼灼生辉，那唇间的一点朱红，鲜嫩润泽，令人遐想，这略施粉黛的模样，却是更胜西子，那双青葱玉手还放在古琴之上，腕间戴着一个白玉通透的镯子，更衬的手腕纤细白皙。而那一听刚才的音色，这古琴也怕是上等的好琴。

　　阮音起身来到沐归晚跟前，柔柔地问道：“沐归晚，不知方才阮音弹的琴如何？”

　　沐归晚并未如旁人那般夸赞有余，反而直接回道：“我并不懂琴。”

　　阮音一愣，随即有些失笑：“姑娘倒是诚实，上元节那日，姑娘既能猜得我全部的谜题，那便是与我有缘，不知今日，我可否有幸能与姑娘交个朋友？”

　　“我看我们怕是交不成朋友了。”

　　“怎么，难道姑娘介意我是个青楼女子吗？”她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也并无失望之意。

　　沐归晚越过阮音朝前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若是寻常的青楼女子，我倒没什么介意的，只不过你不是。”

　　阮音微微一笑：“姑娘此话怎讲？阮音与她们有何不同？”

　　“上元节那日，你是专程在等我吧，当然，我们确实不认识，可是你的主子对我却并不陌生，想来那日你举办灯会猜谜，便是他的吩咐吧，还有你中途离场，怕也是去见他了吧，所以你才会知晓我姓沐，才会知道日后我定会来找你，这一切皆早已安排好了，我不过是那条上了钩的鱼而已。”她淡淡地陈述着，面上并未有过多的表情，似是早已习惯了那人的算计，是啊，她是该习惯了，心存幻想只会害了自己还有身边的人。

　　“姑娘真是聪明，怪不得主上会为你花费心思呢。”阮音也大方地默认，她知沐归晚此来的目的，也没有忘记主上的吩咐，只是像沐归晚这样直言不讳、毫不虚假的人，她怕是羡慕不来，忍不住多与她聊了几句。

　　“带我去见他吧，我知道他在这儿，不然阮音姑娘也不会如此爽快地就供出他。”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更何况他要设计的人并非是墨兰，而是自己。

　　阮音带着沐归晚上了二楼，走进房间，见一男子立于窗前，眼睛望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阮音也无说话，便退出了房间，将门也关了上。

　　一时无言，沐归晚只好上前行礼：“参见皇上！”

　　楚君珏这才转过身来，温柔地看着沐归晚，他上前牵起她的手，让她在屋子中央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自己则坐在她的对面，低沉而柔情地问道：“饿不饿，这是朕给你准备的桂花糕，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快尝尝。”说完伸手拿起一块递给沐归晚。

　　沐归晚摇摇头，直接说道：“请皇上手下留情，放了墨兰。”他明知道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只是在等自己先开口。

　　楚君珏放下桂花糕，拍掉手上的碎渣：“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茉绡和林珩竟然都被你发现了。”

　　“茉绡不用说，她本来就是你的人，你将她放在长乐身边，因为你要确保任何事情、任何人都逃脱不了你的掌控，其实，若不是她自己自作聪明地说错了话，我也很难怀疑她，屏幽会游水这件事情，就连林珩都不知道，她又为何会知道，除非那夜她看到了，至于林珩，则是你告诉我的，你那夜潜入我的房间，若不是有人提前告知你我的住处，你怎会知道，还有作为护院侍卫，若不是他们之中有人帮你，你又怎会如此顺利，连夜行衣都未穿，便通过将军府的戒备，而来到我的房内，本来你是可以不来的，若是你不来，那么这一切我都想不到你身上，可是你又不得不来，因为你怕我脱离你的掌控，更怕我想起以前的事儿来，就连上元节那日，你也是心有企图，而并非你口中的那样。”

　　沐归晚扯出一丝笑意，道出自己心中的猜测：“让我来猜一猜你为何会这般怕吧，即使暴露了他二人的身份，即使杀了屏幽，即使让我对你产生了怀疑，这些你都有想到过，可依旧还是这样做了，想来三年前，将军府那些下人得死，也是你的手笔吧，你这样掩埋徐家的事，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也许徐家隐藏着一个秘密，所以才招来灭顶之灾，而这个秘密怕是只有徐家的人才知道，作为徐家老爷的女儿徐念锦的我，自然也是知晓的，所以你放我在你身边，因为你想要知道那个秘密，或许徐家的灭门...也与你有关，是吗？”她的声音陡然变的尖锐，若真的是他所为，她怎能风轻云淡地与他讲话。

　　此刻的楚君珏一脸的深沉，可桌子下方紧握着的左手，暴露了他的情绪，他慢慢松开手掌，并未回答沐归晚的问话，反而忧伤地叹气：“看来你还是相信了谢无峥。”

　　“谢无峥吗？他对我确实是用心对待，可还是缺少坦白，也许他隐瞒的那部分也与徐家的灭门有关。”可徐家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呢，为何会遭来杀身之祸，就连南楚的皇帝都惦记着。

　　“好了，你不是想救墨兰吗？只要你答应朕件事儿，朕便命人放了她。”也许是不想纠缠刚才的问题，他将话题转移到了一开始的事儿。

　　沐归晚想也未想，便开口回道：“好，什么事？”

　　“现在朕还未想好，日后朕自会向你讨来，到时你可别忘记了。”

　　“定然不会忘记，既然如此，我想请皇上再应我一个要求。”

　　楚君珏拿眼看了看她，似是心情好了许多，随口问道：“什么要求？”

　　“请皇上让我见林珩一面，有些话我想当面问问他。”连赵羿都找不到林珩的踪影，那么他必定回到了楚君珏的身边。

　　只见楚君珏右手向空中一挥，一个身影如疾风般出现在他们面前，来人却是林珩，他双手抱拳：“主上！”

　　楚君珏将眼睛往沐归晚处一使，吩咐道：“去吧。”

　　林珩面无表情地行礼道：“姑娘。”

　　沐归晚摸着手中的茶杯，幽幽地问道：“你对屏幽可是真心的？”

　　此时的林珩，脸上慢慢出现了别的情绪，也许是悲痛，也许是愧疚，可并未无动于衷，他艰难地开口道：“是。”即使是简答的一个字，却饱含了所有的感情。

　　“那你为何还要杀了屏幽，那日你们分开后，屏幽回到房间内却发现你送她的佩玉不见了，便回到池塘边去找，这也恰巧中了茉绡圈套，她踩到茉绡事先准备的冰块上，然后一下子滑到，跌入池塘里，可是试问，本该在她身上的佩玉怎会无缘无故地丢失在池塘边，那是因为你们在私会的时候，你将她身上的佩玉悄悄地拿走，然后联合茉绡去害她，可你们没想到，屏幽竟会游水，于是，你们又想了法子将她杀害，那么晚的时辰，除了她最为信任的你，谁还能约她出来。”她平生最恨的便是被最爱的人算计，甚至是被他夺了性命。

　　林珩皱着眉头，脸上狰狞，似乎很痛苦，他连连摇着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害屏幽，是茉绡，是她害死了屏幽，那日确实是我将她身上的佩玉拿走放在池塘边的，我之所以按照茉绡的计划，只是因为我知道屏幽她会游水，所以我并不担心她会被淹死，可是之后茉绡竟然瞒着我，仿照我的笔迹给屏幽写了字条，约她出来，屏幽以为是我，便没有疑虑地去赴约，她害死屏幽，我自然也不会让她好过，所以那日我故意对姑娘说不知道屏幽会游水的事儿，而她胸前的那一刀也是我插进去的。姑娘若是想替屏幽或者是墨兰报仇，属下定不会有任何怨言，任凭姑娘处置。”他一脸的决绝，屏幽死了，他怕也是愧疚不已，即使不是他亲手杀的，可毕竟他有过参与。

　　沐归晚沉思了良久，对楚君珏说了一声：“墨兰的事儿，还请皇上莫要忘记了。”

　　她走出天香楼，看着暖暖的阳光，也许爱一个人会不计后果吧，屏幽也许觉得那日的事情有些不对，可还是去赴了约，林珩知道杀屏幽是他主子的吩咐，可还是违背了。

　　可是，她转头看向天香楼，这阮音是最不可能暴露身份的人，这鱼龙混杂的地方，最需要阮音来搜集情报，为什么楚君珏会将她暴露给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