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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南柯(下) 芸芸众生, ...

  •   周末大中午头的超市里挤满了人,月鸦将安德烈抱起来放在臂弯里稳稳的托着跟在我后面,草薙家的三兄妹一进超市就一哄而散,各自跑到不同的食品架子上拿自己喜欢吃的零嘴,完全将草薙叔叔布置下来的购买食材的任务抛在了脑后。

      我默默的看着草薙家三兄妹一哄而散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三秒钟,默默的抽出了食材清单。

      嘛……算了,反正也没想指望他们,逛超市也不过是草薙叔叔找的借口把我们都赶出来图个清静罢了……

      我提着两袋鱼子酱比较着重量和日期,看着看着思绪却不由自主的飘到了老远,那个梦实在是折腾的我有些疲惫,我现在觉得看字都有重影。
      啧,当心啊!忽然有人扯了一下我的衣袖,月鸦一手托着臂弯里的安德烈,另一只手伸出来轻轻拽了我一下,我抬起头一看,赶快低下身子躲过推送货物的轮车。
      你在发什么呆啊,不过是两袋鱼子酱,你再盯就要把它们盯出窟窿来了。月鸦抱着安德烈,神情有些烦躁,他一向不喜欢到处挤满了陌生人的吵闹场合,不免有些不大自在。
      唔,抱歉。我猛地甩了一下头回过神来,将手中优惠价的那一袋扔进了车筐里,然后瞅着草薙叔叔的清单。呃……下一个是猪扒……

      啧,你今天怎么回事?身边的月鸦忽然转过头来开口,用探究的眼神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个遍。有心事似的。
      你看出来了?!我无奈的捂着额头,天啊,为什么月鸦会看出来啊!我明明觉得自己隐藏的很好的。
      出什么事情了吗?很少看见你这么魂不守舍的样子。月鸦看我又在原地发起了呆,不由隐忍的叹了口气,抽走我手中的清单,一边看一边问我。

      呐,月鸦……我犹豫了一下。你听说过周防尊这个人吗?
      周防尊?月鸦正伸手去够架子上的芥末酱,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想了想,点了一下头。哦,听老爸说过,王权时代的一个赤王来着,好像是在安娜姐之前?
      就这样?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这么多年听大家描述下来,八田叔叔可谓是周防尊的死忠粉丝,听伏见叔叔说他以前三句话不离尊哥,而月鸦跟他一起生活了十六年居然没有被他带歪楼也真是奇迹。
      要不然还要哪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月鸦耸耸肩,将芥末酱扔进筐子里,换了一只胳膊抱着安德烈,甩了甩酸痛的胳膊。都已经二十四年了,再说了那些事情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那个时代的事情,我们无法参与也无法干预,事实就是事实还能怎样?

      ……好像蛮有道理的样子。
      我无言以对,但是心里还是隐隐的有些不舒服。

      怎么,你梦到王权时代的事情了?月鸦接过我手中的推筐,看了一眼我问道。难道是周防尊?长得很可怕吗?

      不是……我挠挠头,组织了一下语言。呐,月鸦,假如你注定要先一步离开你喜欢的人,你会怎么办?
      我没有喜欢的人。月鸦挑挑眉,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我,很显然不能理解我话里的意思。

      ……我擦,就算八田叔叔是个童贞,你也不至于长到十六岁连喜欢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吧?!

      不过,要是我的话,可能会一个人躲起来吧。就在我默默腹诽的时候,月鸦走在旁边轻声给出了答案。忽然消失也好,狠声狠语的逼退她也好,最好是让她恨我,这样我离开的时候,她也不至于太难过。

      你会让她亲手杀了你吗?我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爱还来不及,怎么忍心让她亲眼看着我死去。月鸦蓦然笑了笑,灰蓝色的眸子里头一次划过一道明亮的光彩。我觉得每个人都不一样吧,如果是我父亲的话,我觉得他一定会把爱人一起拖进地狱里去的,虽说逼着对方杀了自己还是太惨了,若是有理由,倒也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我一怔。

      啧,就是真相如何。月鸦见我不说话,便自己用指甲一一划去已经放在筐子里的货物名称,看到已经全部拿全,于是转过身来问我。还有别的要买吗?

      绿茶和和果子。我回过神来,立刻开口。

      你的爱好跟宗像叔叔还真像。月鸦叹了口气,还是乖乖的伸手给我从饮品的最底下拖了一箱绿茶出来。没了吧?没了就赶快回去吧,他们做饭应该不会太长时间,稗田哥哥今天下午六点的飞机,吃完饭就要赶机场,抓紧时间吧。

      我去结账。我摸出钱包来点点头,然后看着挂在月鸦脖子上眯着眼睛快要睡着的奶包子安德烈,试探的问道。要不要我来抱会儿?

      他很重的。月鸦摇摇头说道。你去结账吧,我来提东西。

      辛苦你了。我看看月鸦有些纤瘦的身板,顿时觉得有些无力,月鸦不喜欢吃蔬菜这一点上还是被伏见叔叔远远的带歪了,而神奇的是月鸦也不喜欢喝牛奶,骨架子拔的却比伏见叔叔还要快,才十六岁的小鬼头都超过八田叔叔整整一个拳头高,眼看着就快到伏见叔叔的肩膀了,听说……八田叔叔都快被气死了……

      然而等我看到草薙家三兄妹大包小包扛过来的零嘴时,我觉得我还是无力的太早了。

      草薙泽清你到底是为什么会拖过来三箱红豆泥啊!你还嫌老爸酒吧里的红豆泥不够多是吗?!草薙泽元瞪着自家小妹身后壮观的三层纸箱,险些没两眼一翻昏过去。

      反正有小哥帮我搬嘛!不要白不要!泽清理直气壮的一指草薙泽无,后者推了推鼻梁上的深色眼镜甚是无奈的笑了笑。
      没办法,草薙家最讨父母喜欢的就是小妹,两个当哥哥的完全就是当牛做马的命嘤嘤嘤……

      卧槽这不是重点吧?!

      你们有钱?我打开钱包,笑得一脸肃杀。
      抚歌你来付啊!泽元摊了摊双手,然后用一种撩妹撩到嗨的姿势一把搭在了我的肩膀上,笑眯眯的开口。这点零食的钱应该不是问题吧?

      喂,金毛。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旁边忽然冒出一个拳头,咚的一下将泽元揍了个四脚朝天,月鸦面无表情的晃着手腕,淡淡的扔出五个字。手脚安分点。

      嘶……死乌鸦你!
      哈?你想挨揍?!
      想挨揍的是你!
      有本事别嘴上逞强。
      哼,正好老爹他们不在,比一场?!
      啧,比就比。

      我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里的钱包,不行不行,我忍忍忍忍……

      都给我消停会儿啊臭小鬼!所以说最闹的根本就是你们俩好吗!我险些把钱包掰成两半。
      抚歌姐,那我们的零食钱……?草薙泽无和草薙泽清用一副眼巴巴的表情瞅着我。

      很不好意思啊!你们两个。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深藏功与名的笑容,成功将两人吓得后退三步。因为你们的大哥,你们所有的零食都别!想!要!了!

      宗像抚歌不带你这样的!泽元闻言哀嚎一声。

      结账,走人。我一把捞起安德烈抱在怀里,示意泽无和泽清先过通道,然后转过身看着揪着对方头发准备厮打的两个即将成年的未成年,恶狠狠的挤出一句话。果然还是得让我父亲一起跟过来。

      宗像抚歌你故意的——!!!
      泽元继续哀嚎。

      所以说大哥和伏见哥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了。
      走出七八米后,草薙泽无忽然非常中肯的吐槽道。

      你知道就好,可别学他。我缓和下来表情,笑着揉了揉泽无浅褐色的头发。
      泽无和泽清是龙凤胎,跟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泽元相比,两人分别继承了草薙叔叔和淡岛阿姨的样貌和脾性,尤其是泽无,在家中帮着自家老爸处处操心,充分扮演了小小和事老的角色,实在是一个让人放心的孩子。
      其实说白了,也是个当妈的命……= =

      等我拖着身后一大串闹腾的孩子们回到吠舞罗时,八田叔叔已经把火锅弄好了,夜刀神叔叔正忙着将最后几道菜上桌,吧台旁边,父亲、草薙叔叔、威丝曼爷爷(?)和已经到店里的稗田哥哥正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的聊天。

      哟,小抚歌回来啦!
      草薙叔叔正对着大门,看到我进门来,露出一个“抚歌你辛苦了真的对不起你嘤嘤嘤”的表情。

      稗田哥!
      稗田哥哥好!
      随后进来的小孩子纷纷围过去,跟放下酒杯笑着走过来的稗田透打招呼。

      看来不管有没有被你占了身躯,稗田君本性果然还是很温柔啊!父亲接过草薙叔叔递过来的一根烟,咬着滤嘴看着蹲下身子逗弄安德烈的稗田哥哥,不由笑道。

      嘛,幸好当初我占着他身体的时候没给人家弄出什么毛病来,要不然还真是难以交代。威丝曼爷爷也笑着转过身来悄声道,正巧看到挂好外套和围巾走过来的我,立刻欢喜的举手在半空一阵挥。小抚歌辛苦啦~

      ……爷爷好。我纠结了一下称呼问题,最后还是决定弯腰行个礼,然后走到父亲旁边拉开一张高脚椅,刚刚坐上去,草薙叔叔就将一杯番茄汁推到了我眼前。犒劳品哟!

      哦呀哦呀,草薙君拿一杯番茄汁就打发了?父亲在烟灰缸旁边轻轻磕了一下,复叼在嘴里调侃道。看来抚歌这个保姆当得还挺便宜啊。
      嘛嘛,只能指望抚歌了。草薙叔叔无奈的站在吧台后面收拾着各种各样的酒品。话说宗像你啊,抚歌这么让人省心,你得了空闲就常出去走走啊,等抚歌上了大学,你也跟着小安娜去德国玩一圈,放松一下,这警视厅总监可不是那么轻松的活。

      欢迎到我的家乡来玩!威丝曼爷爷在一旁听见了,立刻凑过来热情的邀请道。正好小抚歌明年春天就上大学了嘛……嘛话说,现在确定了吗,东大?京大?

      面试过了的话就是东大。草薙叔叔擦着杯子,挽起嘴角得意的笑道。离着家很近嘛,电车的话二十分钟,都不用住校了。

      要不要以后到德国来进修?威丝曼爷爷热情的握住我的肩膀,两眼闪闪发光。话说小抚歌,你学习也太刻苦了。

      你也不看看她老爸是谁。草薙叔叔调侃着。说起来,抚歌要是考到东大果然很方便啊,这样就可以经常在家里呆着陪宗……
      忽然,草薙叔叔擦拭杯子的动作猛地一顿,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豁然睁大眼睛看着我,硬生生的咽下去余下去的半句话。

      小白!色气眼镜!腹黑眼镜!快过来帮着端盘子啦!就在草薙叔叔停下来的一刹那,NEKO姐姐欢天喜地的叫声从后厨传了过来。

      呀咧呀咧,看来这个欢送宴还挺丰盛的。父亲将香烟碾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
      啊,麻烦宗像先生了。威丝曼爷爷也随着起身将高脚椅推回原位,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威丝曼爷爷还是改不了对父亲的称呼,虽然彼此已经熟络,却总是习惯的使用敬称。

      既然是欢送会,就不要弄得这么严肃了。父亲愉悦的将烟灰缸推回去,和威兹曼爷爷笑着说道。难得这么热闹,说实在的我也挺好奇吠舞罗的厨房是怎么运作的,我去看看,顺便帮个忙吧。

      呐,小抚歌。看着父亲和威丝曼爷爷边说边笑的走开,草薙叔叔神色复杂的看了两人的身影一眼,然后转向我,有些犹豫的开口。你果然还是……

      啊。我看着自己贴在玻璃杯上的指尖,隔着番茄汁,被染上了淡淡的绯红色。从一开始,我的目标就没有选择东京区以外的大学。

      我怎么可能抛下父亲一个人离开家去上大学。

      我承认我的确比别人聪明,但是我取得的成果更多的是来自我自己的努力,所有人都看到了我出色的成绩,但是没有人看到我背后付出的艰辛。我曾经在寒冷的冬夜里一遍一遍的用冷水洗脸保持清醒,在盛夏令人困倦的午后一罐一罐的不间断的喝着咖啡,我曾经因为一道无解的数学题愤怒的差点掀翻课桌,也因为无法记住的英语单词差点咬破自己的嘴唇。

      天道酬勤。没有别的,除了刻苦和努力,根本没有别的诀窍。
      还好我坚持下来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可以离开。
      而这是我留在父亲身边的唯一途径。

      ……小抚歌。草薙叔叔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慢慢浮现一种混合了难过和欣慰的神色,然后他伸出手来揉了揉我的头发,长叹一声放下白布,跟着去后厨帮忙了。

      欢送会的气氛很热烈,看得出来每个人都挺开心的,席间杯盏交错,笑声四起,威丝曼爷爷和安娜姐坐在一旁热情的给稗田哥哥描述着德国的种种,另一边,父亲、草薙叔叔、伏见叔叔、八田叔叔和夜刀神叔叔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大家也有挺长时间没有聚在一起了,彼此兴致都很高,那边的草薙三兄妹在淡岛阿姨和NEKO姐姐的帮助下翻出了吠舞罗酒吧里的卡拉OK音响,顿时引发了一片欢呼,原本父亲推推眼镜,表示他非常有兴趣上去唱个开场歌曲助助兴,结果死死的被一脸崩溃的伏见叔叔给拖住了。

      我抱着怀里的安德烈,深吸一口气,用手指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我说抚歌你,今天果然是状态不怎么好吧。在八田叔叔一把握住话筒跳上桌子之后,整个酒吧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夹杂着吹口哨和欢呼的动静,而这个时候,月鸦忽然端着柳橙汁坐在了我的身边,看着唱的欢快的自家老爸和桌子下边仰着脸看得一脸痴汉的自家父亲,低声的说道。

      抱歉,搅了你们的兴致。我将下巴放在安德烈软软的头顶发丝上,叹了口气。我今天确实不怎么有力气。

      ……睡一会儿吧。月鸦眯起灰蓝色的眸子看了我一眼,默默的伸手将安德烈从我的怀里拎了出来。你是没有休息好才会头疼吧?

      谢了。我闭上眼轻轻的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虽然耳边尽是嘈杂的吵闹声,但是被闹了一晚上的我还是很快的沉睡了过去。
      等我被安德烈揪着刘海弄醒的时候,欢送会已经进行到了末尾。伏见叔叔最终还是没有拦住兴致大发的父亲,一曲高歌唱下来,我看到众人皆是一脸呆滞生无可恋的表情。

      呃?结束了吗?我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结果狠狠的撞到了月鸦的下巴,痛得我顿时低呼一声。我这才发现我睡觉的时候不自觉把头的滑到了月鸦的肩膀上,他转过头来看我的一刹那被我猛然起身撞到了下巴,眼下正捂着自己的下巴颏,倒抽着冷气连话也说不出来。

      诶哈哈哈哈!坐在月鸦怀中玩手指的安德烈见状立刻爬了起来,站在月鸦的大腿上指着他红彤彤的下巴天真无邪的笑了起来。

      安德烈,该回去睡午觉了。欢送会在NEKO姐姐一首充满神经病般笑声的歌曲中结束,安娜姐姐走过来赶儿子去二楼休息,那边稗田哥哥在跟每一个人拥抱,威丝曼爷爷一家子也要回学院岛去,我和月鸦连忙站了起来,走过去跟他们道别。

      稗田君要赶六点多的飞机,正好我和抚歌顺道送你一程。父亲将挂在门口衣架上的大衣取下来披在身上,看着有些手忙脚乱的稗田哥哥说道。

      诶?宗像你们也要走了?草薙叔叔正收拾着桌子后面的空酒瓶子,闻言错愕的抬头。

      是啊,刚刚我母亲来电话了,说我那两个去美国的侄子侄女回来了,想要聚一聚,而且她也有一段时间没见抚歌了,挺想她的。父亲戴好手套,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终端。正好我开了车过来,载稗田君一程也不是问题。

      太感谢宗像先生了!稗田哥哥拖着大行李箱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感激的笑道。我正在愁怎么挤电车呢,还好有宗像先生!

      啊……都两点多了。草薙叔叔扫着地,抬头看了一眼墙壁上挂着的钟表,催促道。话说你们,赶时间的话就快动身吧,别到时候在市区里堵了车,误了飞机。

      那就这样吧,谢谢大家的欢送会。稗田哥哥对着我们深深的鞠了一躬。我真的很开心。

      稗田哥哥再见!
      稗田哥哥你还会回来的对吧?
      嘤嘤嘤稗田哥……

      几个小孩子一拥而上围住了稗田透,依依不舍的牵住他的衣襟和袖口。

      会回来的,会回来的。稗田哥哥一脸温柔的安慰着他们,直到坐进车里之后,大家还站在吠舞罗的门口挥着手送别。

      小抚歌也是,下次再见啊!威丝曼爷爷在一边一边跳一边挥手叫到。
      外面冷,大家快进去吧!我和稗田哥哥一起挤到车窗边跟大家伙说再见,等到父亲发动汽车来开出好远我还能依稀看见模模糊糊的黑影在远处摇动。

      真好呢……舍不得离开大家。
      稗田哥哥摇上车窗,轻笑着说道。

      稗田君有去德国发展的机会很好啊!父亲开着车说道。说起来,栉名君也是去的德国,看样子那里还真是个好地方。
      宗像先生得了空闲就带着抚歌一起去吧,我们招待您。稗田哥哥也跟威丝曼爷爷一样盛情邀请父亲。
      哪有这么多空闲,我离退休还有好几年呢。父亲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闻言心情愉悦的弯了弯唇角。不过时间过得也挺快的,的确该计划计划退休之后去哪里放松放送身心了。

      两个中年男人凑在一起跟小孩儿似的开始讨论哪里好玩哪里有趣,从欧洲西部开始一直讨论到太平洋,再到大西洋沿岸各个国家。我坐在后座上撑着额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既然奶奶来了电话,那就是说今晚回不了家了。
      一般情况下父亲带着我回爷爷奶奶家都是要住一晚,更别提我那去美国发展的堂哥堂姐回来了,估摸着今晚又该是欢欢喜喜的闹一场,时间晚了就更没法回家了。

      而事实就是,等我和父亲将稗田哥哥送到机场挥手告别完又驱车赶到爷爷奶奶家里的时候,屋子里的气氛热烈的差点让我以为这是新年晚宴。

      礼司回来了!
      父亲刚刚将车停进车库,门口就立马蹦出来一个扎着白色头巾的壮汉,手里还咔嚓嚓拿着两把剪刀,欣喜的冲屋子里喊。爸妈!礼司回来了!

      叔叔。我从车上下来,立刻得到了大司叔叔一个热情的几乎要把我勒死的熊抱,然后我看到奶奶迈着急促的步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小抚歌!奶奶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看清楚我之后惊喜的张开双臂。
      奶奶!我三步并作两步跳进屋子里,两脚将鞋子踢在玄关处的地摊上,朝奶奶扑了过去,的确,我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忙着东大的自招考试,没时间过来看看,好不容易结束了,这还是第一次过来探望,说实话,真是挺想念的。奶奶我想死你了!

      我将自己团成一个奇形怪状的球状,往奶奶怀里钻着撒娇,八爪鱼一样缠着奶奶的和服,死活不撒手。
      这孩子,换下鞋子来不知道摆整齐。父亲看着我踢到一旁乱七八糟的鞋,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换下鞋子,然后一起码在鞋柜上整整齐齐的摆好,这才进了门。

      抚歌你来啦!
      堂哥堂姐看到我,欣喜地不得了,我们大概有三四年没有见面,好在平日里常有联系,也没有特别生疏,这下子一见面,立刻跟小时候一样闹了起来,直到奶奶将火锅端上桌的时候,我们才咚咚咚一窝蜂的从楼上跑了下来。
      啊~啊~又是火锅!我今天已经吃了一顿火锅,见状哀叫一声,紧接着立刻被堂哥圈住了脖子,仗着自己长得高,往上狠狠一提,阴阳怪气的开口。小抚歌,你这个嫌弃的语气是什么意思?!嗯??
      堂哥你要勒死我了!我掐着堂哥的手臂垂死挣扎,堂姐在一旁猛地伸腿过来,一脚踹在堂哥的后背上,踹的他一个激灵,惨叫着松开了我的肩膀,原地跳着,跟堂姐怒目而视。
      好了你们两个,都二十好几该结婚的人了,跟抚歌闹成这个样子做什么?奶奶嗔怪着,一边张罗碗筷,一边打趣道。
      啊啦啊啦,我们这是二十几岁的皮囊十几岁的心。堂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从大司叔叔搬回来的啤酒箱里捞出一罐啤酒,翘着脚笑道。
      你们在美国那边安定下来的话,提前跟家里打个招呼。一直坐在餐桌旁默不作声看报纸的爷爷忽然抬头面无表情的说道。尤其是你这小子,给我正经一点,别以为去了国外就可以无法无天!
      是!爷爷!堂哥看似认真实则敷衍的摇头晃脑应了下来。
      年前有戏吗?堂姐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凑了过来,两眼贼兮兮的问道。
      你脑子有问题吗?现在离过年还有几天啊?堂哥翻着白眼怒视堂姐。你有这个功夫刨问我的感情史,你咋不问抚歌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噗!我正端着茶杯喝茶,顿时中了一枪,猝不及防的呛住了。咳咳咳咳咳!
      抚~~歌~~堂姐两眼闪闪发光的凑过来,还没扑到我面前,就被父亲拿着一双筷子轻轻敲了一下头顶。
      礼司叔叔!堂姐捂着脑壳,不好意思的吐着舌头看看忽然冒出来的父亲。
      你个小鬼,才多大年纪,就想的这么远。父亲掂着手里的筷子,温文尔雅的勾了勾唇角。
      不远了!他俩都二十七八啦!大司叔叔吭哧吭哧的从车库里将大板桌扛了出来,擦擦汗大笑道。过个几年,等他们安定下来,我就安静的等着抱外孙了!
      哦呀,时间过得还真快。父亲有些诧异的推推眼镜。羽跟实小时候的样子我还能记住呢。

      不过小抚歌现在可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哦!大司叔叔凑过来,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一边拍一边仰头大笑。上了大学再说啊!

      ……好。我被拍的眼前乱冒金星,只能捧着茶杯,有些虚弱的说道。

      傍晚时分下了一场冷雨,气温降得飞快,大司叔叔将暖桌弄好,我们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盖着被子,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天,一直聊到十一点,期间堂哥堂姐被逼问什么时候把终身大事定下来了N回,而我也没有逃过被长辈们拷问未来的学业规划,聊着聊着,最后还是爷爷和奶奶架不住年纪大了,早早地离开休息去了,留下父亲、堂哥和大司叔叔在客厅里继续坚守阵地,而我和堂姐先行一步去洗澡。

      洗完澡换好睡衣,我握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我和父亲的房间里。之前每次来爷爷家,我和父亲都会在这里留宿,所以奶奶专门收拾出来了一间屋子给我们打地铺。我看着已经摆开的被褥,知道是奶奶已经提前给我们收拾好了,心中不由流淌过一丝暖意。

      我昨夜被梦境弄得疲惫,中午又跟着吠舞罗的大家闹了一通,随后又到了爷爷奶奶家聊天聊到这么晚,实在是有些困乏,然而心中一直有一根筋绷着,让我不管怎么变化姿势都睡不着。
      我就这样在地铺上来回翻滚了半天,最终还是大力一掀被子,有些怒气冲冲的从地铺上坐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木门轻微的一响,父亲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披着浴衣走了出来,正好看到我鲤鱼打挺翻起来坐在被褥上,不由诧异的开口。抚歌,你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我可怜巴巴的看着父亲走过来将毛巾搭在木架上,然后掀开另一副被褥的一角,缓缓的坐在了我的身边。

      说吧。父亲静静的看着我,用波澜不惊的目光盯着我的眼睛,忽然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什么?!反而是我被吓了一跳。
      你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样子,有什么事情,就说出来,压在心里不好受。父亲看着我,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柔和的开口。我可是你的父亲,你心里有事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

      我想我这辈子的勇气都耗在了这个时刻,我抬头看着父亲的面容,深蓝色的夜幕之下只有零星的星光,月光却明亮的很,薄凉的、精致的,就像父亲的眼眸,绚丽却淡漠。
      我不知道二十四年能否在父亲心中改变一些事情,就像我不知道二十四年之后的父亲是不是还是那样刻骨铭心的记着他那个逝去的爱人。

      我紧紧的握住拳头,垂下头不敢看父亲的表情,就连声音都是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有关于……周防尊。

      我不知道那个瞬间是多长,或许真的是一瞬间,又或者是很久,我感到周围的空气微微沉了一下,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我的头顶,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慨叹?愤怒?亦或是,痛苦?

      良久,我听见父亲开口了,冷静的,淡淡的声音。

      然后呢?

      没有梦境之中的质问和慌乱,没有颤抖着声音和发抖的身体,父亲甚至没有问我是如何知晓的,好像他早就知道此事,眼下只是淡淡的想要听我再次重复一遍,他只是坐在我的身前双手放在大腿上,用一双的平静的眼看着我,好像是疑惑似的再次催促我。然后呢?

      ……您……难道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吗?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颤抖的厉害,父亲的反应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以为他最起码会吃惊,起码会流露出和以往的沉稳截然不同的神情,我以为这个问题触到了他的痛处,他的伤口,但是没有,他是如此的淡然,平静的如同大海,波澜不惊。

      可以猜到。父亲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说到底,我可是你的父亲,你做过的事情,我大概能猜个七七八八,而且我相信以你的脾气,一定会卯着劲去查清楚,至于是谁告诉你的,我想除了草薙君和栉名君,应该不会再有别人了吧。

      他现在坐在我的面前。
      他在微笑。

      我无法想象二十四年的父亲是带着怎样的表情去斩杀周防尊的,真的,我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心脏生疼。
      他又是经历了怎样的折磨和痛苦,才能够最终平静下来直面这一切。

      又哭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面颊便是一凉,坐在对面的父亲轻叹一声,伸手擦了擦我的脸颊,用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我记得你这孩子,以前从来不哭的啊。

      您亲手斩杀的他。眼泪滑落到唇边,我的舌尖品尝到,咸苦的味道,我听见我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看见我的眼前已经被水光晕染的一片清透模糊。

      我亲手斩杀的他。我听见父亲轻声说道。一剑穿心。

      刹那间,我仿佛看见了飞溅的鲜血蒙上了我的视线,刀尖穿透躯体的声音,尖锐的,心碎的声音,然后是灵魂飞灰湮灭的声音,落入滚滚的时间洪荒之中,再也寻不见。
      再寻不见。
      我猛地攥紧拳头,将手紧紧的抵在胸口,只有这样,我才不至于爆发出一声啜泣。

      你梦的,跟这件事有关系么?父亲看着我弯下腰蜷成一团发抖的模样,不忍的叹了口气,双腿往前挪了挪,伸手温柔的拍着我的后背,在我的头顶上方叹息了一声。好了好了,抚歌,你至于哭成这个样子么?

      抚歌,已经二十四年了。父亲摸着我的头发,手下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我的后背,轻轻的重复了一遍。二十四年了。

      二十四年了。我将头埋在父亲微凉的怀里,不甘心的抱住了他有些纤瘦的腰身,无意识的跟着他重复了一遍。

      我比任何人都要理解他,他也比任何人都要理解我。父亲低沉清润的声音缓缓流淌过我的耳边。抚歌,我比谁都要清楚他是为什么而死的,我也比谁都要清楚为何要斩杀他,不是怨恨,不是不甘,而是我要与他一起分享命运的重量罢了。

      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后悔过当初的决定。父亲低下头来,看着我的眼睛淡淡的说道,我看见那双眼睛里满满的全是坦荡和释怀。可是抚歌,再怎么眷恋,再怎么理解,他已经死了,我再明白不过。

      抚歌,我怀念他,我追忆他,但是我不会再留恋他。父亲清雅的呼吸萦绕在我的鼻息之间,我感受到他胸腔传了了轻微的颤动,我听见他低低的笑了。周防尊永远都会停留在宗像礼司的心中,但是宗像礼司的心很大,并不是只有一个周防尊。

      抚歌,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永远都会遇到不同的人,然后失去不同的人。

      抚歌,宗像礼司作为一个人,他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理想和目标,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周防尊而停下脚步,他还有自己的亲人,还有septer4,他有未来,有长达数十年的后半生,现在,他还有你。

      蓦然,十二岁那年,草薙叔叔跟我说的话闪电般的批进脑海,我浑身一颤,醍醐灌顶一般,思维瞬间一片清明和开朗,一切都清清楚楚的摆在了我的眼前。

      我想,我明白了草薙叔叔话中的意思。

      宗像礼司是不会被过去和消极拖入深渊的。
      他的大义毫无阴霾,他拥有的是整个长风和青空,他的眼界和胸襟注定了他不会拘束于一隅,不会被曾经绊住脚步。一个人的人生总会不断的遇见不同的人,然后失去不同的人。周防尊的确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赤红,而那笔赤红只会让他变得更加坚强,他会将那笔赤红落在心中装裱起来,以供追忆和怀念。

      想起他,怀念他,然后带着他温暖的赤红,微笑着继续走下去。

      不需要留恋。

      他的人生里,有过这个人,爱过这个人,被这个人爱过,甚至不需要爱,只需要这一份羁绊,曾经有这样一个人站在他的身边,这就够了。
      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终究不再是那个年轻的青王,二十四年并不是白活的,他看透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也释怀了很多。
      他不会忘记他,但是过去的,终将会过去。

      这才是宗像礼司。

      你明白了吗?父亲抱着我的肩膀,用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后背,低声轻笑。所以你不要这么纠结这件事情,抚歌,那是二十四年前的事情了,你啊,总是一个人把事情憋在心里,这么说出来不就好了?

      是。我擦擦面颊,低声说道。让您担心了。

      你不需要纠结什么,也不需要担心什么,更不需要缅怀什么,抚歌。
      我看见父亲的背后,冷月如水刃薄凉,却明亮,一如他瞳孔中闪动的碎光。

      你只是个局外人罢了。

      …………

      挺晚了。良久的沉默之后,父亲松开手臂,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将我的被子卷起来,示意我该躺进去歇息了。

      晚安,父亲。我躺在被褥上,看着身边父亲跪坐着的身影,安稳如岳。
      晚安,抚歌。父亲握着我的手,轻笑一声,在我闭眼落入黑暗之时,我感到额头上一点冰凉浸入肌肤,过了一会儿,父亲的声音回响在我的身边,带了一丝湿润的水汽和温柔,在夜色之中蔓延开白玉兰般的柔光。好好睡吧,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抚歌。

      嗯。

      我于坠落黑暗之中轻轻的点了点头。

      都会过去的,太阳照旧会升起落下,四季照旧会接踵而至,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梦境终究是梦境。不过一树盛大绚丽的桃花,一场浮光掠影的南柯,终将会烟消云散。
      而人生,才是沉甸甸的果实,无论悲欢离合,没有人能够代替自己去品尝其中的千百滋味。
      众生如此。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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