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绵吹尽笑未离》木帛花

3、月色凉如水（下）

　　此刻，湖心清明阁水榭内，紫衣女子笑得极美，精致得看不出年龄的脸蛋，优雅而妖媚。歌喉婉转，华美诡异的调子极具异域瑰丽之美，不似高山流水般清丽高雅，却似媚术般惑人心魄。她舞姿曼妙，脚步轻盈，旋转间重重轻纱飞扬，和着腰间环佩和踝上金铃的叮叮当当，不消丝竹便已夺魄勾魂。

　　男子一身青衣清逸脱俗，此刻神情淡淡静坐一旁，眉宇间清泉般高雅，嘴角噙一抹浅笑，看那女子旋转摇曳，那明艳风华让四面悬挂的琉璃彩灯都变得黯淡起来，可他依旧是那般不为所动的神态。

　　水畔古柏旁的人，自然是瞧不见这水榭里头的状况的，正当沈棉不知如何是好时，另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

　　“你该不是真在犹豫要不要杀她吧。”

　　这从哪又冒出一个人？！

　　沈棉闻声惊得本能快速后退一步，一个没站稳差点又摔一跤。树下阴影里渐渐走出一个修长的身影，这黑衣男子已然等了很久的样子，此时终于按耐不住，在沈棉警惕的目光里站定在她面前，二话不说直接帅气抬手一记手刀把她劈晕。

　　“默离，这都多少次了，别折腾了，咱撤吧。”他转而看向树上的少年。

　　“别吵。”雪衣少年抓着树干的手指并没有半分松动，淡淡砸下来的两个字与脸上那倾倒众生的微笑形成强烈反差。虽然这笑意那般优雅，韩子衿还是不禁打了个寒颤，把口边满满的牢骚硬生生咽回肚中，虽有千般万般不情愿，都识相地不再说话。他无奈瞥一眼湖心灯火通明的水榭楼阁，打了个呵欠，干脆又靠着树坐回去闭眼小憩。

　　“子衿你先回雪渊宫，不必等我。”片刻后少年突然开口，不待树下的男子回过神来，人已飞身离去，雪色衣袂拂过掠起一阵寒风，凛冽的寒意蛰韩子衿眯起眸子，而睁眼再看时，人已将至湖心。

　　风骤起，摧开十余扇雕镂精致的朱漆木门，寒风狂肆地灌入水榭，灯烛飘摇，光影荡漾间，屋内两人停下动作，望向门外月台上卓然独立的少年。

　　白衣流霜，长袖回雪，青丝飞扬，深邃如夜空的眼，微笑着睥睨，眸中尽是摄人心神的优雅与妖艳。见来人是他，女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声，不消一瞬，便眉眼弯弯，浅笑晏晏。

　　“你来了。”略低的声线妖娆魅惑。洛月缓步走向少年，脚踝上数金环相碰，伶仃作响，清脆悦耳。

　　“离儿可是在外头站得累了。”洛月伸手去抚摸他的脸，少年却不动声色地侧过头躲开，唇角笑意分毫不减。女子却也不在意，自然地收回手笑着摆弄着自己的长发。 “许久未见，离儿竟这般疏远，真是让人伤心呢。”语气散漫，听不出半分伤心的意思。“不知此番前来，离儿是有何事呢。”

　　“他是你这次看上的人？”并没直接回答，楚默离似笑非笑地看向一旁喝茶得白倾尘，话确实对着洛月说的。

　　女子轻笑，不可置否，“难不成离儿是吃醋了？”

　　楚默离闻言收回目光，凉凉地看着她，含笑不语。

　　岸上竹柏影似水中藻荇交错，不知何因，整个山林湖泊，哀伤之意四溢。

　　静默片刻，洛月琥珀色的眼瞳淡漠地迎上他视线，无波无澜，直至少年神色有些许不耐烦，她才又缓缓开口， “是啊，你都猜到了，还问我做什么呢。”洛月眼中含笑，但笑意却冰冷至极。语调柔和圆润，却不带半分情意。

　　“真固执呢，这么多年竟还不死心。”少年声音低迷慵懒，倾城的面容被皎洁月华映得冷情，“骨肉至亲也毫不留情，你的爱实在伟大。”他随手勾起女子一缕黑丝，优雅而漫不经心地闻了闻，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反应，不经意般移开目光，打量着整个水榭，长眸淡漠，仿佛什么都没在看，又似乎已经把一切尽收眼底。

　　女子低头把玩着头发，并未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世间万物，总没有十全十美的，有所求，就要有所舍弃才行。”

　　早已料到般，少年笑带着似有似无的戏谑与嘲讽，不动声色转开话题，“未见过如你这般厚颜的女子，见到你之前，我还在想用什么方式杀了你更合适，不过……”他缓缓靠近她，俯身地贴在她耳边低语，“我突然改变主意了，因为不管怎样的死法，对你而言都实在太温柔……”他突然笑得倾国倾城，美丽得窒息的面容让洛月也不由一怔。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看你求而不得，痛苦绝望的模样呢……”绵软慵懒的语调，内容却冰冷骇人。

　　洛月淡淡望着少年，少年的语声如此慵懒而温柔，可黒眸深处的嘲讽与讥诮，瞬间却已到了疯狂的边缘，然而，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而洛月似乎也没注意到一般，下一刻突然笑出声来，抬手捂着嘴嗔怪道：“哎呀哎呀，真是好凶呢，离儿这是在威胁我吗？月圆夜良辰美景，离儿都视若无睹，这么远走一遭，不会只是为了这么点事吧？”

　　歌台暖响，春光融融间，少年的眉目格外分明，洛月凝视着他，他也回视着洛月，他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宛若浩瀚天宇中吞噬一切的黑洞，又仿佛天际永世无法掌握的浮云。洛月说这话时，颇有几分想激怒少年的心思，可是等了片刻，却见少年十分随意地笑了笑。

　　他神色原本散淡，但这一笑却显得有些妖冶：“突然想起今天是中秋，来看看你也没什么不妥吧。不过对我没顺手取了你性命这件事，你好像颇为遗憾呢。”他声线低柔婉转，笑意隐隐间带着几分威势。

　　“咦？离儿可是怨我不解好心了？”洛月撇撇嘴，谓然一叹：“瞧你这话说的，哪有人不想多活些时日呢？不过你这性子还真让人担心，任性得必须要顺毛捋，和你爹一个样，就是少了几分心狠手辣，这可怎么是好。”

　　“……”

　　这人说话有点气人啊。

　　水榭红漆门门外，沈棉倚门而坐，仰头望月，粉唇熟练地吐出瓜子皮，伸手又从身边的果盘里抓了把瓜子，继续听这俩人皮笑肉不笑地对撕。

　　好吧，其实这姑娘根本没晕，那个对她下手的帅青年一阵风似的飞走了之后，她就爬起来了，并且厚着脸皮在这蹭吃蹭喝坐着好一会了。

　　不是人家帅青年功力不到位，而是沈棉自小体质就怪，具体体现在两点：一是抗击打性能特好，别看沈某人长得细胳膊细腿的，但却是被亲爸拿着钢管从小揍到高中毕业的主，重点不是在她被揍，而是无论怎么被揍用什么揍揍多长时间，她身子骨都没出过问题，明明一小时能疼哭八百次，但最多十分钟，立马又能活蹦乱跳。记得有次沈某人不小心从宿舍上铺摔下了去，床离地面将近两米高，一声闷响伴随一声惨叫，当时直接吓懵了一票室友，沈棉自己都觉得全身多处骨折简直快死了，结果去医院一检查，除了破了点皮，什么事都没有，自此之后沈棉就荣获了班里“第一壮士”的称号；二是这姑娘听力特好，简直比电容麦捉音还灵，英语听力人声电流声都能听见，以至于她总是能发现点别人发现不了的小惊喜和小惊吓，这点尤其体现在高中晚自习捕捉班主任脚步声方面。

　　沈棉本来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看看这水榭里有没有剧组大部队的，结果刚走到门口，里面那两人无形的压迫气息就已经蔓延至整个水榭，她小身板一抖，心凉了大半，偷了个果盘就出去准备望月抒怀悲秋伤春一番，结果里面因爱生恨痴情少年和水性杨花劈腿女郎的（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戏码太能激发人的八卦欲望，沈棉就没忍住多听了一会，这不听不要紧，一听简直快要把她体内封存的正义之魂洪荒之力给激发出来了。

　　“门外的姑娘，看戏可看得尽兴？”女子曼妙娇俏的声音响起，沈棉嗑瓜子的动作顿住，在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向屋内望去，直接对上二人身后气定神闲品茶的青衣男子的眸子。不同于雪衣少年的正邪难辨深不可测，这个男子俊逸出尘，好看的眉宇间难掩的坦荡与洒脱，此刻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把玩着一把湘妃竹扇，感觉到沈棉的目光便抬头对她礼貌一笑，招招手示意她进来。

　　这样一朵高洁的白莲花男，竟然也会被劈腿女泡？长这么一张禁欲的脸，不至于那么点自制力都没有吧去挖人家墙角吧？反正此刻，沈棉是认定了自己脑补的剧本，直接把这水榭当成捉奸现场，白倾尘和洛月就是那对狗男女，而雪衣少年就是那个被劈腿的受害者。

　　“不用不用，我就不进去了。”沈棉一本正经地对女子摇摇头，“里面整个空间都已经被你奔放的气息污染了，就让我继续在外面接受月光的洗礼吧。”说着撤回了自己探出的半个脑袋，继续嗑瓜子。楚默离一听这话乐了，洛月脸色登时变得不太好，危险地眯起美眸正欲发作，却被少年用一把匕首抵住了嘴唇。

　　“人家又没说错，你生什么气呢。”少年话中还留着三分笑意，却讥诮无比，“冷静点，先看看这是什么。”说着将匕首抬到她眼前晃了晃。

　　“这是……楚默离，你对她做了什么？”女子的嗓音在看清少年手中之物时瞬间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