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上绿除》三月宛曦

2、云曳决心离开

　　“小姐，起床了，已经日上三竿了。”小梨一边拂开床帘一边用充满无奈的语气叫着乔云曳起床。

　　小梨从六岁起就跟在乔云曳身边，她自幼丧母，三岁的时候又没了父亲，为了不拖累年迈的祖父，稍微大一些的时候就进了乔府，给这乔家二小姐当起了贴身丫鬟，她在府里的补贴也全攒着，每年过年的时候就托乡邻带给她乡下的祖父，自己舍不得用一点。

　　虽说这乔云曳身份显贵，却没有什么大小姐脾气，而且心性比较单纯，处事大大咧咧的，对这小梨也如同自家姐妹一般，关怀备至。只不过听院里年纪较大的嬷嬷说，自从乔夫人生小姐难产过世之后，这乔府就变了天，芙蕖院的日子也越发难过起来。

　　往常只要小梨一叫小姐，虽然她嘴上嘟哝着“不要起床，小梨讨厌死了”之类的话，但是不出半个时辰，仍然会乖乖地起床洗漱，然后到院子里锻炼一会儿。但是今天小姐甚是奇怪，既没有搭理她，也没有丝毫要起床的意思，仍然紧紧地裹着薄被衾，侧卧在檀木床靠里的一边，紧闭着双眼，隐约可以看到发丝里沁出了几丝薄汗。

　　“小姐，您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呀？要不要小梨去叫太医来瞧瞧。”小梨有些担心，毕竟小姐长这么大没怎么生过病，可能是因为平时不挑食又经常锻炼，所以身体健康得很，常常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和体质娇弱的大小姐完全不一样。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棂细密的孔里透了进来。六七月份，正是暑气逼人的时候，然而此刻，云曳的心里却如同寒冰入侵。

　　十年了，她表面莽撞、跋扈，其实对于有些事情，她比谁都清楚。这世间，人心二字，不提也罢。连至亲尚且如此，更别奢求他人了。

　　“小梨，我今天着实犯困得很，你就别打扰我了。也叫别人进来了，哦不，也没人会来我这荒凉的芙蕖园。”乔云曳的鼻子有些酸涩，眼眶也湿润起来。

　　但随即她睁大眼睛，平复了一下情绪，翻身看向小梨，装作开心的样子，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说道：“好啦，没事啦，平时早睡早起是为了去见涤非哥哥，这段时间涤非哥哥也没在，我也没事儿可做呀。好梨儿，你就让我多睡一会儿嘛。”

　　小梨看到小姐没事，行了个礼，就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出去了。

　　小梨出去之后，云曳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开始数起了荷花，“一朵荷花，两朵荷花……“

　　申时。

　　“小姐，老爷叫人来传话说，请您晚上去大夫人院里用晚膳。”

　　“啊！烦死了！”听到小梨的话，云曳很是气恼，她知道这次过去准没好事，肯定又要受气，但不去，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没办法，云曳气鼓鼓地坐起来，小梨开始给她梳妆。

　　怜枫院
　　“云曳拜见父亲、夫人。”云曳装模做样地行了个礼。

　　只见乔絫和张氏已经坐定，张氏的儿子乔临正在他们旁边闹腾着，一副家庭和美、其乐融融的样子。

　　看到二姐来了，乔临有些激动，伸出手想让二姐抱，但是娘不让。

　　乔雪杳也在左侧的雕花桌旁坐定，面带微笑。今天她穿着一袭鹅黄色长纱，长发里隐约有插着一根雪花状的玉簪，质地细密，做工精良，皆为不菲的装饰之物。显得十七岁的乔雪杳宛若仙子，楚楚动人。

　　这乔雪杳虽说不是嫡女，但她所用之物却皆为难得之品。自从这乔夫人去世后，乔家的掌家之权早已落入张氏之手，府里的人都要尊称她一句“大夫人”。做娘的当然要把最好的留给自己的亲生女儿。所以乔府有什么珍稀之物张氏都第一时间给她的宝贝女儿。

　　呵，一家人倒是融洽和美得很，她这个嫡系小姐倒有点儿像是多余的人了。

　　云曳从生下来就没了娘亲，父亲虽是朝廷大官，耳根子却软的很，府内的事情大都凭这个并没有扶正的张氏做主。

　　张氏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当上乔府正夫人，就是因为有乔云曳在。在这一点上，乔云曳态度非常强硬，她以自己的身份要挟乔絫不许扶正张氏，她的背后有皇上撑腰。

　　“父亲，你们今天叫云曳过来有什么事情吗？”乔云曳一边用檀木筷拨弄着桌上的几道佳肴，呵，没有一个她喜欢的菜，一边淡淡地开口道，她的眼神坚毅，似无所谓地在桌上扫着。举止有些粗鲁，毫无女儿家的秀气可言。

　　乔雪杳闻言，有些紧张地看了张氏一眼，张氏给了女儿一个安慰的眼神，示意她安心。

　　“曳儿，你今年也十六了，可有心仪的人？“

　　“父亲大人的意思是要给云曳寻夫君了？女儿自然是有心仪之人的，恐怕上京人尽皆知，怎么，父亲却不知？“云曳心里顿时明了，今天这顿家宴恐怕是鸿门宴。

　　“曳儿，万不可以这种不敬的语气对你父亲说话。”张氏是个八面玲珑的女人，在这种时候，懂得为丈夫解围，“刘御史家的二公子今年十八……

　　“哦？夫人您不用说了，我是不会嫁给刘公子的，虽说这刘公子也算是风流倜傥，满腹才华，可是我不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明白吗？如果你们实在是属意得很，倒是可以考虑把姐姐嫁到御史家。”大厅里气氛开始尴尬起来，谁也没想到这乔云曳说话愈发一针见血起来。

　　听到这话，乔絫有些怒目，这二女儿越发没规矩起来，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他这个父亲。一旁的张氏看到老爷明显怒了，心里有些得意，这男人啊，是最要面子的。但她表面仍然不动声色，一边给七岁的小儿乔临喂饭，一边注意着身边的一举一动。

　　“曳儿，父亲大人都是为你好。这刘御史家生活富足，乃是书香门第。你嫁过去之后定能衣食无忧，幸福安乐。”乔雪杳粉唇亲启，语速轻缓有序，语气娴静温婉，柔美得如同仙女。

　　呵，装得倒是大义凛然，当真是虚伪至极。乔云曳打算反击，可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竟不管不顾地将桌上的盘子拂倒在地，站起身来，腮帮子一鼓，气呼呼地说：“我不听我不听，你们都是乌龟念经。”

　　说着，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小梨有些尴尬，小姐的倔脾气又犯了。向老爷夫人行了个礼之后，赶紧迈着急促的步伐跟随小姐而去。

　　“父亲大人，你您生气，曳儿还小，不懂事。等她年纪再大一些，兴许就会理解您的苦心了。”

　　“唉~这丫头要是有你一半懂事贴心就好了。”此刻的乔絫当真是喜爱这大女儿的，在他心里，雪杳从小就知书达理，善解人意。而且只有以雪杳的才情和风度嫁到司徒家，才能助他一臂之力。而这云曳，恐怕反而会给他招来更多麻烦。

　　回芙蕖院的路上，乔云曳有些心烦，顺手摘了一朵路边的野花，把玩了一会儿又扔掉了。

　　那天偷听到的话一句又一句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现在她的处境十分困难，这便宜爹恐怕已经打定主意要将她嫁给刘公子，何况这张氏和乔雪杳还在一旁吹耳边风。现在唯一能帮到她的就是皇帝哥哥，但是近来鞣睇进犯，皇帝哥哥为此事犯愁不已，她万万不能再去烦扰他，这些小事，她自己解决就好。

　　“小梨，你今年也是十六了吧。这些年来，你跟我在这乔府吃了不少苦，我想……我想去管家那里把你的卖身契找来，让你回去跟你爷爷团聚。他老人家岁数也大了，身边没个照顾的人着实不行。”云曳转过身来，拉起了小梨的手。

　　“小姐，你是不要小梨了吗？小梨最近做错了什么事情惹小姐不开心了吗？“小梨听到这话有些着急，急得快哭了。虽说这些年跟在小姐身边，不像府里有些丫鬟油水那么足，但好在小姐没坏脾气，尽管她在外人面前表现得跋扈骄纵，对她却是如同亲姐妹，只要她不犯什么大错，是从来舍不得打骂她的，也不允许外人伤她半分。如此有情有义的主人，哪还能再寻到。

　　“唉……你先跟我回芙蕖园，我再慢慢跟你讲。”外面人多耳杂，有些话不方便说。

　　回到芙蕖院已是戌时，云曳关上门，拉着小梨坐到床边，开口道：“小梨，如今大邶与鞣睇开战，边疆万千百姓正遭受苦难，我作为护国将军，万不能在这安乐窝里逍遥，不顾天下苍生。况且如今皇帝哥哥内忧外患，我却不能帮他丝毫，内心着实过意不去。我走后，若将你一个人留在这府中，我是万万不能放心的。深宫内院，向来掺杂了太多是非恩怨，也有许多见不得人的事。你先回乡下陪你的爷爷，若我能从边关回来，再接你回府。“

　　“小姐……“小梨的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她的小姐就是这样体贴，可是……征战沙场是七尺男儿所做之事，小姐怎能忍受得了。古来征战，又有多少人能带着荣光归来，更多的，是成为异国他乡那一堆累累白骨的一部分罢了。

　　小梨抹了抹眼泪，说到：“小姐，你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尽管我很不放心，但是也知道劝你没有作用。要是你执意要去，就带上小梨一起，这一辈子，小梨已经是小姐你的人了，你万不可抛弃我。”

　　乔云曳有些感动，人情冷暖她感受得太多，在生死面前，大多数人都只能在乎和顾全自己。而这小丫头却让她感受到温暖……罢了罢了。突然，云曳猛地搂过小梨，拍了拍她的脑袋，然后又抱了抱她。她表达谢意的方式简单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