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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朝暮 究竟什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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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什么时候喜欢上张韶宁呢?我早已不得而知,或者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世界又不是只有谈恋爱。把爱情、喜欢一直放在嘴边不断说着自己撕心裂肺的爱意,仿佛一旦离开对方势必疯魔,这种语言上的声明总是内心虚无的最佳掩饰。爱情,不过是原始性冲动下繁衍生息的高级学名,终将随着冲动的消散趋于平淡。能让爱情长久的唯一办法就是把它转成亲情,在漫漫人生长路上,最重要的不是相遇,而是相伴而行。现在的我并不奢求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只希望能有人和我一起,相互理解,陪伴前行,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沸腾了整个青春期的情感,和所有成长的记忆一样,主人最终会将它们放在回忆的匣子里收藏好,就像穿了3年又3年的校服一样,洗干净,叠好,然后被永远放在衣柜里深深的角落,或许未来某个闲暇时刻会再翻开。
连续的暴雨袭击了这座古老的城市。
早晨洗漱时从窗外望去,空中乌云连绵膨胀,像吸满了水的海绵浓重欲坠。走出宿舍时,发现校园里路上的积水已经到了脚踝,我看着寝室其他三个人,摇了摇头。
“算了吧,雨太大了,这么大雨估计德胜门也不开,咱们还是下次再去吧。”
宿舍4人组想趁着绵绵细雨里凉爽的周末去许德胜慕名已久的德胜门一游,当然慕名只是许德胜自己的说辞,那可是于谦大人拼死镇守的德胜门啊,某日幺鸡突然满腔热忱的对我们诉说自己对明朝历史的爱意。我们几个在抠脚、刷剧、吃辣条之余一致认为他不过想去看看这个冥冥之中为自己名字征用的古迹到底和自己有什么渊源,大哥还建议许德胜可以顺便去国子监的碑林里找找,在那里找到自己祖先蛛丝马迹的可能性更高一些,末了表情深不可测地来了一句:“明朝那些事儿就不要中毒了。”
“哇靠,搞毛咧,帝都这是要妖都化的节奏啊,这感觉和广州来台风感觉一样啊。”隔壁来串宿舍的张渊吐槽道。
“真的?我还从来没遇到过台风呢。”大山诚恳的表示。
“啊呀,有什么好,都不能出去,窝在宿舍无聊死了。”幺鸡继续表达自己游玩计划泡汤的怨气。
“诶,据说学校暑假要给咱们宿舍楼安空调了!”张渊带来惊天喜讯。
“哇,真的啊!那简直太棒了!”大山激动地甩下自己身上粘附的T恤,举手称快。
“早该安了,就咱们这栋楼没空调,铁板烧了两年!妈的!真是爽死下届新生了,一来就有空调。”大哥愤慨地捶了捶门口墙上的风扇开关:前天坏了就报宿管维修,结果今天还没修。大哥表示明天再不来修,他就要每天回家睡觉。
跟大伙又侃了半个钟头后,我看了看表,已经11点半了。招呼其他人去食堂,大伙遂浩浩荡荡地顶着暴雨,趟过溪流去学五食堂解决了午饭。
学五今天人格外多,估计因为雨太大了,很多外卖没法送,大家只好聚集到食堂里。等饭期间,我拨通张韶宁的手机。
“还在复习吗?”
出院之后又投入了紧张的复习中,只是张韶宁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活力,电话那头的人欢快地应答了。
“刚好我在食堂,顺便给你带饭吧。我在学五,你想吃啥?”
“行,等我吃完饭给你带过去,你先复习吧。”得到了电话那头的回答,我挂断电话。
教二位于校园的北边,是最先修建的几栋教学楼,曾经位于校园中心地段,但随着园区逐渐向南扩大而偏离了中心地段,一下由昔日风光坠入冷宫。但也因此,独处于校园北隅的教二因为地理位置较偏鲜少有外来人员进入,成了校内学生自习的好地方。周边郁郁葱葱的植株围绕着教二,平添几分幽静,树下修建的亭廊常有学生安静的看书。春天的时候,亭廊上缠绕的紫藤花团团簇拥着,形成层层叠叠梦幻般的紫云,甜丝丝的香气卷在细微的春风中飘向远方,于是此处也成了情侣们相约的圣地。
推开阶三的门,教室里埋头复习学生的高涨气氛和雨天萧瑟氛围强烈的冲击让我着实惊讶了一番。密密麻麻的人乱了眼,我退回走廊,给张韶宁发了个微信。
“我到阶三门口了,走廊里等你。”
一分钟过后,阶三门从里面被拉开,张韶宁走了出来。
“这么多人在复习啊。”我感叹,期末考试对于自己仿佛已经是一个世纪之前的事情了。
“对啊,基本上都是我们医学院的学生。没办法嘛,明天要考生理了,据说生理生化,必有一挂。尼玛啊,这课堪比万人坑,挂过的人不计其数,本来课就难,我们老师还专攻各种疑难杂怪题,呵呵呵呵呵。”他忿忿掰开一次性木筷,搅动尚有余温的油泼面。嫩绿的葱花附着在棕红色的辣椒油,从面表层剥脱,被翻动的木筷搅到了面的深层。
“你今天还刷夜吗?”
“······”嘴巴塞得满满的张韶宁停下了拿筷子卷面的动作,鼓着右半边脸一脸“你知道的”的表情默默地盯着我。
“好吧,那你加油······如果有啥不舒服赶紧去医院啊,别硬撑着。”
艰难吞下嘴里食物的某人啃着筷子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你陪我自习会儿不?”
“······陪你睡觉啊我书都没带陪你自习啥啊。”
“啧啧啧,流氓!”
“······是我的错觉么我怎么觉得上了大学你咋变得那么少女了。”
张韶宁拒绝回答我质朴的评论,继续他未竟的进食大业。
阴雨的日子里总是不经意间就黑了天。灰和黑的界限总是难以捉摸,正如相似的东西,总是很难费神区分,人们总喜欢清晰明了的感触,厌烦粘连不清的纠结。
玩手机消磨掉了整个下午,窗外刷刷的雨声终于停了。不知是屋内闷热还是怎么着,我心里毛毛躁躁总是不能安神,平时最喜欢的小说此时也味同嚼蜡。啊呀,要不还是去和张韶宁上会自习吧?有个声音在内心嘀咕。不行,刚才还说不去,现在又去了,太尴尬了,不去不去。另一个掷地有声地反对。
如此这般纠结几番,一旁的幺鸡突然道:“哎,林林,你刚刚一直在那翻来覆去翻啥呢,不热啊你。”
“太无聊了我睡不着!来来来咱们狼人杀!”我大声嚷嚷,掩盖被幺鸡点破的心虚。
“你还要咋有意思才能睡啊哈哈哈。”招呼了隔壁宿舍4人过来之后,幺鸡一脸□□地看着我,“要不叫你家腰王来嘛。”
给他一记白眼,我招呼大山当裁判开始发牌。结果四轮下来,每次抽的都是平民牌的我,连续四次首轮被杀。
越玩越烦躁的我表达自己的不满:“窝草,怎么回事啊今天,我这儿是不是风水不好,牌臭不说,怎么每次都先被毙,不行我要换地儿换地儿!”
众人哄笑着调整了座位,只是越玩下去,内心某处细小的震颤拨撩的我越发躁动起来,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同明暗交汇处那抹细微的界限,明明就在那里,可是却难以勾勒。夹杂着几丝愧疚的内发燥热,和游戏正酣的热度里应外合,我最终推门而出。
光污染下的夜色早已没有了儿时黄土高原上纯粹的黑,连灰都算不上,深粉色的晴空,在接近地表处晕染着一团橙色的地光。雨已经停了,看样子明天会是个晴天。
晚上十点,阶三依旧人满为患,灯火通明的偌大教室内只有翻书声、键盘敲击声和笔与纸接触发出的刷刷声。张韶宁周围依旧坐满了人,保持着相同姿势,垂头埋入书中。
十一点半。再抬头,教室里人三三两两走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学生统一或面无表情或面色凝重,依旧维持着陷入知识海洋无法自拔的姿态。医学生果然都是斗士,还是白衣圣斗士自带圣光版的,我内心由衷赞叹。
凌晨一点,凌晨两点,凌晨三点,钟表滴滴答答以它一贯公正冷峻的姿态走向了新的一天。我实在是困得不行了,秉着好人做到底的原则强打起精神灌了半口咖啡,悄悄地挪到张韶宁正后方空出的座位上,拍拍他的肩膀把从宿舍带出来的一袋子零食递给他。
长时间高负荷学习的人萎靡不振的样子传导至脸上,就是一副僵化漠然的脸孔。此时转过来的一张脸就像这样,只是这张写满了疲倦的脸孔在与我目光对视的刹那间鲜活起来,如同雨后乌云消散天空顷刻间迸发出万丈耀眼光芒,春日冰雪消弭山泉复又汩汩涌动,突然重焕生机,原先的僵硬面具顷刻间支离破碎。他露出惊讶欢欣的笑容,瞪大的眼里闪动着明亮的光。
“给你,饿了可以吃,我撑不住了先歇会。”我压低嗓音同他耳语。
“啊!好好好。你啥时候来的啊!我怎么没看到你?你也一直在后面自习吗?”同样刻意压低的嗓音,压不住声音里的高兴。
我随口含糊的表示自己就是宿舍太热又断电断网横竖睡不着觉不如来教室蹭空调蹭网,然后朝张韶宁挥挥手表示自己要睡了,他继续加油。强行忽略含混掩饰的话语里夹杂的几丝微妙窘迫、激动和雀跃。
只是低头埋进臂弯时,强有力的心跳声泄露了我多次企图遮掩的欢欣雀跃,脑中不断重复闪现、回放着张韶宁看向我时惊喜欢快的表情。一道闪电直击我的内心,继而袭向我的四肢百骸,指尖发梢,浑身上下都处在激动的震颤中微微发抖,如同春雨滋润后贫瘠的土地突然冒出新芽,沉寂百年的铁树突然绽放丛丛簇簇娇艳的花朵,莫名的喜悦噼里啪啦的朝我脑袋砸来,嗡嗡得不断在脑中作响。我像个帕金森患者一样头埋在臂弯里,上半身抑制不住的轻微抖着,全然没有了刚刚的困倦。左脸右脸正脸贴桌三个姿势挨个试了一遍还是没法安静闭眼之后,我干脆挺起背坐起来不睡了。抬起脸双手在脸上使劲搓揉了几下,企图抹掉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我支起头百无聊赖地盯着眼前的后脑勺。
后脑勺上部逆时针有个发旋,生着密密麻麻的头发。这么熬夜居然还发量惊人。成龙该找他宣传下霸王。诶呦,那黑色中间白光闪闪的是啥,少年,年纪轻轻少白头可不好啊。不过还好,放眼望去大半江山锦绣山河依旧高树黑色旌旗,只是零星夹杂着几点白色,并不明显,赶明儿让哪个老中医瞧瞧能不能给养回来。突然想到B站上霸王那个经典广告,我噗嗤一声没憋住笑,破了音的气流声在只剩二十几个人刷夜的偌大教室里突兀横亘,水纹般晕向四面八方,一轮轮扩大,和空调嗡嗡运行的声音相伴。我尴尬的低头,缩在桌子后面装作若无其事看手机的样子躲避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视线。
面前乌黑的脑袋从左侧转过来,四目相对,眸子里都是藏不住的暖暖笑意,将黑夜周遭隐隐入骨的寒意解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