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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期末(中) 期末的哀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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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遇见张韶宁是在小学3年级。因为家长工作的原因,一家人搬进了一直住到现在的家属院。对于小孩来说,融入新集体最快的方式就是游戏,于是在搬进新院子的第二天,我就加入了院子里小学生集团的游戏队伍。
在那个部队子弟学校还没有被撤销年代,家属院俨然一个完整的小型城市系统:从超市、理发店、医院门诊部到学校等设施一应俱全,虽然学校建立之初是为该部队系统的家属子女提供的,但也对外招生,而一个家属院同岁的孩子大部分都是一个年纪的同学。
每天下午放学后,总能看见一群小孩在院子里嬉闹,游戏从木头人、丢沙包到捉迷藏,各个玩完一轮,阳台上就传来了各家父母呼喊回家的话语,于是一群孩子瞬间作鸟兽散。
那时父母总忙着加班,我的晚饭习惯性在小区的家属食堂解决。每天玩到其他小伙伴各自回家,再去食堂吃饭。如此循环了2天,我发现一个和我相同轨迹的玩伴。第三天,当我再次在食堂看到了他并开始思考怎么跟他打招呼时,他已经很开心的地坐在我旁边:“呀!你就是新转来的嘛!好巧哈哈哈。”
“嗯……嗯。”被他突然抢了话,我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好含混地肯定。
“我叫张韶宁,你呢?”
“我叫林柠。”
“咦,你也喜欢吃炸虾吗?我也是啊,每次来吃我总要点这个炸虾的……”第一次和他说上话,我就充分体会到了他的话痨性质。
然而在当时,一个缺少父母关注的孩子在陌生的环境中,如同沙漠中迷途旅人渴望绿洲般,从心底渴望能有人一起陪伴,哪怕只是说说话。那时的我并不能清晰地解释内心渴望被关注的情绪来源,也无从知晓那是名为寂寞的情感。只知道,我坐了一趟长长的火车,摇摇晃晃着,朋友开心的笑脸,熟悉的家,熟悉的黄土高原,一夜之间全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高楼屋宇,带着冷线条的金属质感,冰冷的矗立在那里;关于城市的气味和记忆里安心的泥土香气也大相径庭。总之,新的环境,像是一个冷艳的美人,诱人却陌生。
于是,主动向我伸出手的张韶宁成了让我打入新环境的最佳助力,并且其速度之快并非我意。
张韶宁之所以那么受欢迎,是因为他有老少通吃的多重法宝——高颜值、学习好、嘴甜。生的白净的张韶宁,整天笑嘻嘻的,似乎从来没有烦恼。我曾多次在军训完的几周后对着他感慨,所谓“一键回到初始白”,说的就是这厮,明明军训时晒得跟我一样黑,回来几周内居然又回归出厂模式,对比之下,我则在炭化的路上走得义无反顾。
童年,我对这个概念的定义就是整个小学时期。生理的变化永远是纯粹消逝的序章,而只有小学时期的无性征,能让这样的纯粹延续。在记忆里,童年的所有事物都是直白清晰的,蓝天永远是透彻的,游戏永远是欢乐的,考试永远是令人烦恼的,那种模棱两可、黏腻,充斥着我高中三年的感官、情绪,对于小学的我而言,遥不可及。
后三年的小学生涯一晃儿就进入倒计时,从5年级开始,所有老师突然换上了一副严厉的面孔,时时告诫着我们“小升初”的严峻和一所好初中的重要性。“小升初”这个概念,如同长着青面獠牙的怪兽,突然降临在所有嬉闹散漫惯了的小学生面前,惶恐的我们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场战役对于今后人生的重要性,就被拉上了战场。只是,相比于后来的中考、高考的升学记忆,对于小升初唯一的印象就是张韶宁沮丧的表情:我落榜了。
在5年级的尾巴上,我和张韶宁在班主任的威逼下被迫参加市里的小学作文比赛,当时的考点设在市里最好的中学——X大附中。在吃完了附中食堂并偷偷溜进篮球馆看了一场体育生激烈的球赛之后,我和张韶宁一同下定决心,约定考上伙食极佳、打篮球很爽的X大附中初中部。
但我落榜了,差了3分,和顺利考入重点班的张韶宁宛如两条泾渭分明的河流,开始转向两个方向。只是那个暑假的失望伤心早已在时间的消磨中弥散,我只记得张韶宁那个愕然沮丧的表情,并且在后来困扰的日子里不断从记忆里翻出来,偷偷地窃喜,看,其实我是那么受他重视。
即使爸妈找遍了可以动用的关系,在当年市里严抓升学问题的趋势下,自然没人敢顶风作案。最后我去了十中—一所校风格外严格但升学率一般(指重点高中)的初中。因为这次失利,爸妈突然开始对我严加看管起来,虽然他们并没有说什么,但是我知道,他们对我很失望。
三年的周末,都维持着这样的固定模式:周五、周六上英语、数学补习班;周日一整天,我会和张韶宁一起在他家或者我家,刷掉各种作业:在写完学校、补习班的作业之后,我会开始解决一部广为流传、众多中学生视为万恶之源的“黄冈练习题”;张韶宁则需要读完X大附中老师布置的各种书目,以及各种竞赛卷子。
“高中想好了考哪里吗?”一次周末在我家,张韶宁扔开困扰了他好久的电学物理题,朝后仰躺跌入我的床上。
“X大附中。”这是一定的,我在心里附加。
“嗯,我大概会直升吧。”张韶宁成绩一向很好,不出意外,直升是一定的。
“哦。”
“哈哈哈是不是很羡慕我哈哈哈。”刚正经了没一会的张韶宁画风又回去了。
“羡慕你妹啊,高中你等着吧,看我不去虐你!”我狠狠的扑上去开始挠他,两人发出巨大的声响,嬉笑怒骂乱作一团。
苦涩、失望是三年中咀嚼最多的情绪,而周末和张韶宁的固定刷作业之约则成了不让我窒息在失望潮汛中的唯一良药。每当我们窝在房间里一起吐槽各种偏难怪题,讨论最新的灌篮高手,或者在刷完作业一起去家属区篮球场酣畅淋漓得打一场篮球时,那种无力感的侵袭才会暂时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开怀的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