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邓月鸣

5、第五章

　　徐云阳的初恋女友与他相识于大学毕业之后。当时的徐云阳初趟社会这缸墨水，游离于人世中，感到前路不清后路不明的。极易遭骗。——这是徐云阳的妈妈听徐云阳说要出去闯荡后发表的言论，意料之中的，也未能阻挠儿子的步伐。
　　徐大画家美院毕业之后，无奈命途多舛，一职无获，时而久之终于被逼上了梁山，应了同学的邀请加入了他们的粉刷队，当了粉刷工。在这只有四人的粉刷队里，徐云阳与另外三人是高中时的死党，可谓是生死朋友。本来说好要去同一所大学的，无奈天意弄人，徐云阳一人独奔前程。另外三人安慰他说，毕业的时候四个人要重新抱成一团，一起发财。现在总算重新聚在一起了，却不是一起发财，而是一起受难。
　　美院毕业的四人茫茫中聚在一起，物尽其用，组成了粉刷队，活跃于城西一带，为人民币服务。这群人之所以不为人民服务而为人民币服务，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他们心中还有不灭的希望——杀到外国，杀进世界四大美院，修炼拿纸换钱的本领，再回来报效祖国，为社会主义建设做出卓越的贡献。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所以嘛，现在还是存钱要紧。
　　一次去工作，徐云阳便认识了现在的女朋友——陈海心。徐云阳本来是去为陈海心的哥哥陈大哥服务的——也可以说是为陈大哥口袋中的人民币服务，不料被陈海心看上了。
　　陈海心几番勾引，徐云阳难逃魔掌。
　　这还是四个月之前的事。四个月下来，徐云阳跟陈海心你侬我侬的，见了几次面，只赚到两个吻三个拥抱，一个是吻在左边脸，一个是吻在右边。拥抱的话无需多说，自然是面对面拥抱。徐云阳跟陈海心的感情可还没能催生背对背拥抱的浪漫。
　　陈海心尚未毕业，就读在一个二流的大专院校。大专院校的女生都是些无才无貌之人。有才的女生早已考上本科以上的院校，有貌的女生高中一毕业就为人妻了，剩下这些家庭并不那么富裕的人家的女儿在大专院校里争颜斗艳。
　　一次，陈海心班级中一个略有姿色的女生不知道从哪里惹到了一个富二代，得到了一台iphone 6。该女的富二代男友本是一个样貌极丑的肥男，如果给他拍个照片存进iphone 6里的话，手机管家恐怕还会提醒说有病毒入侵。这样的男友确实不便拍进能当作身份证的iphone 6里去惹人羡慕，所以，该女就从网上找来了几张帅哥的照片，存入相册里，逢人便说:
　　“看！这个就是我男朋友，送走苹果的人！”
　　此招果然凑效，听者不无发了红眼病，马屁狂拍不止，更甚者扬言要跟她两分男友，共侍一夫。陈海心虽不是甚者，却是听者中的一人。
　　陈海心听了之后千分羡慕，万分嫉妒，也想找几个帅哥来构建自己的梦境传说，所以她花了整整一个学期在校园里搜寻帅哥，可惜毫无收获。陈海心毫无收获，可该女却炫耀得如火如荼，大有红遍全校的趋势。俗话说，眼不见耳不听为净。假期一到，陈海心就收拾东西去大哥的居所探望一下大哥。不料去到之后才知道大哥的居所在搞装修，而她却在那里有了意外收获。
　　陈海心去到大哥住所的时候，徐云阳正在接听电话，手里拿着正是因考上美院而受赏得来的iphone 6。这让陈海心眼前一亮，然后，她仔细打量了徐云阳那能让惹她眼红的腰姿，发现徐云阳身高没有一米八的话也有一米七五，这让她心情一喜。陈海心欢喜期间，听完电话的徐云阳便转过身来继续工作，于是，徐云阳的脸庞便进入她的视线，这让陈海心春心一动:
　　就是他了！
　　陈海心见到徐云阳之后春心荡漾了起来，摆出了淑女的架势，而且一摆就是两个月。两个月后陈海心原型毕露了，只可惜徐云阳那时早就躺在人家怀里。两个月时间里，陈海心首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去博徐云阳的关心，又是打电话又是约吃饭的，结果一次小醉之中扑进了徐云阳的怀里亲了徐云阳的左脸一下，两人便确定了恋爱关系。
　　徐云阳高中的时候就被蓝晓晴弄怕了，以为女人个个都是蓝晓晴——蓝晓晴在徐云阳心里的地位相当于东方不败。如今又初入情场，简直就是被陈海心牵着鼻子走。确定恋爱关系之后，两人聊起了工作什么的，徐云阳告诉了陈海心自己在当粉刷工，不忙，很多时间都是空闲的，可以经常到陈海心学校里看她，带她去玩。不料陈海心说不用，原因她没有明说——其实是陈海心在电话里跟朋友说有个开着法拉利的富三代在追她。因此，如果徐云阳要去看陈海心自然要开着法拉利去。而陈海心也知道徐云阳开的是两个轮的，就算是再给多他两个轮，他也拼不出一辆法拉利来。况且，徐云阳家也不富，不可能为给自己女朋友充面子而去租一辆法拉利来开。
　　所以陈海心就想，开法拉利这种粗活还是交给那些富二代吧，徐云阳为我提供足以追到那些富二代的资金就行了。当年日本入侵中国的时候是先入侵东北三省的，然后在东北三省建立工业基地生产军事物资，以供前方的军队需求。陈海心大概也是运用了这样的策略，然而，她这种采阳补阴的方式真的让她钓到了一个富二代。
　　陈海心开学前的几天又谋夺徐云阳的iphone 6。这手机来头极大，无奈陈海心撒娇有方且量大，徐云阳招架不住，又想到“天高皇帝远”和“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两句箴言，就从了陈海心。陈海心拿到手机后，高兴得蹦蹦跳跳，直接跳到了徐云阳的怀里，亲住了徐云阳的右脸然后拍了几个照，就蹦蹦跳跳地蹦向学校，向同学们大吹一通:
　　看！这个就是追我的那个人！帅吧！他是画家，刚留学回来呢。怎么样？帅吧？他身上流淌着跟吴道子一样的炎黄子孙的血哦。你看他那笑容，比达芬奇的还要俊朗，你看他那眼睛，跟梵高所描绘过的那片星空一样深邃，你看他那微笑，比蒙娜丽莎的还要动人，不过，他的心思可跟毕加索的画作一样难以看穿哦……
　　这就是徐云阳美好的初恋记忆了。
　　陈海心走的那一晚，徐云阳躺在床上点数得失，发现两个月来自己的存款不见了一半，手机也变了样，深深感叹泡妞的成本之大，实非一般人承受得起。还是工作要紧啊！如今过去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来两人两地相隔，十分牵挂对方。——虽然说他思念的是她的体温，她思念的是他的钱包。
　　陈海心带着徐云阳的手机和照片去炫耀了两个月，一天炫耀了十几次。这炫耀就好比介绍和推销产品，总得加点什么话语来调和，给人指点迷津。因此，陈海心一天看了十几次相片念了十几次台词，早就腻了。要前来跟爱人交流一番，也顺便换换菜，再者，也能从爱人身上刮点什么下来。
　　徐云阳才刚刚把路边捡到的女孩小朵带到出租屋，小朵就童性大发。
　　徐云阳这个未来的画家目前还没有什么名气，所以每次画完画后都不敢像大美术家一样在自己的作品上盖个章。这是徐云阳美术生涯的一个空白，而小朵一到来就马上帮徐云阳填补这个空白。她首先是给客厅的地上的画作盖上了一个个印章般的鞋印，然后杀向厨房。徐云阳见势，连忙拦住她说:“里面不能进去！”
　　小朵听了嘟着嘴说:“不要，人家要进去。”正说着，不知道她出于真还是出于假，眼中水雾迷离。
　　徐云阳真心头疼，暗暗感到头疼的时候也佩服起以前照顾她的人来。
　　“我得陪你进去！里面危险，有刀！”
　　正所谓民以食为天，一个人睡觉可以睡吊床，可以打地铺，可吃饭却不能那么随意。徐云阳及其队友都想到了这点，所以把厨房搞得特别讲究。为了节省开支，四个人一起吃饭，计划上本来是餐餐吃路边摊的。可是人心不古，昨天才听到路边摊的油是从地沟里捞起来的，今天又听到了某食客吃烤羊肉的时候吃出老鼠毛来。类似传言一个月有几个。几个美术生知道自己前途坦荡，以后必然有大作为，不想在自己事业正火正红的时候落个英年早逝的下场，所以就有所收敛，不敢乱吃。幸好徐云阳的宿舍里还带有一个厨房。因此，几个人便一起把厨具配备全，还从二手市场掏来了一个电冰箱。这冰箱高寿矣，要相当于人的期颐之年，所以骨头变得脆弱了，可禁不起小朵的小脚丫。
　　两人如同一个连体婴儿进入厨房之后，徐云阳就指着自己最尊敬的冰箱介绍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朵不好意思了，摇头说:“不知道，人家只知道里面有好吃的。”
　　尘世纷扰。知道这个就行了，何必知道那么多呢？所以徐云阳也没告诉小朵说那个是什么东西。紧接着，徐云阳指向了放刀的地方，打算教小朵区别一下西瓜刀、菜刀、水果刀，不料发现水果刀被直接放置在砖板上，不在刀架上。徐云阳是个极其讲究的人，见不得东西乱放，所以就想让它归鞘。于是，徐云阳就一手揽着小朵一手去拿刀，嘴里还教育说:“这是刀，很危险的，不要拿来玩喔！”
　　小朵自从被徐云阳揽进怀里之后，感觉到了爷爷才能给以的温暖，顿时安静地像一只躲入了母亲怀抱的小兽。听了徐云阳的话，很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而不是像正常女子那样抽出菜刀，甩几刀给徐云阳，再骂道:“好一个不知羞耻的色狼！竟然敢这样占我便宜，还义正辞严地告诉我说刀很危险！依我看，你们这个色男人才是真正的危险。”
　　陈海心跟徐云阳谈情说爱都是发生在公园里路摊边的，她还没有到过爱人的宿舍，但徐云阳也写过一个地址给她。徐云阳之所以写觉得是形式上的需要，没想到陈海心有朝一日竟然会来。当时，陈海心看了醉心村三个字的时候就有点失望了，因为有个“村”字就代表着徐云阳住的地方不会在城东一带。因为城东人给别人的地址一般都是什么什么园啊，比如碧桂园啊荟香园啊，要不然给出来的地址也必然像唐宁街10号那样响亮。不在城东那么就一定在城中或城西了，不管怎么样，能用得起iphone 6的人，他住的地方也必然不平凡。
　　世人虚荣心越来越顽强，极爱攀比，陈海心从中受到启发，专以手机取人。徐云阳用的是iphone 6，所以她就视徐云阳为人上人，虽说徐云阳的手机有一次因蓝晓晴的不小心而破了相。而且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相处，她也知道徐云阳的两个肾都还在。陈海心情场聪明，本来无所不知了，只是她不知道，为了让徐云阳更加努力，蓝晓晴曾信誓旦旦地抛下一个诱饵。
　　把地址给出租车司机后，陈海心坐在车里小睡了一会，醒来时满脸春光，想必是春梦痕未了。陈海心给车费后下了车，不下不知道，一下吓一跳，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地震纪念区。要不然这里的房屋怎么会那么破旧，而且大部分窗户的玻璃都破破烂烂的？陈海心疑惑不解，赶紧问正在调转车头的司机说:
　　“师傅，你没搞错吧？真的是这里？”
　　司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说:“是这里没错啊？小姐，你看那牌。”
　　陈海心看向司机所指之处，那里果然立着一块牌子，上面书写着三个相爱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字:醉心村。想必这三个字是醉心村的某个酒鬼醉心后挥毫而成的。
　　司机说完便驱车离开了，独剩陈海心一人。陈海心看了周围一圈，有点纠结苦闷了，要掏出手机来打电话发泄。不料，怎打都是关机。女人最恨自己的男人骗自己或手机关机打不通了，所以陈海心觉得有必要去寻个解释。一定要去，跑过去哭哭啼啼，吵吵闹闹说不定还能弄到两件漂亮的衣服呢。
　　想到了这里，陈海心觉得冒进一次眼前这栋破破烂烂的楼还是值得的。
　　很快，她就敲响了徐云阳家的门。徐云阳一听到敲门声就知道敲门的不是那些拿画笔长大的人，要不然怎么如此暴力？但不管怎么样，还是先把小朵藏起来。既然不是队友来访，那么厨房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小朵。”
　　小朵听了微微一笑，很快，这个微笑也出现在了徐云阳的“镜面”中。
　　“有坏蛋来了，哥哥要去把他赶走，你在这里躲着，不要出声啊！”
　　“嗯。”小朵乖巧地应道，儿童般的天真久盛不衰。徐云阳不相信21世纪E时代的小孩子会那么听话，再三叮嘱:“真的哦，你不要出来哦，知道吗？”
　　“知道了啊，哥哥。”
　　小朵应得依旧乖巧。小朵的哥哥二字说得清脆动听，一听就让人觉得她是乖孩子。这让徐云阳真的把她当成了妹妹，关爱泛滥，忍不住伸魔爪去捏了捏妹妹娇美的脸蛋，然后就拉门而出，大大地体现出了男人为女人出生入死的英雄本色。
　　“呦！你怎么来了？”徐云阳开了门之后，发现来客竟然是相隔百年未见的女友，——情人之间一日不见如就隔三秋了，那两个月呢？——惊讶得想要关门。这个念头想必是某只手发出的，成不了什么气候，所以门没被关上。
　　陈海心气势汹汹的，未作回答。她透过了徐云阳的脑袋观望着徐云阳的宿舍，观后感是——这地方穷得连老鼠都不敢住。陈海心失望不已，觉得徐云阳欺骗了自己，而事实上徐云阳到底欺骗了她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于是乎，陈海心无端生气，恨不得狠狠地拔一把爱人的毛。
　　为了拔光爱人的毛，陈海心稍稍委屈了自己一下，让自己的怒气便消失，变得爱意浓浓。她双手搭在徐云阳肩上，推着他往里走，边推边走说:“想起你了嘛，所以就来看看你咯！”
　　徐云阳落魄至今，乏人关怀。像他这种人，只要你肯给他一点点的关爱，你就会发现“涌泉相报”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徐云阳有此情怀，又不幸被爱人身上的冲天香阵弄得鼻尖大痒，非不要打个喷嚏不可，又不能让爱人脸上添花，所以就扑了上去，想在陈海心背后打。不料这一扑的力度又把打喷嚏的酸意撞飞了，所以徐云阳这个喷嚏又没打出来。
　　徐云阳这一举动在陈海心眼里自然是色急的表现。见徐云阳如此色急，一见面就要扑上来吃人家豆腐，陈海心少女之心娇羞不已，暗骂男人都是色鬼。但色鬼也有三级六等之分，当然，徐云阳属于最次的，说白了也就女人比较讨厌的穷色鬼。陈海心觉得徐云阳虽穷，但长得帅倒是铁板真真的，所以留他当个花瓶也不错。
　　这样的花瓶不但能显摆，还有抛砖引玉的作用。陈海心想自己可以拿徐云阳的帅来引出那个未知真假的富二代的钱，比如可以这样对富二代说:“你看！我的男朋友长得那么帅？你想挖他的墙根，你想用什么挖？”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以钻石为主，以黄金为辅，再加上些人民币。有此利器，何墙不倒？
　　当然，这种抛砖引玉也不是长久之计。陈海心知道自己爱人是学画的，能不能练就拿纸换钱的本领亦未可知。俗语说得妙，看一个的居住环境就知道那个人大抵是什么人了。还是先看看他的宿舍再做决定吧。
　　俗话说得好，知此知彼，百战百胜。还是先还是小朵身处的厨房吧，省得不小心撞车。
　　两人相拥异梦，各其怀心。
　　“刚才打电话给你，怎么关机了？”
　　“哦，手机没电了，刚回来，没赶上充电吧！”
　　两个相拥而聊。
　　“你的宿舍的空间好大哦！”
　　陈海心的本意是想讽刺徐云阳穷得叮当响，宿舍中没有一点家具。倒是徐云阳今晚被吓得精神恍惚，以为爱人是在夸赞自己的宿舍大，不禁生出一种骄傲的情感来。男人骄傲时总喜欢把自己的骄傲史全都抖出来，一一点数的。徐云阳的骄傲是他花了别处一个房间的钱买下了一厅一房一厕所一厨房，而这里之所以那么便宜，是因为这里发生过一场大火，烧死了十个八个，乃大凶之地。一般人出来闯荡都是抱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想法，不怎么敢与鬼为邻，所以凶地的租金较为便宜。徐云阳本想说:“那是，谁叫这里的鬼屋，市场需求决定价格嘛！”但想了想，还是不说了，转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海心挣脱了徐云阳的怀抱，因为她想想看徐云阳客厅地上的画。身为徐大画家的女朋友，她自然知道自己男朋友是学美术的。“这些都是你画的啊？挺漂亮的嘛！”女朋友嗲声嗲地夸自己，徐云阳听了心头腾上淡淡的暖意，觉得这个女友找得还是物有所值的。
　　“呵呵，是吗？一部分是我的而已，还有我的三个同学，一共四个人的。”
　　陈海心摩挲着画，心里估量着这画值多少钱。——尽管她是个画苹果往往会画成雪梨的人，但嘴里还是说道:“这些画画来干嘛？怎么看起来有点小儿科？”
　　“哦，这画是画来给杂志社当插图来的，市场需求嘛。”
　　“咦？画上也么会有鞋印？”
　　徐云阳与女友对视了一眼，腹中渔翁垂钓，说:“哦—，刚才有老鼠，我打了它，把它赶得跑来跑去的，就踩到了。”
　　老鼠是女孩儿的天敌，陈海心毕竟也是女孩儿，听到男友说有老鼠也是心头怕怕的。
　　“在哪？”
　　“跑进在厨房里了！”徐云阳说着话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厨房，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好家伙，果真有一只老鼠趴在那里，露出个脑袋，眨着眼睛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