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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杜之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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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天香楼就已经吵吵嚷嚷了,岭梅翻了个身,“十一,楼下什么动静?”
十一端来一盆热水供岭梅洗漱,笑道,“嘿,还不是汀兰朝思暮想的杜老板来了。”岭梅也来了兴致,下床道,“哦,我也瞧瞧。”
汀兰早知杜之章要来,特地打扮得花枝招展,像只鹦鹉似的,亲亲热热地凑过去,“哟,杜老板,我日盼夜盼可总算把你给盼来了,这几天你不来,害得人家茶饭不思,想你想得衣带都宽出了许多来。”
杜之章将黏在身上,如同狗皮膏药一样的汀兰揭下,笑道,“没怎么看出来,还是这般丰艳。”
汀兰假意生气,“杜老板,你这么说是在嫌人家胖吗?那你以后也不用来找我了。”杜之章也顺着她的意思,扭头要去找别人,汀兰又黏上去,“我跟你说笑的,杜老板,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呐。”
十一见到这幅场面,倚着栏杆嘿嘿直笑,岭梅却有另一番心思,“想当初那人也是这般逗我,我也是这般围着他转,拼命讨好,想把自己黏在他身上,永远都不掉下来。”想到伤心处,正欲落泪,便转身进了屋子。十一丝毫没注意到,依旧在一旁笑看。
杜之章摸摸嘴上的八字胡,“我可没与你说笑,老实说这几次看你也有点看腻了,想想天香楼的姑娘我还有好多没见过呢。今天别缠着我,我要去见识见识。”
“不行,人家特地学了先秦淑女的步子走给你看呢,听说啊如弱柳扶风,好看得很。”说罢便摇着帕子走了起来,两只脚活像是没骨头的,走得摇摇晃晃的。
“行了行了,瞧你今天脸画得跟唱戏的似的,做的事也像是戏文里唱的。”
“什么戏啊”,汀兰忙凑过去,一分神却崴了脚。
“邯郸学步,东施效颦!”
这前一个词汀兰是没听过,后一个她却是明白的,见他将自己比作东施,撒娇地哭出声来,两条腿也使劲跺着,没料到更疼了,疼的她眼泪直流。
杜之章扶了汀兰,哭笑不得,“你这多大年纪了,还出来丢人。”说着就要拖着她进屋子。
“奴家永远芳龄正二八,这是您说的!”汀兰一边喊着脚疼,一边直往杜之章的怀里钻,脸上洋溢着得意之色。
二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被关上的房门阻隔,十一见没好戏看了,便转身进了屋子,却见岭梅脸上依稀有泪痕,“娘,你不知道,刚才汀兰那姿态有多好笑。”
“笑笑笑,成天就知道笑,活干了没?”千秋红不知何时也站在门口。
“是是是,我去擦,我去洗”,十一嘟着嘴抱怨,“怎么这地上天天都那么脏啊,明明也没多少人来。”
千秋红冷哼一声,“天天要扫怎么啦?你还天天要吃饭呢!”
十一只能不情不愿地去拿扫帚,岭梅却突然站起来轻声说道,“十一,我帮你。”
千秋红嗤笑一声,扭着腰肢离开。
十一却阻拦道,“娘,你病还没好透呢。”
“都是老病了,好不好就这样吧,再说你也为了娘够辛苦的了,歇歇吧。”十一素来知道娘亲是个倔脾气,只得静静看着她孱弱的身影。
木质地板都是十年前的旧地板了,被十一每天擦拭得都有些褪色。岭梅一边扫地,一边想起十多年前,自己曾是天香楼的头牌,太多人争着来一睹她的风姿,把门槛都踩烂了。她吟唱起自己当年一曲成名的越人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房门轻轻被推开,杜之章走了出来,随声附和,陪着岭梅唱完这首曲子,问道,“这位是?”
岭梅轻轻报了名字,杜之章的眼里有了几丝不一样的光芒,“原来你就是当年名满飘香镇的石岭梅,当年我还是路边一个货郎时,只远远看得到你的背影,惊为天人。”
岭梅微微一笑,“不敢当,如今我早已经面目全非了。”
“不,方才一曲,仍属天籁之音,供我回味好几日呢。”
汀兰此时不高兴地跛着脚走出来,挽着杜之章的胳膊,“杜老板,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还要与我讲你白手起家的故事吗?”
杜之章轻轻推开她,“我还有事,先走了。”目光却在岭梅身上停留了好一阵,岭梅也不看他,只微笑着继续扫地。
待杜之章走后,汀兰从鼻子里发出冷笑,“惊为天人?我怎么看不出来?如今还不是个普通妇人。”
“你!”十一正要骂,岭梅却淡淡回应,“人老自然珠黄,色衰也必爱弛,如若可以,我也希望妹妹可以永葆青春,不要像我这样变成个普通妇人。”
汀兰气不过,十一却紧紧拉住她的手,“你干什么!吃错药了?对我娘发什么脾气?”
汀兰挣了她的手,怒气冲冲地转身回房,十一也急忙过去争论。
“岭梅,十一她爹究竟是谁?”千秋红趁十一与汀兰纠缠,质问道。
岭梅轻抿一口药,“红姐,我真不知道。”
“是不是杜之章?”
岭梅眼皮也不抬一下,“他当年只是个走卒贩夫,我怎么能瞧得上?”
千秋红悻悻道,“好,你不说我也没法撬开你的嘴,但你不觉得这样,对十一太不公平了吗?她明明有爹,你却让她跟着你待在我们这儿……”
门口又出现了新的骚乱,千秋红见岭梅的态度如此,也问不出什么来,匆忙下楼查看,原来是一群乞丐在欺负一个新来者。
“你们反了不成?敢在天香楼门前撒野!”千秋红一叉腰,泼妇的气势便吓退了那些无赖乞子,只剩下那个遍体鳞伤的小乞丐。
“美人,救救我。”小乞丐长着肿起来的嘴含糊说道。
“你说什么?”千秋红年轻时也算个明艳佳人,只是已经有十几年没人这么叫她,有些不习惯。
“美人……”小乞丐见她不怒自威的脸,怯怯说道。
千秋红招呼了几个壮丁把他抬进楼里,吩咐着让打桶热水给他好好清洗一番,心里久违的小鹿开始乱撞,她自嘲道,“干什么?一听到这种话就心软了?明明知道他口是心非啊。”
小乞丐洗干净了,坐在千秋红屋里东张西望。倒也是个白净的,千秋红佯装镇定,“没缺胳膊没缺腿的,干吗和那些浑身长疮的东西抢地盘?”
小乞丐捂着被打痛的嘴说,“我原本是香水厂的工人,偷偷顺了瓶香水回去,结果被发现了。”
“该!”,千秋红指着鼻子骂,“手脚不干净就该被赶出来!”
小乞丐拱着手求饶,“奶奶我再也不敢了!你就赏我一口饭吃吧。”
千秋红哼了声,“你叫我什么?”
“啊,美人……”小乞丐支吾着说,被千秋红敲了个爆栗,“油嘴滑舌的,又是一条该赶出去的!”
“我没说慌”,小乞丐摆手道,“你长得好像我娘,都是美人。”
千秋红的脸彻底冷下来了。
“我说的是,我娘年轻时候……”,小乞丐快要哭出来了。
千秋红却笑了出来,“瞧你那傻样,我留下你,行了吧。”
他也嘿嘿笑了起来,“多谢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叫我红姐吧,她们都这样叫。”千秋红盘问妥当,正要站起身,忽然又问,“那你娘呢?”
“前几天染了病,没钱治,我本来是想给她闻闻香水的味道,这玩意可稀奇了……”,小乞丐一脸黯然。
“可怜的孩子”,千秋红叹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东方白。”
“小白,你以后就跟着红姐,老老实实的,谁也欺负不了你。”
“诶!”东方白一口答应下来,咧开嘴笑了起来。
“这小子,牙真白”,千秋红偷笑着扭起腰肢,心不在焉起来。
男人都是祸害,杜之章是一个,让汀兰变着法地想去讨他欢心;岭梅心里那个人也是,可以让她守口如瓶这么多年;东方白也是,可以轻轻松松地让千秋红在一瞬间死心塌地。
“管他呢”,千秋红自言自语,“我认定的,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算是砒霜我也笑笑吃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