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笑武陵癫》丰心夏葵

53、第52章 寒夜澈迷明霁色 月影沉沉，

　　月影沉沉，悄悄隐于云末，皓雪一惊，看着对面的人一步步从阴暗的夜色中走出来。
　　阴阳怪气的调调，如同玩弄猎物的猫一样悠然自得的步伐，带着讥诮勾人的桃花眼，三年前在大明山清源瀑布被追得山穷水尽的一幕不断冲击着她的脑海。

　　“你不是走了吗？跟在我后面干什么？”皓雪佯装镇定，眉宇间隐含一股怒气。
　　“哦……”戴一朗嘴角一勾，“我想起来有样东西落在凝珲家里，想去取回来。”
　　“那……你回去要便是。”皓雪节节后退。
　　“郡主都到门口了，不如跟我一起进去吧！”戴一朗说着便朝她伸出手，她吓得转身就跑，匆匆转过拐入大路的街角，不料迎面撞上一人猛地往后倒去。
　　那人眼明手快将她扶住，她惊魂未定，喘着气往后看去，并未见戴一朗追上来。
　　“你好像很急？”
　　头顶一个浑厚的声音，皓雪抬起头，那人剑眉星目，英气勃发，刚才她撞上的正是周凛。
　　“难怪像块铁板一样。”她讪讪喃道，复又想起什么，问道：“周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听秦屏说你一大早就被皇上召进宫了？”
　　周凛轻轻放开她，退开一步，面色凝重，语调却微微带着调侃，“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郡主想先听哪个？”
　　皓雪一愣，没想到这位素来铁面的周大人也会跟她来这一手，挠挠头，道：“呃，那先听好的吧。”
　　周凛点点头，“好消息就是，此次案件已经结案，郡主可以不必再为案子奔走劳碌了。”
　　皓雪疑惑道：“结案？”
　　周凛道：“没错。而坏消息就是，皇上敕令轩辕门即刻停止调查待月楼一案，开膛手的真凶已服罪在牢，择日斩首，开膛手一案正式结案，禁止再调查跟开膛手有关的一切案件。”一字一句，公文式的严谨精确。
　　皓雪听罢心猛的一跳，明知周凛不会随便开玩笑，还是问道：“当真？”
　　周凛道：“是。”
　　皓雪像是想起什么，猛然惊醒，“那……太子……”
　　周凛眼神一黯，“皇上认为真凶已经伏法，之前认定的开膛手雨池乃是精神错乱之人，胡乱认罪，轩辕门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认定他就是凶手，太子豢养男宠之事已得到教训，今早已经撤销了禁足令，并恢复太子职权了。”
　　皓雪紧咬双唇：“皇上怎么能这样……”
　　周凛道：“其他的周某不便多言，事出突然，我想还是尽快通知郡主为好，听你府上的人说你没回府，是张姑娘叫我上这儿来寻你的。”
　　皓雪跺了跺脚，怒道：“皇上明显偏袒太子，这些天我们做的事他难道不知道吗？那些指纹，你有没有跟皇上提起？”
　　周凛并未因皓雪的不敬言辞而有任何表情，道：“说了，圣上认为，虽然收集到了上万份指纹，纵使能证明世人指纹皆是不同，但是关键的那枚指纹找不到对应的嫌疑人，他就只能将高濬曦定罪，另外……曲门主曾经透露，也许七日后，便是行刑之期。”
　　“七日……”皓雪眼带泪光，幽幽道：“七日怎么够，采集指纹最少也要三月啊！那高濬曦岂不是死定了？”
　　周凛不答，皓雪拉着他的手臂道，“我不管，无论如何，我都要见他一面！”
　　周凛不着痕迹的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郡主这可有些为难在下了，皇上下了禁令，任何人不得私自会见死囚。”
　　皓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垂下眼帘静默片刻，又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如果我不见他，他就真成死囚了！不管怎样，我必须问清楚案发当日发生的事情，周大人，你也不希望多年以后，当你回顾往昔辉煌成就的时候，想起曾经有一个年轻人因为误判而冤死在你手中吧？不论你今后多么断案入神，这个污点仍会伴你终生。纵使你官运亨通，万人敬仰，你终究逃不过自己的心！”
　　须臾的宁静，周凛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少女，幽暗的夜色下，跳跃的灯火映照在这双深蓝的眸子中，如同一簇小小的火苗，只要有风，便会化为无边无际的熊熊火焰。
　　他沉思片刻，道：“事关人命，在下自会协助，不过……在下还想提醒郡主，既然皇上不顾高丞相在野一党下了必死的禁令，那就表示，这件事，已经不是一件简单的凶杀案，它牵扯出来的关系错综复杂，不是你一人之力就能够改变的。”
　　皓雪越过他，步履匆匆向外走去。
　　“我虽然没有排山倒海的威力，但是我相信公理！大人，后日半夜，我自当来访，还请大人开方便之门，皓雪谢过了！”
　　周凛看着那一缕湛蓝的衣袖转过街角，只余下风吹过的淡淡馨香和渐远的声音，飘忽却又坚定。
　　本想缓和一下这位小郡主太过紧绷的神经，只是他确实不太适合说笑，周凛如是想，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两天，皓雪废寝忘食的投身于案件的调查，限期的急迫让她心烦意乱，各种纷乱的线索像是一团被猫扯乱的线团，越想解开，越缠得更紧。
　　“徐仲，替我调出开膛手的案本。”
　　“秦屏，准备一下，我要验看死者的尸身。”
　　“雅琪，回府说一声，我不回去吃饭了。”
　　皓雪轻盈的身躯穿梭在轩辕门各个堂院之中，周围的衙役纵使想帮忙，却也无法入手，只能看这眼前这位娇俏的女子时而唉声叹气，时而捶胸顿足，大家也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

　　“郡主，你先歇会儿，这样没命的干下去，身体吃不消的。”璎璎走上前将她拉到一旁坐下，对雅琪使了一个眼色，雅琪颔首便出了轩辕门。
　　皓雪急急的喝了一口水又站起来，“我没有时间了，要是再找不出凶手，高濬曦那小子就要上断头台了！”抬手制止了璎璎将要脱出口的劝阻，她带着徐仲走进机要库查阅历来发生在皇都的奇异案件，意欲从中获得线索。
　　要说起齐皓雪之所以能在轩辕门里出入自如，且能随意查阅绝密资料，也还是多亏了她那位协助寻找指纹的无所不能的三皇兄，以及当年轩辕门门主赠予嘉宁王齐临楚的那枚麒麟符。
　　三皇子宫旋在太子被软禁期间代天巡狩，彻查景宁县边防守军步军指挥克扣军饷一案，趁此机会揪出一批涉案官员。皇帝龙颜大怒，三天之内下令斩首了十二名三品以上的高官，震惊朝野。三皇子宫旋备受闵帝器重，更有人传言，闵帝将会废太子宫战另立三皇子为太子。如今开膛手一案闵帝偏袒太子的行为来看，却又叫人猜不透当今圣上的心思。宫旋与轩辕门门主曲项杰交往甚笃，加之曲项杰赠予齐临楚的那枚能自行出入轩辕门的麒麟符，是以皓雪才能调阅各类机要文件。
　　在徐仲的协助下，皓雪没日没夜的查看皇都五十年来的悬案异案，却仍未从中获得线索。
　　机要阁宽阔方正，一排排书架上列满各种档案文书，四面密闭，只留一个出口，光线晦暗，皓雪在煤油灯下仔细翻阅着开膛手一案的记录，问向一旁垂手而侍的徐仲，道：“之前的开膛手一案，所有的物证文书都是由你保管吗？”
　　徐仲道：“正是，小人将每件证物都予以妥善保管，文书记录都一一详列在册，郡主想查看什么，小人帮您查找便是。”
　　皓雪笑道：“看来你还是适合做这些文书类的细致活儿，叫你去现场，确实难为你了。要不我跟周大人说说，让你继续留着机要阁管理档案吧？刚才那保管机要库的衙差大哥怕是无法胜任这么细致的活，要不是我躲闪得快，他那一罐墨水怕是要泼到我身上了。”想起刚才查找资料的时候差点被看官机要库的衙差撞翻的墨汁弄得一身黑，皓雪撇撇嘴，开始动手查找资料。
　　徐仲连连摆手，“岗位轮换是轩辕门立下的规矩，岂可因我一人改变？跟着郡主确实能学到不少知识，周大人平时忒严肃的，唬着一张脸，叫人看了好生害怕……”徐仲讲完，这才发现自己口出不逊，急忙辩解道：“小人刚才的话，郡主可别告诉大人！”
　　皓雪笑笑，“没事的，我不说，你且将开膛手一案的全部物证取来我看。待会儿回去记得把纱布换下，刚才那墨迹虽然只有一点，但是渗下去的话对伤口不好。”
　　徐仲忙不迭应下，熟练的将物件取来，皓雪一一看过，道：“那开膛手使用的凶器鎏光腾龙镔铁剑可是在抓捕凶手雨池的时候就已经遗失了？”
　　徐仲道：“是的，当时小人也在现场，鎏光腾龙镔铁剑确实是没找到。”
　　皓雪应了一声，默默的翻阅案本，自言自语道：“开膛手雨池一案，杜韵灵不太像是被雨池杀害的，可是……”
　　徐仲问道：“郡主说什么？”
　　皓雪摇摇头，算了，也许是我想多了。”
　　徐仲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皓雪瞥见他手上缠绕的纱布，问道：“你这伤这么久了还不好，怕是化脓发炎了，待会儿找雅琪拿点金疮药给你，包你药到病除。”
　　徐仲怔了一下，道：“多谢郡主关心，小人这只是小伤，不碍事的。”
　　皓雪也不勉强，继续查看各类资料，夜幕沉沉，李雅琪将嘉宁王从府中请了来，皓雪这才不情愿的随他回去。

　　花街柳巷，丝竹悦耳，幽香糜烂，待月楼自从发生了命案，生意一落千丈，门可罗雀。而同是皇都四大青楼的金玉堂，却是庭客满堂，寻芳者众。
　　正厅二楼最大的一间厢房里，人影晃动，隔着纱窗朦朦胧胧，有一个细腻的女声自里间珠帘传来，莺声脆语，尾音绵绵，话中却带着不着痕迹的狠厉。
　　“说了不见，你告诉那老鸡婆，她若是再嚷嚷，我让南溟会的毕堂主端了她老巢！”
　　门外龟奴听罢，抹去额上的汗珠，匆匆去禀告老鸨儿，金玉堂的头牌又因为贵客临门拒绝接待。他想不通为什么贵客每次来，只谈风月不上床；为什么一个头牌妓女的架子比老鸨妈还大，每次他将话转给老鸨，老鸨总是一脸不满却又无可奈何，甚至还有些惊恐。
　　这个世界，任他一个小小龟奴，又怎么看得透？
　　精致的紫水晶珠帘被撩开，叮咚作响，甚是好听，只见珠帘后走出一人，玉带锦袍，丰神俊朗，眼带讥诮。
　　“听说李员外被人暗杀了，脸皮还被剥了去，上峰叫我提醒你，手不要下得这么狠，不是说，是个人就能给你随便杀的。”嘴角上挑起一个弯月的弧度，正是无鸾庄庄主戴一朗。
　　珠帘后的女声越发的硬气，嗤笑道：“他让柳妈妈在我的茶里下了酥骨散，你说我能便宜了他？”
　　戴一朗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那老骨头，我就知道他心有余而力不足，都快踏进棺材的人了还学人家风流快活。要是你喝了那药，他还不被你折腾死？酥骨散劲力十足，一般人吃了都会情不自禁气血沸腾，即使是定力极好之人也难以抵抗，你说，那老头怎么弄到这味药方的？”
　　“管他的，一具尸体，你去问他呗。”隔着珠帘，里间的女子对镜贴花黄，十指纤纤，蔻甲上妖艳的花红如同颗颗饱满的樱桃，娇艳欲滴。
　　“啧啧！”戴一朗叹了一口气道：“苏绫烟，不是我说你，一个姑娘家，不要这么心狠手毒。小心把好男人都吓跑了。”
　　珠帘一阵叮咚乱响，帘后女子走了出来，杏眼圆睁，朱唇紧闭，正想说什么，戴一朗摇头道：“放眼天下，只怕只有他才能让你温柔相待了。”
　　苏绫烟听到这话，原本怒气腾腾的面容稍稍缓和一下，眉间染上一股忧愁，戴一朗见气氛顿时僵硬，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太难过，听说那个小郡主现在正为了高濬曦的案子东奔西走，身边跟着的人也不多，你若不高兴，我去把她抓来给你出气，要打要鞭，悉听尊便。”
　　苏绫烟哼了一声，道：“齐皓雪怕是纵有再大的能耐，也救不了高濬曦。”
　　戴一朗挑了挑眉，旋身落座于茶桌旁，笑道：“什么意思？”
　　苏绫烟把玩着手中的珠帘，浅浅笑道：“没什么啊，三年前，这么好的机会，你都没能抓住那个刁蛮的小郡主，如今可好，嘉宁王的赤甲军逐声势浩大，你们错过了灭掉他的时机，日后他必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
　　桃花眼若即若离，戴一朗对眼前绝色尤物不动半分情绪，道：“你错了，我只不过是让嘉宁王多活几年，他膝下无子，小郡主整日游手好闲，皇家内忧外乱。只怕等不到我们动手，宫氏天下离土崩瓦解已经不远。”
　　听了这话，苏绫烟有些释怀，道：“羌雾国的信使不日将会到达武陵，上峰派谁去接应？”
　　戴一朗道：“人选还未定下，也许这次，该是毕虎去了。”
　　苏绫烟不再说什么，从衣柜里取出一个包裹递给戴一朗，“喏，这是你要的人皮假面，别说我不帮你。”
　　戴一朗接过打开一看，脸色顿时一黑，“我才不要李老头那张又老又丑的脸……”
　　苏绫烟不耐烦道：“给你你还嫌弃，不要算了，扔掉！”
　　戴一朗瘪着嘴收起包袱道：“算了算了，总好过没有。”
　　苏绫烟道：“夜影，这人皮面具制作费时费力，却又只能使用三次，我要提醒你，可别误了主上交给你的命令。”
　　戴一朗道：“行啦行啦，你先管好你自己再说吧，我先走啦，回去晚了家里会吵翻天的。”
　　苏绫烟柔媚一笑，想起戴一朗家中的十二美姬，讥笑道：“没事学人家皇帝老儿取这么多老婆，看你怎么消受？”
　　戴一朗道：“切，要你多嘴，倒是那小郡主不是省油的灯，不久就会追查到金玉堂，到时候你可不好脱身，你自求多福吧！”
　　苏绫烟媚眼一抛，转而垂下密密的眼帘，缓缓道：“谁说……待月楼那丫头是我杀的？”
　　戴一朗听闻转身道：“不是你是谁？”
　　苏绫烟道：“她不是很厉害吗？叫她自己去查啊，我让她翻遍整个皇都，都找不到那个真正的凶手，哈哈！”

　　夜近子时，高濬曦席地而坐，周围静谧无声，隐隐听得墙外的流水潺潺，平静得差点让人以为时间静止。
　　高濬曦看着窗外对岸阴森恐怖的树林，想必前日夜晚那条报信的黑蛇就是父亲派来的。昨日父亲已命人将夹带纸条的食盒送了进来，看来圣上决心要削弱高氏一脉的实力，多年专政跋扈，如今终于尝到了苦果。
　　他高濬曦不过是皇权斗争的牺牲品而已，想到这里，高濬曦自嘲的笑了笑，早知如此，他便不会拒绝皓雪的探视，起码在死之前能见上她一眼。纵然心痛，便心痛到底好了。
　　放眼天下，嘉宁王齐临楚手握兵权，宰相高端把持朝政，嘉宁王自然是一心一意帮着皇帝平定内乱外敌的左右手，这些年高端的势力日渐庞大，却也碍于嘉宁王手握重兵而不敢造次，两极对抗，妥协之中隐隐生出未知的变数。
　　高濬曦隐约知道自己的父亲手下有一个地下组织，从事信息往来，暗杀朝廷政要的勾当，他向来不齿这些尔虞我诈的纷争，没想到报应落在了自己身上。
　　今晚必定会有人来相救，他正想着，却听见有人逐渐走近，轻盈的脚步声均匀有致。
　　高濬曦快速翻身倒在床上，背过身去佯装睡觉。
　　脚步声在他的监室前停了下来，铁门的大锁被人打开，那人走进了牢房，高濬曦侧耳倾听，保持着警惕的状态。
　　身后的人“咦？”了一声，像是在打量着他，跟着慢慢走近。
　　高濬曦感到后背被人用手指试探性的戳了又戳，不厌其烦，他捏紧拳头准备发作，那人的手指一格一格往下移，来到腰间，高濬曦正疑惑，突然感到一阵酥骨的痒，他噌地一下蹦起身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