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笑武陵癫》丰心夏葵

37、第36章 碧云黄花流水意 水情如玉，

　　水情如玉，清澈欲滴，落花入水，流旋而葬，鱼儿追逐着花瓣，嬉戏浮游，碧草连天，风光正是四时好景。
　　湖中央悠悠漂浮着一只扁舟，舟上的少女拨动清湛的湖水，俯首轻唱，思绪开始恍惚。

　　“怎么？心情不佳呢？”
　　突然脸上一片冰凉，少女微怒，转过脸去喊道：“小王八蛋！干嘛泼我水？”
　　身旁男子咧开嘴笑了，将手里的鱼竿放下，挪到她身边，“我还以为你神游太虚了呢？跟我出来就这么不甘愿，嗯？”
　　皓雪遥摇头，继续拨动那碧绿如玉的湖水。几天下来，浑浑噩噩，今天不知道哪根筋脱线，居然答应这家伙出来游湖。

　　“听你家丫鬟说你前几日去游夜湖不知为什么的最后却没游成，正好，今儿天气好，就当跟我出来散散心。要请你出来可真不容易呢！啧啧，这玉带湖嘛，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我带你来的这湖叫做揽月湖，你看——”高濬曦往东面山顶一指，“山上有座沉月亭，每日亥时一刻从那往下看，月亮正好处在湖心，就像沉到湖里去似的，可美了。下次我再带你去看看瀚雁白塔，伊灵岩，清音洞，冲霄阁，这几个地方可都是皇都的美景，加上暮虹山和玉带湖，皇都七重景就全了……喂！我说话呢，你听没？”
　　高濬曦伸手在皓雪眼前晃晃，皓雪耷拉着眼睛转过脸去道：“听见了，从出门的时候你就一直喋喋不休，说了不下五遍。”伸出五指罩在他脸上将他逼近的脸往后推，“回去我就发个导游通关文牒给你，叫肉丸子拿爪子在上面盖个章，全世界乃至火星通用，你就可以合法的带团跨国旅游了。”
　　高濬曦哭笑不得，无奈道：“牛嚼牡丹，真是浪费了。”
　　齐皓雪也不反驳，拿起他的鱼竿抛进水里，抱膝安坐，愿者上钩。
　　“没见过你这样钓鱼的，能钓上来才怪。”他见皓雪不理他，叹了一声躺在船板上，怡然自得的闭上眼将她刚才唱的《若相惜》给哼了出来。
　　轻叶扁舟悠悠随风而动，划过一道道绿痕，流水淙淙，敲击船板叮咚铃啷，皓雪将下巴支在膝盖上轻声道：“哎，你说实话，我是不是很粗鲁野蛮？”
　　高濬曦幽幽睁开眼，浓密的扇睫下墨黑的瞳仁含影沉光，笑道：“对啊，说话粗声粗气，横眉怒目，叉腰扫腿，确实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见了我总是一副要将我生吞活剥的样子，唉……今天怎么了？如此的有自知之明？天狗食月啦？没有哇……”他说着还很夸张的东张西望。
　　皓雪瞪了他一眼：“你说话就不能委婉点么！”
　　他爽朗的大笑起来：“生气了？不像平时的你啊，一贯的伶牙俐齿哪去了？”
　　皓雪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理他，他却坐起来靠近道：“我不知道你遇到什么事，可是你就是你，让别人说去！你不是说过，这世上纵有千百个齐皓雪，可是你却只有一个么？人生苦短，做人若是还要看他人眼色，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皓雪有些惊讶，转过头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孩子，你今天总算说了句像样的人话，不错不错！很感性。”
　　“嘿！你这丫头……”他捏捏她的鼻子刚想教训几句，突然两眼一亮，转过身道：“这还真让你撞了回运气，鱼上钩了！”说着连忙拉起鱼竿，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破水而出，“叭”的一声砸在船板上。

　　皓雪本来顶着一张死气沉沉的脸，这一看立马捧腹大笑起来：“哇哈哈哈！你怎么把你自家兄弟给钓上来了？窝里反啊！”
　　高濬曦也一脸郁闷的看着船板上那只四脚朝天拼命摇晃爪子的黑甲鱼，“看来今天没鱼吃，倒是有甲鱼汤喝。”他咕哝着把甲鱼装进竹篓里，扬眉道：“终于笑啦？”
　　皓雪一愣，想起来这几天倒是第一次开怀大笑，老实的点点头。
　　他叉腰笑道：“唉……难为我这么牺牲才博得红颜一笑，你该好好谢我才是。”
　　皓雪拍拍屁股站起身指着竹篓龇牙咧嘴，“那我请你吃鳖好不？”
　　他的脸瞬间暗了下来，委屈的叹了一口气，“都是我自找的，好了，我们回去吧，找烂簸箕吃鳖，他不是最会弄吃的吗？”

　　高濬曦悠哉的哼着小曲，挽起袖子执起桨，划开层层波浪，皓雪支着下巴看他摆弄，嘲笑他的笨拙。想起刚才高亮将船划到湖中央后，高濬曦卸磨杀驴，嫌他碍事就逼他跳水游回岸上，自己却如此笨手笨脚。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风景一直呈360°不停旋转，皓雪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忍不住骂道：“喂！你个猪头到底会不会划船啊？为什么我们一直在这里转圈圈？”
　　高濬曦挫败的挠挠脸，老实回答：“不会啊。”
　　见皓雪瞪他，赶紧赔笑道：“都怪高亮那笨蛋，居然不告诉我怎么划就跑了，回去得好好教训他才行！”
　　皓雪噌地站起身，戳着他的脑门骂道：“是你逼他跳水的好不好？你不会划怎么不早说！”
　　高濬曦嘿嘿干笑，把另一支桨递给她，“你也来试试。”
　　皓雪白了他一眼，拿过桨划起来，“喂！你别挨的我那么近，不然我们就一直打圈圈啦！”
　　他恍然大悟的点点头，走到船尾奋力划了起来，船又成反方向360°旋转，挣扎了半天，两人满头大汗却还在原地打转。

　　“嘿嘿，原来你也不会呢？我们划了有半个时辰了，都没离开过这片水域。”大难临头，高濬曦依旧笑得颤抖破烂。
　　“都怪你！谁让你把高亮赶走的？漂到这里谁救得了我们！”皓雪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想教训他，谁知手里的木桨突然一头卡在船板的缝隙里。
　　“连你也跟我作对！”皓雪使劲全力要将桨抽出来，脸憋得通红，它却纹丝不动，回头瞪了一眼高濬曦，他不过来帮忙就算了，居然还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哈哈大笑。
　　皓雪气不过，踩着船沿借力将船桨往外拉，这艘小扁舟经不住她这么折腾开始摇晃起来，高濬曦连忙走过来，“别摇了，船会翻的。”
　　“喂！你别走过来，船身不平衡……啦——”话还没说完，船身一阵剧烈摇晃，皓雪扭头只来得及看见小王八蛋那张幸灾乐祸的脸，跟着她一起朝水面倒了下去。
　　在她再次湿身之前，她很想说一句话。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魏征叔叔诚不欺我也……

　　“啊……啊嚏！”
　　“哎呀，你感冒啦？来，我的衣服借你穿。”
　　艳阳高照，一件半湿不干的外衫罩在齐皓雪的身上，挡住了微凉的轻风，平添一股暖意。
　　皓雪皱眉，将衣服扒下来扔到那人脸上，怒道：“不稀罕你的破衣服！”
　　高濬曦将衣服扯下，露出一张苦脸，扁嘴央求道：“皓雪，都算我错，我不该把高亮踢下湖，不该乱划船，不该把船踩翻，行了吧，你别不理我呀，从上岸到现在你一句话都没跟我说，除了刚才那句。”
　　“哼！”皓雪将头扭到一边不看他。
　　“嗯……有进步，第二句了。”
　　忽的一阵微风拂过，吹起皓雪单薄的中衣，在树荫斑驳的的草地投下透明的阴影，三三两两的小粉蝶扑闪飘摇，停落在花间。
　　皓雪回过头，正看见高濬曦沮丧的耷拉着脑袋，将两人挂在树枝上的外衣扯平，嘴里絮絮叨叨着：“小王八也趁乱逃走了，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之类的后悔话，不禁莞尔一笑。
　　她抱着脑袋往身后柔软的草地躺去，头顶参差错落的碎光透过繁密的绿叶撒在脸上，柔和温暖，闭上眼，轻声道：“对不起。”
　　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有人忙不迭的跑过来蹲在她身边笑道：“呵？干嘛道歉？”
　　皓雪将眼撑开一条缝，“我今儿心情不好，你正好撞枪口上了。”
　　意外的没听到他抱怨的嚷嚷，皓雪睁开眼瞧他，他也两腿一伸，在她身边倒下。
　　“那……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皓雪嘴角一勾，“嗯。”
　　“嘿嘿！”
　　“笑什么你？”
　　“我笑你啊，不高兴却不说出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不过今天我倒是挺开心的。”
　　“谢谢。”皓雪淡淡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忽然感到眼前一个黑影压了过来，皓雪猛地睁开眼，看见高濬曦那张放大的脸颤抖破烂的看着她道：“那就用点实际行动来表示你的感谢吧。”
　　皓雪嘴角抽了抽，双手一撑，抬头朝他的脑门撞去！
　　他扶着额头哇哇乱叫倒向一边，“你！你这丫头怎么还是那么野蛮呢！就这么对待恩人的？”
　　皓雪坐起来，摸着有些疼痛的额头，心底的郁闷却散了许多，撑着草地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藏在树上的鸟儿，扑腾着翅膀飞走。
　　高濬曦皱着眉头凑过来说：“你这丫头就是会折腾人！”
　　看着他额头的红印，皓雪笑道：“哎，你真的很喜欢游泳呢，还游得不赖，看来我的看法是不错的。”
　　“什么看法？”他有些期许。
　　皓雪摇头晃脑道：“揽月湖水深几许，王八翻船不见底。”
　　“嘿！就知道你这丫头一天到晚的想着捉弄我。”高濬曦弹了弹她的额头，见她一直笑，叹了一声坐下，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坐在湖边，直到惊飞的鸟儿归巢，枝头再次叽叽喳喳起来。
　　皓雪将下巴搁在两腿间，幽幽道：“我……被一个我很在意，对我很重要的人欺骗了。那一刻，我曾经觉得，原来伤心可以这么痛苦，哭都哭不出来。”
　　对面岸上一只鸟儿从树梢上俯身冲下，盘旋了一阵又飞上碧空，一晃就消失不见。
　　高濬曦捻起一片嫩绿的落叶捏在指尖旋转，转过头带着随意的口吻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想听吗？”
　　皓雪乖巧的点点头，他将叶子放在她膝盖上，缓缓道：“从前，有个孩子，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因为他有疼他的父亲，美丽的母亲，显耀的家世。直到有一天，出现了一个人，母亲便一声不吭的随他而去，母亲离开的那天，孩子预感到了什么，央求着要跟母亲一起出去，母亲带他来到一座森林，森林很大，母亲和孩子拉钩，说在这里玩游戏，让孩子把眼睛蒙起来数一百声以后才可以睁开，找到她的话会有芙蓉糕吃。孩子不疑有他，伏在一棵巨大的杉树上数满百声。然后他睁开眼……”高濬曦顿了顿，墨黑的瞳仁里流淌过一瞬的落寞。
　　“她……再也没回来是么？”皓雪拔起脚边的一根草扔进湖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晕开，直到消失。
　　高濬曦接着说：“孩子急得大喊起来，慌乱的在林子里寻找，奈何林子实在是太大，孩子迷路了，最后，孩子的爹在一片草丛里找到已经晕倒的他，当时周围有几头眼睛泛着绿光的狼徘徊不去，若是他爹来晚几步……”
　　心里泛过一阵酸楚，皓雪轻声道：“恨她么？”
　　高濬曦低下头，轻轻笑了笑，“当然恨，但是后来却发现，那些恨全部都是因为太想念，想念她，所以更恨她，因为恨她，又更放不下。”
　　皓雪鼻子一酸，握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比他的还冰凉。
　　他笑：“从那以后，那个孩子每年的那天，都会去那片林子，在那棵树下闭着眼睛数上百遍，然后明知不可能却还傻傻的回头。”
　　他抬眸看着眼前的碧绿水漾，眸色极深，仿佛沉入水中，双唇扬起一个似曾相识的弧度，“你知道……那一次在森林里，他等到了谁么？”
　　皓雪心一跳，抬头，对上他饱含深意的眼眸，似乎比这湖水还幽深，心有些许的慌乱，下意识的低下头道：“看这天，似乎要下雨了，这变天就跟变脸似的，说不准我们待会儿又淋成落汤鸡。”说着就站起身去拿树枝上的外衣，手却忽然被拉住，脚下一滞。

　　“皓雪，我是你的什么人呢？”

　　你是我的谁？你是我的优乐美啊。
　　皓雪囧得思绪都混乱了，乌云压境，风刮了起来，那件翠绿色外衫翩翩飞舞，似要和这湖光山色融为一体，纠纠缠缠，暧昧不清，皓雪轻轻挣开他的手。
　　“我们永远都是朋友啊。”
　　“朋友啊……”他的声音似乎从很悠远的地方飘了过来，“朋友再进一步呢？”
　　皓雪快步走上前将衣服随意罩在身上，胡乱的系好了结，却发现是个死结。

　　“风好大，我都听不清了，衣服干得差不多了，回去吧。”

　　身后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皓雪知道他站了起来，连忙走到一边腾出地方给他穿衣。
　　再回头，高濬曦又恢复了以往一贯的慵懒腔调，痞笑道：“看这样子要下雨了，这天气真好比你的脸，说变就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