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笑武陵癫》丰心夏葵

24、第23章 金玉其外败絮中 话说齐皓雪

　　话说齐皓雪等人入宫见驾之后的这半个月来，郡王府发生了灵异事件。
　　王府的后院，乃是王爷郡主休息的场所，众人皆知，嘉宁王早年丧妻，只有一位掌上明珠，视若珍宝，故此小郡主虽明艳动人，但性格泼辣，举止怪异，非一般人能治。见过小郡主的人，都说她长了一双妖冶的眼睛，因为她的眼珠子，是大海的墨蓝色。
　　民间流传，16年前，也就是武陵御宗八年，苏亚国的三公主卡莎霍尔应武陵邀请，作为两国邦交的友好使臣出使武陵，嘉宁王齐临楚担任这次盛宴的迎接使臣。当晚的夜宴上，霍尔公主一曲《风沙白鹭》，用她那精湛的舞技折服了在场的王公贵胄，当时应邀赴宴的还有名声鹊起，人称天遥公子的皇甫遥，卡莎霍尔的倩影和那双深邃的蓝眸深深地烙印在这位自视甚高的青年才俊心上。但苏亚国和武陵向来有联姻的惯例，御宗宫闵下旨赐婚嘉宁王齐临楚与卡莎霍尔公主。但就在迎娶的前一天，卡莎霍尔与皇甫遥出走，让嘉宁王成了皇都的第一笑话。
　　嘉宁王与御宗都是仁睿皇后所生，御宗向来待他极好，自古以来，皇帝三宫六院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这位仁睿皇后性格泼辣，刚烈，不满先皇德宗宠幸新妃，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嘉宁王来到民间生活，抛弃皇姓，随她姓齐，德宗爱极了这位皇后，不仅派人保护他们母子，还昭告天下封齐临楚为嘉宁王，从此后位一直空虚。德宗的百般讨好仍未换回仁睿皇后的回归。仁睿皇后去世后，御宗登基，急需亲信辅佐，于是嘉宁王应诏回宫。
　　由于嘉宁王是在民间养大，自小便染上一身的江湖习气，年少气盛，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卡莎霍尔与皇甫遥出走一事，不仅使他颜面尽失，还让皇家蒙羞，嘉宁王一气之下斩断了她赠予自己的笛子，带了一百赤甲卫队追缉两人。两人最终在一道险峻的山隘里被堵截，嘉宁王赏惜皇甫遥的才识，加之卡莎霍尔百般求情，这才放过他。
　　婚礼如约举行，婚后一年，卡莎霍尔王妃诞下一女，嘉宁王见其生得雪白剔透，又在初雪降生，便取名皓雪。因王妃患有心悸，此女得来不易，王爷倍加珍惜。不想小郡主五岁那年被几个突然闯入的蒙面黑衣人掳走，王妃娘痛失爱女，一病不起，当晚就已命悬一线。正在宫里的嘉宁王火速赶回，带着赤甲卫队包围了皇甫遥藏身的山洞，从皇甫遥手里夺回几将被淹死的爱女，但同时，也收到王妃病逝的消息，据传，皇甫遥当晚跌落山崖身亡。
　　当晚，皇甫一家竟在一夜之间被烧成灰烬，皇甫家上下23口无一幸免，轩辕门门主曲项杰被敕令调查此事，只查出皇甫遥的十岁胞弟皇甫熠当晚被家仆带出街玩耍幸免于难，但他和那家仆却好似消失一样，从此杳无音信。
　　皇室虽然严令封锁消息，但一些传言总是会不胫而走。道听途说，当年的事实也就随着时光的流逝被淹没了。

　　郡主院里常年开放四季花卉，如今，正是玉兰花开，香飘四溢的季节。路过的行人被院子正中那株高大的玉兰树吸引，情不自禁的走近了一亲芳泽。可就是这半月，小郡主的后院闹鬼了。
　　路人时常能听见，寂静的夜晚，郡主院里传来的阵阵惨叫声，伴随着得瑟的笑声久久不散，有时候声音戛然而止，另一个诡异的摩擦声此起彼伏，划开静寂的夜。
　　仲夏夜的风，清凉而又温暖，抚摸得人难以思家，就像一只柔软的酥手，一遍又一遍的撩拨着心房，这样的夜，有人曾经壮着胆子爬上墙头欲看个究竟，每每被吓得跌下地来。据目击者事后回忆，他只看见两个诡异身影，一高一矮，轻飘飘的从这头迅速的滑到那头，长长的衣摆下哪里有脚，身影飘过，只留下重重的摩擦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目击者逢人便说，那是皇甫一家的冤魂，时常徘徊。

　　夜朦胧，玉兰飘香，静谧的院子里，一池碧水洒落点点星辰。一对少年少女迎风而立，姿态翩翩。
　　“对，就是这样，很好……保持平衡，好好，你转一圈给我看看。”
　　“其实也不怎么难嘛，比滑冰容易多了。”
　　“容易？那你多转几个看看。”
　　“别……我说笑的。”
　　“哼哼。”
　　“喂……别推我……哇——”

　　少年迎面撞向那株玉兰花，震落淡黄的嫩瓣儿洋洋洒洒。
　　“齐皓雪，你每次都推我！哎哟！屁股撞到了。”少年扶着树桩站起，拍拍身上的土，“不算，再来。”
　　“哈哈，谁让你笨，想当初我学这个，一天就会了，哪像你，摔了那么多次，笨蛋就是无药可救，你就笨死好了。”一身雪白长裙的齐皓雪旋转了几个圈，顺手摘了花圃里的一朵小花，滑到少年面前定住，将花别在他头上乐呵呵的笑道：“傻姑。”
　　“你！”少年气愤的将花打掉。
　　“行了，今天就练到这里，回去再好好练习，比试那天我们给羌雾国好看。”
　　齐皓雪滑到石凳上，将脚下的鞋子脱了出来，那鞋子是前些日子她花了重金请皇都第一鬼手五乾做的，当时也只是画了个草图，没想到那鬼手五乾倒真做得惟妙惟肖，五乾虽然技艺精湛，但是有个怪癖，他要是看中的东西，便会大批量的生产，做出来之后也不卖，而是到处送人，皓雪特地嘱咐鬼手五乾不可将此事张扬出去，所以谅他五乾想大规模的制造这种轮滑鞋，也没这个胆子得罪皇族。于是，齐皓雪偷偷摸摸的让高濬曦夜半来府里练习轮滑，打算比试那天给众人一个惊喜，这便是最近嘉宁王府闹鬼的始末。

　　高濬曦撇撇嘴，也将鞋子脱下来小心包好递给一边的侍从，看着地上铺出一片淡黄的玉兰花，纵身一跃上了枝头，摘下一朵正怒放到极致的玉兰，飞身落到皓雪面前。
　　“妹妹送我一朵小野花，哥哥却送你一朵树上的花，孤傲自在，不是谁都能采得着的，你说我待你好不好？”
　　皓雪不理会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还不回去？”
　　“你不喜欢？”
　　“哈哈，论采花，你可比不上雅琪，不早了，回去吧。”
　　“你怎么总赶我走？”
　　“男女瘦瘦的不行，你没听过？”
　　高濬曦不置可否，将玉兰花别在皓雪耳畔，“咱们去踏青，暮虹山开满了马缨花，可美了！你不想去看看么？”
　　“好啊，那你就去吧，祝你玩得愉快，尽情享受大自然。”
　　“我可是在邀请你呢，有多少人争着抢着想巴结我，就你这丫头不把我当回事儿！”高濬曦郁闷的捏了捏皓雪的鼻子，“嘿嘿，你戴花的样子真好看，跟那些村姑似的！”
　　“嘻嘻，是么？那你当放牛娃吧，把衣服剪几个洞找头老头骑在上面，再拿条鞭子就更像了，牛可没现成的，不过狗倒是有一条，不嫌弃的话我家肉丸子借你骑几天。”皓雪娇笑着兰花手一指正在旁边无辜吃肉的肉丸子，它一听到她叫它名字，立马灵醒地把埋在食物里的头伸出来吠了一声。
　　“明天跟我去踏青。”高濬曦恶狠狠的瞪了肉丸子一眼。
　　“不去。”
　　“午时我在山顶的亭子等你，不准不来。”
　　说罢，不理会皓雪的拒绝，高濬曦带着仆人自顾自的离开了。
　　齐皓雪将耳边的玉兰花拿下道：“神经病。”
　　明日，天下第一楼的瑞格酒楼，举行一场古董珍玩的拍卖会，皓雪捏紧腰间的墨玉，抬头看着满天星辰，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各位看官，接下来的这件宝贝来头可不小，据说这可是武尊王传下的宝物，列位请看……”
　　宽敞的正堂里，陈列着不下二十樽精美的古玩玉器，瑞格酒楼的赵掌柜端起一件器物，眉飞色舞的介绍开来。
　　“此物名为白玉螭虎樽，长三寸、高两寸、厚五寸，通身白玉，有部分褐色沁斑，上部圆雕的螭虎在镂空的卷云上曲体爬行，另外，两面还雕琢出猴子，尖嘴兽，豹等七种不同的动物形象。此物底价三千五百两纹银——”
　　赵掌柜洪亮的声音在大厅里激起一片惊呼，台下的大款们好像挖到宝似的纷纷起价。
　　“我出四千两！”
　　“四千八百两！”
　　“我出五千两！”
　　“五千五百两！”
　　……
　　“郡主，你可知这块白玉螭虎樽有何来历么？”二楼雅座，雕花红木圆桌，围坐着三位年轻少女，中间的那位身着淡粉纱裙的艳妆少女轻啜了一口茉莉花茶，抬眸一笑。
　　“不知道。”她身边的少女老实回答。
　　“呵呵，这世上居然还有郡主不知道的事呢。”粉衣少女娇柔一笑，白玉般的手指勾着手帕轻点朱唇，“都传郡主冰雪聪明，可却也有不知道的事呀！”
　　你当自己是慈禧奶奶呢？
　　“放……”后面那个P开头的字齐皓雪终究是忍住没让它释放出来，“这世上的事情多了，我又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如何能事事通晓？难道杜小姐今天穿什么颜色什么款式什么尺寸的内衣我都要知道？”废话！就算你心血来潮内裤外穿想当女超人我都懒得看一眼。
　　杜韵灵面色一变，万没想到皓雪会这么说，瞥了眼正缠着雅琪的姐姐杜萱彤，轻咬朱唇，平复了有些抽搐的面容笑道：“也对，看来这世间的许多事，多半是讹传。我说嘛，郡主和我一样是凡胎，怎么就被人传得跟天女下凡似的。”
　　我TM招你惹你了？这杜韵灵大概是青春期躁动提前进入更年期导致的内分泌失调，自从那次夜宴之后，一天到晚和自己暗中较劲，今天皓雪买了一条项链，她第二天就在同一间店里买一条更贵的，明天皓雪做了一套新衣服，她后天也跟着在同家铺子订做一件质料更好的。说起来也难怪，杜韵灵在皇都还是颇有名气的玉面俏佳人一个，谁知道就因为那次夜宴，让她齐皓雪稀里糊涂就盖过了她的名气。
　　皓雪冷笑，“看来杜二小姐还是个懂宝之人，何不赐教？”
　　百无聊赖，没有寻到想要的宝贝，皓雪有些心灰意冷的敲打着栏杆。
　　杜韵灵见她面色不振，以为她确是认输，便笑道：“不敢，此玉约三百年前，由翩忝国传入我国，在武陵是找不到这种白玉的，所以这种玉造出的器物都十分昂贵，是达官贵人摆放家中，送礼的宝物。一枚难求啊！”
　　“原来如此，那这白玉纵然千金也不冤了？”
　　“可不是，我家正好藏了两块，像这台上的次等品，我可是从不待见的，今儿正好郡主有兴趣，我才来见识一下，没想到这赏宝大会倒也不怎地，你看这台下坐的都是些什么人啊！”杜韵灵面带轻蔑，语意张狂，正好被邻桌的几位秀才打扮的少年公子听见，一位身穿浅绿色长衫的少年噌地就站了起来，脸色微红忿忿地瞪着她，被旁边一位较为成熟的儒衫男子给按了下来，众人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这风口浪尖上的大小姐倒是乐得自在。

　　“麒麟纹玉璧，底价五百两纹银！”
　　“高足翡翠杯，底价七百两纹银！”
　　“青釉双花瓷罐，底价四百八十两纹银！”
　　“未央砖海天明月砚，底价六百两纹银！”
　　……

　　那赵掌柜似是听见有人藐视他主持的赏宝大会，越发的大声起来。
　　“既然杜二小姐见多识广，不知你可曾听说过和氏璧？”见周围的气愤不太友善，皓雪赶紧把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嚣张气焰给打下去。
　　“哦？不知严某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一闻？”
　　忽闻一个朗朗的声音，三人回头，却见两位衣着不凡的男子，正稳步踏来。

　　“呀！是三皇子和严公子，韵灵见过二位。”杜韵灵双眼发亮，本来瘟鸡一样的精神面貌立马转换成国庆大阅兵的升旗手，仪态万千的福了福身。
　　于是众人纷纷该行礼的行礼，该客套的客套，该寒暄的寒暄，折腾了一阵才安静下来。
　　宫旋在皓雪身侧坐下道：“皓雪对这个鉴宝大会也有兴趣？”
　　“还好，我初来咋到，想增广见闻，所以今儿就来看看，三皇兄怎么也有此雅兴呢？”
　　“我与严启本就熟识，听说这里举办鉴宝竞拍会，便一起来了。”宫旋淡笑道：“不知皓雪的比试准备得怎么样了？为何不见高公子？”
　　皓雪极力忍住自己想喷茶的冲动，怎么听他这口气，她就非得跟小王八蛋在一起似的。
　　“高公子现在应该在暮虹山上搂着猴子跳舞吧。对了，三皇兄不想听我讲那块和氏璧的故事吗？”皓雪赶紧转移话题。
　　“好，皓雪说来听听。”宫旋是何等人物，听出皓雪言下之意，轻轻拨开茶面上的水泡，淡定的等待下文。
　　皓雪娓娓道来：“相传有个叫做楚的国家，有一位石匠叫卞和。有一天，他在荆山采石。意外的发现了一块石头，石头虽然表面看上去很普通，但是他坚信在石头里面一定有好玉。于是卞和把玉献给楚国的国君厉王。厉王遂派人去检查玉，但是派去的人回来说，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里面根本不可能有玉。厉王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勃然大怒，命人砍去了卞和的左脚。”
　　“真惨……”杜萱彤不禁出言道。
　　皓雪朝她笑笑，接着道：“之后，厉王的儿子武王继位。卞和又去献玉。可是大家仍然坚持认为那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于是，卞和又因为欺君之罪被砍去了右脚。武王去世后，他的儿子文王登基。卞和想再次去呈献宝玉。但是因为他失去了双脚，无法行走，于是他只能怀抱玉石坐在路边大哭。文王听说此事，便派人去把卞和接进宫。文王命人把那块石头剖开，里面果然有一块宝玉。最令人惊奇的是，这块玉从侧面看是绿色的，从正面看却是白色的。因为是卞和所献，所以这块玉就被命名为和氏璧。后来和氏璧被制成皇帝的玉玺，代代相传。”终于为我国浩瀚历史的文化传播做出了微薄的贡献，皓雪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口茶。
　　楼下拍卖进行到了高潮，没人注意到雅座的各色男女，严启抖开折扇，不急不缓的道：“郡主的这个故事实在是妙哉，这卞和也是个执着的人啊！普通人很难坚持到他这个份上的。”
　　皓雪身旁站着的念娇听到这话，轻嗤了一声，严启看向她，嘴角含笑，目光微沉。
　　“我只是觉得，做人跟琢玉是一样的，所谓玉不琢不成器，判断好玉坏玉的标准并不是看它的表面，而是要挖掘它的本质，不过嘛……”皓雪顿了顿，瞥了眼因为被她抢了风头正有些不甘的杜韵灵道：“不过有些便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失败作品，就算遇到再好的工匠也是枉然，可惜，可惜呀！”说完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嗟叹道。
　　“好！好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刚才突然站起的浅绿色长衫的少年拍手喝道，赞许地看着皓雪，众人也纷纷响应叫好。宫旋挑挑眉，依旧文雅的微笑。
　　杜韵灵面色微沉紧咬着唇，攥紧了她那块早就已经皱巴巴的帕子，噌地站了起来道：“小女还要去帮家母选些首饰玉器，就先告辞了。姐姐，我们走！”说完不管还在位子上没恍过伸的杜萱彤，狠狠瞪了皓雪一眼，负气地跺了跺脚便由丫鬟随着下楼了。杜萱彤见妹妹悻悻离去，也不好意思多停留，匆匆告别追了出去。
　　“郡主，你早该回敬她了，她在你背后不知说了多少坏话，真缺德！”
　　念娇出了一口恶气，愤愤不平道。
　　严启笑着摇了摇头：“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位姑娘，未免有些小肚鸡肠啊！”
　　“你！又要你多事！”念娇嗔道，攥紧拳头正欲上前，被璎璎扯住了。
　　皓雪坦然道：“其实我本来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喝我的茶，顺便看看这场鉴宝大会的，但有的人咄咄逼人，我也不能输给她去，这种委曲求全的事不是我齐皓雪的风格。”
　　宫旋淡笑着张口欲说些什么，在听到楼下一个更熟悉的声音时脸色一僵，霍地站了起来。大家都顺着宫旋的眼光看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上班时间继续偷偷更新，呼唤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