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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四章 细雨轻敲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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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轻敲古寺钟湿尘微溅新鞋绣
相携河上观鱼跃共赏初晴海棠红
秦勉做了个梦,这么久以来,秦父第一次出现在他的梦里,想来他的眼睛其实更像秦父,不笑的时候眼角略略垂下,瞧不出多少情绪来,但笑起来的时候眉目弯弯,眸子显出个月牙儿的形状,一瞧便知心里有多欢喜,爹有多久没有笑得这么轻松了,秦勉已经记不清了,在最后的日子里,秦父总是闭着眼缓缓地和他说着生意上的事情,他总是战战兢兢地听着,低头仔仔细细地写着,待抬起头来,秦父往往已经睡着了。
他的身边紧挨着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两人的手紧紧地牵在一起,那应该是娘了吧,秦勉想要仔细辨认她的模样,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两人有说有笑地往这边走过来,秦勉也想迎上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抓着。
他急急忙忙想要挣脱开来,回头便看到叶枕寒站在他身后,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秦勉眼见着爹娘就要走过来了,心里慌乱得很,便下意识地想推开叶枕寒,他一推,叶枕寒便消失了,他狠狠地摔在地上,一时怎么也爬不起来,只勉强看着爹娘从身畔走了过去,他想叫住爹,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来,秦父渐渐走远了,秦勉正绝望之时,他突然回了头。
“阿勉,早点回家。”他轻声道。
秦勉抬起头来,却看到是叶枕寒蹲在自己面前,正笑得温柔。
秦勉一下便惊醒过来,却是满头满脸的汗。天已经亮了,秦勉看到叶枕寒正在整理衣冠。
听到动静,叶枕寒回头见秦勉醒了,便笑了笑,道:“我出去一趟,晚上等我回来吃饭。”
“……这么早?”
“恩,”叶枕寒似乎不愿多说,过来帮秦勉掖了掖被角,见他困倦地闭了眼,便笑着低头去寻他的嘴唇,秦勉微微偏头,这个吻便落到了嘴角,“待我回来了,再问你讨。”他略作不甘地在秦勉耳边说道。
“……怎么还不走。”秦勉怒道,眼见着叶枕寒出了门,他才慢慢把滚烫的脸从被窝里露了出来。
姜昆今日不当班,一早起来便开始在家里收拾整理,待收拾妥当便出了门。
他和李晌约了在酒楼见面。
李晌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着茶。
“李大人,”姜昆远远地便叫道,“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不急,”李晌笑了笑,眼里的疲惫却尚未来得及收起,“我也刚到一会儿。”
“大人这几日很忙?”姜昆几日都没见到李晌,昨日特地在朝殿外等了好久才逮到人,此时便试探着问了问。
“先不说这个,”他笑了笑,“你最近怎么样?”
“嘿,我这种小人物,好好不到哪里去,坏也绝坏不到哪里去。”姜昆挠了挠头。
“恩......”李晌认真地看着姜昆,道,“那就好。”
“对了,李大人,”姜昆喝了口茶,迟疑着开了口,“就上回,宫里的那桩生意,怎么样了?那两位公公和皇上说起过了吗?”
李晌皱了皱眉,一时没有答话。
姜昆不由有些急了,道:“这……成是不成,总得有个说法,我兄弟是诚心要做生意的......”
“别着急,”李晌抬头便露了个戏谑的笑,“我开个玩笑而已,这事既然是我牵线的,必然没有不成的道理。”
“你……”姜昆本有些发作,转念便冷静下来了,只轻声道,“这事,这事可开不得玩笑啊……”
“这是内务府的文书,”李晌从怀里拿出一张叠的方方正正的纸,“三日后入宫时将这文书给守门的官兵看,他们自会叫人带你们去内务府。”
“好,太好了,”姜昆赶紧接过,仔细收在怀里,“谢谢大人,真的太感谢了。”姜昆心下激动,赶紧起身给李晌倒茶。
“我,我知道你不喜喝酒,今日,我便以茶代酒敬大人一杯!”
“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李晌怎么也不愿接下这一杯。
“大人不嫌弃我出身卑微,与我交往,即便在满天流言中也总是信我帮我,大人的恩德,姜昆实在没齿难忘,我,我先干为敬。”说着仰头喝了茶。
李晌看着他明亮而纯粹的眸子,终于也喝尽了杯中的茶水。
姜昆到家的时候发现门开着,他心里一紧,赶紧往屋里走,却见秦勉正坐在屋里毫不见外地吃着自己昨天排队排好久才买到的点心呢。
他送了一口气,然而又有些小小的失落。
“姜昆,回来啦!”秦勉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招呼道。
“恩,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姜昆走进来,倒了杯水,笑道,“你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这点心我昨儿排队排了好久才买到的,这下可好,全被你吃了。”
“我说呢,怎么这么好吃。”秦勉递了一块甜糕给他,“吃吧,留给你的。”
“哦......”姜昆装作思索道,“我明白了,今天凝玉姑娘要来了,难怪你这么一大清早的就赶过来了。”
秦勉一时没有作答,只慢慢放下了糕饼,半晌苦涩道:“我和她,本就是不可能的。”
姜昆惊讶地看着秦勉,脑中闪过好几个念头,却不知哪个才是真相,只愣愣道:“那……你怎么会与她定亲?”
秦勉苦笑一声,神情里仿佛有着说不尽的无奈与痛楚。
姜昆看着秦勉,皱眉道:“等等,我现在脑子里有些乱,所以......你当初为什么拒绝凝玉姑娘的示好?为什么执意进京?”他猛地睁大了眼,不可置信道,“…..那你和叶枕寒,你和叶枕寒究竟是什么关系?”
秦勉仰头饮尽了茶,道:“我喜欢他。”
一句喜欢,便是圈地成牢,他在哪里,牢便在哪里。
一句喜欢,承受了多少人的伤心和愤怒,辜负了多少人的感情和期望。
无论是秦勉,还是柳凝玉,都是这牢笼里的病人。
“我本就对不起夫子和爹,爹病得重,我不敢违抗他,可我也不想害了凝玉,凝玉虽然同意,但我与她说过,我们只是定亲,如若她想离开或是找到了心爱之人,我绝不拦她,如若她不愿离开,即便作为妹妹,我也决计不会负她。”
“……那叶枕寒呢,他对你呢?”
“呵,我没有早些告诉你这些事情,或许就是因为我还该死的怀着侥幸,赌上我这辈子,去相信他的承诺。”
见秦勉去灶房热菜了,姜昆便去屋里收拾床褥了。
刚进屋便看见凌乱的被褥里混杂着昨日未来得及叠好的衣物,一片狼藉中只那件貂皮大氅被仔仔细细地叠好摆在床头,置于枕边,格外突兀。
姜昆苦笑一声。
万一,万一今早是他来了,看到这番光景,不知会怎么想。
自己究竟为这瞎紧张什么呢?
他......他又怎么会来。
“吁——”屋外传来阵阵马蹄声,然后止于一瞬。
姜昆赶紧跑出来看,秦勉也急急忙忙从灶房里跑了出来。
她依旧明艳动人,一身素净的白袍并不能淡化她如墨云鬟和丹唇皓齿,她坐在马上,挺拔的脊背描画出极为洒脱的姿态。
“阿勉!姜昆!”
她匆匆下马,便跑向了秦勉。
“凝玉,你来了,”秦勉也高兴地迎了上去,“怎么样,路上顺利吗?”
“顺利,多亏了有林大哥在。”柳凝玉颊畔染起一些绯红。
秦勉看向柳凝玉身后,林间刚停好马车,此时才走了进来,也是满脸的风尘仆仆。
“林大哥,这段时间辛苦了。”秦勉真诚道。
“没事,”林间还是寡言的模样,但难得的笑了起来,似乎也是被这久别重逢的气氛感染了,“你们许久未见,多聊一会。”
“林大哥,”姜昆本就是个自来熟,见林间有些疲惫的样子,便道,“不如先进屋喝口水。”
“好。”
“阿勉,”柳凝玉眼里有些心疼,“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咳,不说这个了,家里生意怎么样了,都怪我不好,我倒好,一走了之,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秦勉关切道。
“我不过就管管账,一点也不辛苦,不过林大哥真的帮了不少忙,伙计们也很卖力,这个月接了两笔大单子,加上你这笔单子,可以赚不少呢。”
“太好了,这两天趁大家都在京城,我一定要好好请你们吃几顿饭。”
秦勉和林间仔细清点了一下货后,一行人便去了附近的客栈定了房间,顺便在楼下用了个便饭。
午后回姜昆家里仔细商量了三日后的行程计划,等谈完天色竟有些黑了,原来是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我先去马车上取行李。”林间说着便和秦勉他们打了招呼就往外走。
姜昆看这雨有变大的趋势,便去屋里找伞去了。
已是只有秦勉和柳凝玉站在屋檐地下,面前是被风吹得一阵又一阵的雨雾,迷迷茫茫地,模糊了阶前廊下栅栏外。
“阿勉,”柳凝玉轻声道,“这次,你……找着你要找的人了么?”
“呵......”秦勉笑了一下,“我希望是。”
“阿勉。”柳凝玉唤道。
“嗯?”秦勉见她不继续,便回头看她。
却被抱住了,这么久以来,秦勉和叶枕寒甚至姜昆都有过许多次拥抱,这却是第一次和柳凝玉拥抱,她的双手勾住了秦勉的脖子,秦勉不得不微微弯下腰来,一股花香味便扑鼻而来,伴着雨水的湿意,浓郁却清新。
“我找到了。”柳凝玉在他耳边略显羞涩道。
柳凝玉曾经几次向他表达情意,神情会是骄傲而固执的,会是温柔而坚强的,却从未像现在这般,笑得如同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娇艳而柔弱。
秦勉轻轻揽住她的腰,也笑道:“你看上的,永远都是最好的。”
秦勉撑着伞慢慢往家里走,往事总会在不经意间浮现出来,他记得叶枕寒小时候怕弄脏鞋,雨天不肯出门,江南的梅雨季漫长地盼不到头,秦勉他又总闲得慌,于是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一把背起叶枕寒就冲进雨里来来回回地跑,两人淋得透湿,他还洋洋得意对着全身滴水的叶枕寒说:我可没弄脏你的鞋。气得叶枕寒说不出话来。结果当晚叶枕寒没什么,秦勉倒是发起了高烧,他烧得迷迷糊糊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叶枕寒那家伙现在一定得意死了,第二天一早却看见叶枕寒趴在他床边,眼下两圈浅浅的乌青。
而这个人现在就在十步以内的屋子里,或许正摆着饭桌,或许正拿着书翻看,或许正擦拭着桌椅,那人做什么都是一副极为认真的模样,颈子微微向前凑,眼神真挚,十足一个读书人的姿势。
他会和他一起探究字里行间里的意味,和他一起研究灶房的奥秘,和他一起用脚步丈量每一寸共同走过的土地。
他会说:早点回家。
他们相识于青岁,终将相伴至白首。
秦勉脚步轻快,欣喜地推开门,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片黑暗和......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