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禁足祠堂，重回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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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半煙站在他家夏府门外那棵上了年纪的老榕树树杈上，对着墙头那边探头探脑，心想着府里这个时候，应该是都睡了的，顿觉安心。但是万一要是有下人起个夜什么的也说不定，还是注意点好。
他撩起袍角，塞进腰带里，向上摞了摞袖子，双手扒着刚长出几片嫩芽子的树杈，颤巍巍的伸出一只脚就要去够墙头。
夏小少爷熟门熟路地挑了个矮点儿的地方，从长了些青苔，滑不留脚的石头墙上利索的跳下来，将将站稳，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痛嚎，炸的他一个激灵。夏·心里有鬼·半煙觉着，不管别人能不能听见，但在这大半夜里绝对是地动天惊一声吼。
死压着喉咙口里面呼之欲出的一声操，他迅速回身，在草丛中发现了还在不停哼哼的黑黑的一团。将人一把抓过来，“你是什么人，这么晚潜入我夏府意欲何为！”
话音刚落，手上那人便迎面扑来，“少爷，呜呜呜，你终于回来了，阿宝在这里都等少爷一晚上了。”
近看才发现原来是自己院子里面的贴身小厮元宝，平日里暖暖和和的一个半大团子，现在冻得鼻头通红，两个眼睛泪水汪汪的看着自己，就像看见自己一年才见一次面的亲娘一样。
夏半煙讪讪的摸了摸鼻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有点不地道。虽然他从来没有要求下人们等自己回来再休息，但是元宝从小陪自己长大，严格说来自己还稍长几岁，他对自己的关心也是确实存在的。夏半煙心里琢磨着，下次还是回来早些得好，省得这小家伙还得蹲墙根吹冷风。想着今晚上阿宝等得辛苦，靠墙睡着了，自己跳下来的时候好像还没眼踩到他了，更觉不该。
然而还没等自己的愧疚之心生根发芽，元宝又紧接着忙不急的说：“少爷快进屋吧，夫人都等了你大半宿了，你自个儿可小心着吧，阿宝我这次真的没办法帮你糊弄过去了。”
“……”哦豁，要炸，突然觉得还是晚点回来的好。不知道现在翻墙回去还来不来得及。
“阿宝啊，那个，娘什么时候来的？”夏半煙心情忐忑。
“夫人入夜就过来了，算算也有三个时辰了，不知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见到少爷您。得亏得您回来了，不然夫人大抵是要坐到凌晨哩。”元宝吸了吸鼻子，一脸急色的把夏小少爷往里推。
夏半煙半推半就地随着他往堂屋走去，期间脑子里跟跑野马似的，刷刷地找着词儿，寻思怎么解释今天这个事儿，才不会挨顿打。还没等他想好，就听见阿宝软软的一声“少爷回来了”，顿时回了神。原来人已经到屋子门外了。
无奈，推门进屋，硬着头皮朝里看去，就见着堂堂左相正妻、当朝天子钦赐的一品诰命夫人姜映彤正黑着脸端坐在雕花扶手椅上，手边的茶已然冷透，自己屋子里的几个小丫头垂着脑袋站在一边，瑟瑟发抖，如临大敌。见到自己少爷回来，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姜映彤余光扫到这一幕，脸色更加难看，冷冷的哼了一声，不耐烦的让人全部退下，那些丫鬟一个个忙不迭的都赶着出去，有的脸上居然还带了些喜色，夏半煙心里不由暗暗叫苦。这些个小丫头平时吃他的，用他的，现在居然上赶着让他去受苦，就差没放个炮仗炸一炸了，这都什么毛病，回头一定要找时间好好的治一治。
不过，现在，夏半煙头皮发麻，腆着脸走到姜氏身后，卖力的给她揉起肩膀来，“娘今天怎么想起来到儿子这里来啦，也不提前说一声，也省的等这么长时间不是？”
姜映彤丝毫不吃他那一套，沉声发问：“我等的就是你，我今天要是不来，你是不是还不准备回来了。”
“娘，怎么会，我……”夏半煙听出她语气严肃，声声质问，也渐渐收起自己痞子气的做派，忙走到前面，急急开口。
姜映彤打断他，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道：“你还有短短两月就要及冠，却仍是像小孩子一样，天天在外胡混，哪有个左相府嫡子的样子，整天·朝归暮去，跟些不入流的狐朋狗友花天酒地，不学无术，我就是太惯着你了，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坊间都知道，御史大夫夏后渊与他的正妻姜氏最是相爱，同是青梅竹马在前，又有婚约在后，历经风雨，鹣鲽情深，真是一段美人配才子的佳话。但美中不足的是，姜氏早年体弱，伤了身子，他们夫妻二人就只育有一子，就是夏半煙。可想他平时有多受宠，不仅在府中稳压另外两房的人一头，甚至在京都都是横着走的人，呼风唤雨，算是小一辈里的霸王。
虽然别人多对他畏惧，但他也不愿意做些仗势欺人的事。
他惯不喜打斗，别人不来找他麻烦，他也乐得清净，故而在贵族圈子里也落得个温和有礼的好名声。
也正因着，以前小打小闹，并没弄出什么不得了的大·麻烦，他爹娘也就睁一只闭一只眼地，随他胡闹。
而现在随着二、三两房的小辈们渐渐长大，开始在各个地方崭露头角，夏半煙和他们之间的差距才慢慢显现出来，姜映彤也觉得面子上有点过不去了，正房的傲气让她觉得必须要下狠心跟这个小崽子聊一聊了，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还有一个月就是春试了，今上对这次考试十分重视，以画那个孩子从小就聪明，还没到年纪就被皇上破格钦点参加，他这次可以说是万众瞩目。娘也不期望你能在这次考试中一鸣惊人，拔得头筹，但是，但是从今天起，你不准踏出府中一步，禁足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面好好反省，静静心，认真准备接下来的春试。”
“娘，这次是我过分了，但是禁足这也……”
“我没什么跟你好说的，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也别指望找别人给你说情，老爷那里，娘自会说清楚，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姜映彤说完，起身离开，走到屋门口，顿了顿，叹了口气，“娘也是为你好，你是嫡子，责任自然也会大些，府里的人不会乱嚼是非，但是外人会怎么看？指指点点的你也不舒服不是？娘这一生别无所求，就想你能安安稳稳的生活，即使以后我们不在了，也不至于有不长眼的欺负了你去。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娘……走了，就不用送了。”
夏半煙眼瞳中倒映着姜映彤离去的身影，夜风忽起，灯火摇曳，一种孤独和沧桑感突然笼罩了他，毫无预兆，他觉得，那个在外人眼中强势坚强的姜夫人，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妇人，她也有撑不住，想要依靠的时候。
眼中一热，他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夜空，自嘲的笑笑，自己也是忒矫情了，做惯了娇滴滴的大少爷，连心也变懦弱了吗，眼泪这种东西居然也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真是好笑。
没出息！他低斥了自己一声，转头时，已经没有了什么表情。招上元宝，便径自去了祠堂。
夏家祠堂不大，但是牌位众多。旁边供奉着一尊地藏王菩萨，佛龛前烛火敞亮，倒是驱散了小屋的一丝阴森气，方便来的人平和自己的心境。
夏半煙先对着面前的一大排牌位恭敬地拜了拜，便起身点了香，走向最右边的一个蒲团前，双手作揖，跪下重重磕了个头。他将香插·进面前的香鼎中后，便只默默看着鼎后的那块牌位，没有动。
那是一块无字的空牌位。牌位很干净，鼎中的香灰也没有什么存积，想是经常有人来这里打扫祭拜，牌位的边角因为经常被人抚摸而变得光亮。
三根香在小小的祠堂安静的燃烧，夏半煙在烟缭雾绕的小屋中，长久的陪伴着那个无字牌位。
朦胧间，远远地，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喊，在尖叫，那声音惊恐却不真切：“啊啊啊！快，快来人呀！走水啦！栖梧宫，栖梧宫走水啦……”
夏半煙想出去看看，去呼救，去帮忙，却发现自己就像是一个旁观者一样，没办法动作，只能看着这冲天的火光，茫然无措。
他的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呼喊：“不要，不要离开我！救救我们，谁来救救我们啊！”
忙乱的人影在眼前来来去去的奔跑，远处许许多多人模糊的喊声，木头烧焦的噼啪声，房屋倒塌的声音，还有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脏声，全都充斥着他的大脑。
突然，他的视线开始晃动，耳边传来女子奔跑的剧烈喘息声，那个人好像抱着自己跑了许久，她将手上的他递给了另一个人，急迫道：“你快走，一定，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又低头摸了摸他的脸，“我的孩子，娘亲舍不得你，娘亲永远爱你，娘亲只愿你以后能平平安安长大，一生无忧。”说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便推了一把来人，催促他们快走。
夏半煙还来不及疑惑自己为什么变成了一个孩子，就感觉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掉进了自己的衣服里，抬头，只看见那个女人，面容模糊，站在火光冲天的宫殿门口。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夏半煙知道她一定在微笑着望着自己。想将她的身影刻在脑海里，但她离自己却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与漫天红光中。
心里突然涌上了一种极度的恐慌感，想伸出手去抓住她，想睁大眼睛看清楚她的样子，但是，终究徒劳无功。
他情不自禁的嘶吼出声：“娘！”
之后，他的世界，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禁足祠堂，重回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