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事》旷野霜降雨

2、离恨天（一）

　　“顾郎，不是我，不是我……”女子低低的啜泣把我吵醒，我知道又有新的活计了。披上折枝青蔓的披风，随手沏上一盏茉莉香片，这样的夏夜也许这样的一盏茶可以让人稍稍安定一下心神。
　　我打开房门，就看到一个女子在院中掩面哭泣，鸦青色的衣裙在泠泠的月色下泛出一种凄苦的色泽，我心中不禁一动。我快步走向她，伸手欲扶起这个看起来很可怜的女子，她缓缓抬起脸，那双眸子烟雨蒙蒙，好像要把我吸进去。我大吃一惊，猛地退了几步略略安定心神，扯出勉强的笑说道：“你一只新鬼倒是好手段，这样看得起我，用往生来作为赌注进入人的结界……但是可惜了，你要的我给不了，我要的你付不起。”说罢，我摔掉扶着她的手，转身离去，披风缀的流苏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
　　其实我心中是在暗暗气馁，自己也不是少不更事了，怎么就被一只鬼的小伎俩蒙骗了？以往生作为赌注消弭身上的鬼气，希图在人世苟且游荡几日完成心愿。这样的鬼轻则进入地府被审判，因为逆天的代价，不论生前福祉多么深厚总是要打入十层地狱受苦受难，然后一碗孟婆汤送入畜生道；重则灰飞烟灭，没有往生的希冀。这样的生意又有何用，不仅白忙一场没有报酬，还会得罪地府的牛鬼蛇神，我最近一定是太闲太久没有接生意了，不然怎么被一只鬼给迷惑了？我顺手饮了茶，平复心情。
　　“入帘残月影，高枕远江声。宦娘，你不是一直想在云梦泽设一处结界吗？你帮我，我帮你。”女子的声音陡然高起来，在暗夜有一种特别的引力，亦如她当初吸引我的那双眸。
　　我的脚步顿了顿，眉毛一挑，心中微讪，这只鬼倒是好手段，怎么会知道我近来的打算？
　　我堪堪记得当初点化我成魅的那为尊者，乘风而去的衣袖间有云梦泽露水的味道。这几百年我自以为成魅已久，一心想去云梦泽寻探那位尊者，希望他能告诉我一些我一直不可得解的思索。但是云梦泽是先秦历代楚王的狩猎区，帝王将相最为原始的嗜血煞气被镇压在广大氤氲的湖泽之下，对于魅这种以灵为念以识为生的非人，是没有能力可以抵抗的。因此我一直在寻找解决之法，但始终不能成行，不想今天却被区区一只女鬼提及心事，我觉得有些好笑。
　　但是，不可否认，我心动了。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以自己的往生为代价，还要助我在云梦泽结一处结界，我宦娘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你先进来说话。”说着我已经迈过门槛，游离的神思让我不在状态，我觉得这可能不是一笔好做的生意。
　　她依言进来了，我细细观察她周身的气息，是一只怨鬼。
　　“宦娘，此前得罪了，奴家长安甄氏，闺名唤云拂。我这样冒险来，是想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死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古井无波，但是我能感应到周身的怨气突然加强了起来。
　　“甄姑娘，你不过是想瞑目罢了，去了阎罗殿小鬼也是会告诉你的生平种种，何必赌上自己的往生来世？”我向拂云递去一盏茉莉香片，碧色的茶水在暗夜中泛着悠悠的水波。
　　“因为我只想知道我的这一辈子最后的结局，无论如何……人世回忆有的已经是太凄苦，未可知的结局也是我的执念，我不想再有往生了，就此结束也未尝不好。”我看到甄云拂微颤的睫毛，仿佛是不愿追思自己为人的痛苦回忆，但是却执着地想知道最后结局，而毅然作出决定。她眼底怀疑和茫然似小小跳跃的火苗，点燃最后她游荡在人世的意义。
　　“但愿你对自己的决定今后不会后悔。”我缓缓的说，“我帮你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但是你又会怎么帮我？”
　　甄云拂伸出她的手，摊开手心，只见一弯翠色的玉圭静静躺着。这枚玉圭雕成灵蛇的造型，仔细一看，盘蜷的灵蛇口中似乎含着一豆赤珠，灵气逼人。我不禁被这枚玉圭吸引住了，不仅仅是因为它的栩栩如生，还因为玉圭周边的生意和阴气，我想这必定是陪葬在贵女身边的玉圭。
　　“这莫不是文昭甄皇后陪葬的玉圭？你为何有这样的冥器？”我疑惑地问到。
　　“实不相瞒，云拂即是甄皇后母族的后人，死后游荡到先人的墓中，得先人玉圭，愿能得偿心愿。”甄云拂似乎有些顾虑，“先人本不应该被打扰，如此已是大大的不敬。云拂愿以生魂为祭，慰告先灵。届时宦娘可以以此玉圭为佑，进入云梦泽做你想做的事。”
　　“原来是用自己献祭，无怪乎没有往生，可以进入人的结界。这样看来你也进入不了地府，更遑论畜生道的轮回，最后只有灰飞烟灭的下场了。”我语调悠悠似是在叹息，心中惋惜她的决绝， “那么你应该也知道规矩，饮下这茉莉香片后你就将你的魂魄剪下一缕给我，可能有点疼，你没有影子，就只好如此了。”我转身捧来一个红绸布盖着的木案递与她，红绸布下一把金剪子若隐若现。
　　“好，我都明白你。谢谢你，宦娘。”云拂的眸子里泛着感激，她揭起红绸布，双手紧紧攥起那把剪子，苍白的皮肤下是青色的血管。
　　“互取所需而已，何必言谢。”我不紧不慢地从房间里面退了出去。我知道，对于活人来说，剪影子只是在自己的阴影里裁下一点，并无什么痛楚。但是她是一只鬼，并没有生人所谓的影子。剪下自己魂魄的一缕也不是我所说的一点疼那么简单，那是比活人受到□□痛苦更甚的痛楚，那是硬生生地剥离神思意识，甄拂云她需要自己一个人独处的空间，然后去取下一缕魂魄给我，让我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