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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苏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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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衍打娘胎里出来,腿就先天不行。哪怕后来经过再精心的治疗,也无法站起来行走。因为这缘故,他很少与人打招呼,后来再族学被一同窗羞辱之后,他便不再去族学,人也变得更加自闭。
苏家爹爹心疼幺儿,遂请了西席来府中单独教导幺儿。好在苏衍虽然不爱说话,但其余却是门门顶尖。那位西席不止一次感叹,若非苏小公子腿脚不便,将来封侯为相都是必然。
若非若非,可哪有那么多的若非。
苏衍见到周之杭的时候,正值十三四岁的年纪。爹爹带了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孩子来,说是好友的儿子,到家里暂住一段时日。苏衍见他,眉清目秀,还算可爱。衣服虽然簇新,却多是陈年过时的料子。举止也较为粗鲁,不像是世家大族教导出来的子弟。
不过,那个孩子看着他,并没有露出鄙视或者同情之色。这点让苏衍比较满意,也就接受了和他一起倒先生那里读书的事情。
后来,渐渐地周小公子的事情也在苏府里传了开来。这周小公子是苏家爹爹的好友之子不错,但却是外室生的,不能入族谱。前段时间,周小公子的生母去世了,周老爷带着儿子回府,却没几日,小公子误食砒霜全身青紫。好不容易将儿子就回来,无奈之下,周老爷只好先将他托付于好友,远离上京。
下人都是捧高踩低的主,一听到这周小公子不过是外室之子,一时之间也就没了热情,连饭食都成了敷衍。
若非苏衍偶然见到他吃的都是冷食,只怕还一直不知道他过的是什么日子。于是一怒之下,让周之航搬来和他一起住。
“其实你不知道,虽然你觉得我吃的不好,但是这比我在上京的时候过的好多了。”周之杭眼睛亮亮的,并不觉得自己受到了怠慢,反而很满意现在这歌生活。
苏衍没有说话,只是强硬的让他和自己一同住。
周之杭搬来之后,这小小的院落开始有了生气。上树下水掏鸟窝,周之杭那是样样拿手。每每做这些事的时候,还总是会大着嗓门喊“阿衍阿衍……”
一向喜静的苏衍真的是不胜其烦。
“阿衍,你也太安静了。总是闷着不说话。”
“阿衍,这是我翻墙到街上给你买的糖葫芦,给你。”
“阿衍……阿衍……”
“阿衍你不喜欢说话,那么就多说点好了。我不会嫌弃你的。”
阿衍抬头望天,似乎有泪在流。
就这过了一年,周之杭依旧留在苏家。苏衍觉得自己应该同情一下周之航,可他心底却隐隐的很高兴。
第二年,苏家爹爹找来了个教头,让他教周之航习武。
“阿衍你看,以后你当丞相,我就当大将军。我们俩一文一武,珠联璧合!”
苏衍愣,看着阳光下咬牙蹲马步的少年,笑的如沐春风。
暑来寒往,又是一年。正好是正月,各家各户拜完年,大多在家中休憩。今年的周之杭依旧没有回家,他也不伤心,依旧没心没肺的嬉笑。还在晚上的时候,从怀里拿出一本书来,一边亲热的招呼苏衍一起看,“来来,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苏衍抱着开卷有益的心思翻开了那本书,结果一打开,差点夺门而出。
那书哪是什么正经书,而是画满了妖精打架的图文。
“诶诶,你别害羞啊!你现在也十六了吧!应该懂事像个男人了。”周之杭依旧招呼。
可苏衍却闷着脸进了内室。
随后周之杭缠了上来,“你生气了?不要生气好不好?”说着做出可怜巴巴的样子,“奴家今晚给公子暖床,但求公子不要再生奴家的气了。”
“……”
他们两个人年纪相仿,在一起的两年里,同吃同住,晚上也经常睡在一起,都已成了习惯。
可是今晚上,苏衍却怎么也睡不着。旁边暖烘烘的身子死命巴着他,暖烘烘的,熏的他浑身有些发烫。以前他怎么就没觉得这家伙姿势这么不雅?
想推开,却又无力。
迷迷糊糊中入睡,却梦到自己在和一个人颠鸾倒凤。正愉悦时,见到那人的脸,他吓得从梦中惊醒。
周之杭……
枕边人依旧睡的死沉,可他已经无心睡眠。
怎么会做那样的梦……
第二日,他便要求和周之杭分开睡。可周之杭却眼巴巴道:“好兄弟,我说不定很快就要离开你家了。你真的不想多和我相处相处吗?”
然后就相处到床上去了。
苏衍也越来越躁,每天晚上总是克制自己不去多想。可却又忍不住会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认认真真的看着他的脸。
有些人,看一眼少一眼。
在苏衍十九岁那年,蛮子与草原各部落联手集军,雄兵压境。整个中原大地一片风雨飘摇,外有强敌,内有狼子野心之辈。庙堂之君不思其政,江湖群雄揭竿而起。
彼年,周之杭正好二十。
“阿衍,我要去参军了。”周之杭依旧笑的明媚灿烂,“我要去上场杀敌,成为大将军,将来娶媳妇过门。”
苏衍心口一痛,他想要娶别的女人了。
“我和你一起去。”苏衍道。
“不行。我们一文一武,等我先平了这天下,就轮到你去丞相。放心吧,在这里等我回来便是!”少年得意的冲他抬下巴,“到时候我肯定威风极了。”
苏衍最终还是没能跟着一起走,因为父兄不许。
周之航参军的第一个月,有书信送来。第二个月也有。书信内容无非都是军旅多苦,多想他。第三封书信却是等了半年,说是他升官了,现在是百夫长。第四封,被战火烧毁,已经看不见内容。
他收到的第五封则是在一年之后,周之杭告诉他,他有幸见到了很多豪杰,甚至还远远的看到了名扬天下的子木大人,端的是风流倜傥。
第六封,也是最后一封。他说他和子木大人一同前往阳关御敌。说是打完这一仗,就天下太平了。同时里面还赠了一份曲谱,让他学,学会了,他就回来了。
最终,苏衍没有等到他回来。只等到阳关一役,豪杰尽葬的消息。据说那一战,去的人全部和敌人同归于尽。苏衍不信,奔赴阳关,入眼皆是满目苍夷。未来得及掩埋的残破尸体,被血液染红的沙子,阳关成人间炼狱。空中风在怒号,英灵在咆哮。夕阳下的阳关瑰丽无比,也苍凉无比。
从阳关回来,苏衍病了。没撑过一个月,便殒命。
三十年来,没人还记得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可他却一直记得那个没有归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