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大儒王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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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周走在回家的路上时，他已经在思考关于衡湖书院的相关事宜了。
在军政的话题过后，他们也是好一番畅谈，张庭甚至在最终表示愿意帮李周争取到整个平州甚至是南方地区最优秀的书院，衡湖书院的考试资格。
在江朝，读书一般而言有三种途径。第一种是进入书院，好一点的书院会有名师大儒坐镇，但需要经过推荐、通过考试才能进入，而次一等的书院则只需考试即可，当然所有书院都要自己交至少是中等人家开支的学费；第二种是进入县学，这地方其实就是寒门士子的聚集地，有专人受官府聘用在此教书，偶尔也会有名师官员之类的来讲学，但整体水平必然低于大部分书院，只因收费极低颇具公益性，才吸纳了许多目前生计维艰的穷书生，这也是李周目前所在的地方；第三种就是请老师专门为自己讲课，非世家不能为之。有一些世家子弟就是边在书院学习边请名师开小灶，人脉学问两手抓。
总的来说，还是在县学读书的方式最为普遍，书院次之。
而衡湖书院作为世家云集、名士倍出、教育质量奇高的东南地区的第一书院，入学条件极为严苛。推荐者必须要是以学识品行而名动一方的人物，考试的难度也是令不少人闻之色变。关于它的学费倒是有一条还算人性化的规定，即考试前六名如有需要，可以免去学费，不过食宿条件不会太好就是了。这一任的院长是王家的王言王甫之，前中书令兼太傅，虽然退休了然而门生故吏遍天下，德高望重，人脉深厚，衡湖书院的名头也就越发响亮。李周之前不是不想去就学，只是苦于无人推荐。现下所谓名士满街跑，他倒是能见着，但王言为人古板、极为注重礼仪，厌恶狂士，这些人的推荐资格是做不得数的；而那些真正的大儒，初来乍到的他是见不到的。在平州待了三年，他慢慢安顿好，机会也随之出现了。
之前也有寒门士子受士族的帮助入学的，这并不稀奇。他并不惧怕还这个人情，于是欣然接受了。
张庭的效率很高，两天后便邀请李周随他一道去拜访大儒王通。
王通字正和，是王言的表弟，年少时曾以道家出名，涉猎广泛，随着年纪渐长而专攻儒学，最终成为一代大家。他未曾出仕，但名声极盛，桃李遍天下，在士林中影响很大。他性格较为温和，对张庭颇为欣赏。
张庭事先递过拜帖，通报过后便顺利地进入府中。
行礼、引见，王通始终含笑看着，微微颔首。他长须白发，慈眉善目，这样一个和蔼的长辈很能让人放松下来，但李周明白接下来的考校是不能掉以轻心的。
“何解于‘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王通轻声问道。
这句话出自《论语泰伯》，解释起来很简单。
事实上，解释字词没有什么好说的，所以王通实际想问的是为什么要这样说。
李周梳理了一下思绪，声音缓慢而平稳：“不司其职，不问其事。不在其位而谋其政，无名无分，僭越违礼，此其一也；既使越政而谋，不在其位，不详其情，多生事端，此其二也。且夫人各尽其职，纲则纪要，令行法明，以无为而治，社稷定也，庶民安也。人越其政，败乱纲纪，法度不明，虽心劳筋苦，天下思危，百姓智乱。此其三也。”
王通依旧慈祥地笑着，张庭垂目端坐，很难看出在想什么。
但王通接下来便追问道：“何为礼？”
李周知道自己成功地引起了他的兴趣。
僭越违礼和不详其情，是最浅层的认知。而违礼隐含的意思是，用礼来约束人们，使人们都安于自己的身份职守，在一定程度上固化了阶级与秩序，采用稳定不变来治理。如果只说这一点，那么就是完全奉行愚民和各司其职的理论。但在第三点里，将人人所处的身份地位连成一个总体，称之为全社会遵行的法度，安于职守，就是遵守了纲纪，遵守了纲纪，社会就和谐，百姓安居乐业。到这里隐含着法家的思想。然后引出无为，道法自然，道家认为事物先天存在的荣衰变化规律称为道，那么无为就不是单纯地什么都不做，而是顺应自然的变化规律不作出多余的改变，只做合乎自己身份的事，不去扰乱其他的人事，就是顺应了道的一个小分支，即治理国家的规则。所以如果人人都像这样无为，那么社会就安定，万物自由发展，从而无不为。可以说无为和无不为并非否定关系，而是通过无为到达无不为。
所以这一段言论的中心思想是明确的——遵循规则使社会安定，儒家认为规则是分化区别人们的礼，法家认为规则是服务于皇帝而具有普遍约束力的法，道家认为规则是玄虚难言先天存在自然发展的道。
而李周之所以认为这番言论会对王通的胃口，还是要根据他本人的行为来看。
真正的学者，必然是有自己独立思想的人。他虽然现在是大儒，但并不排斥诸子，问的问题也很具有延展性。从他的一些论著来看，他早年研究道家，但同时也涉猎其他学派，这证明他想要找出共同点和矛盾点，而且从道家切入说明他很可能将共同点定为规则，他的许多言论也反映出这一点。后来他专攻儒家，又曾多次提出关于礼的辩题，喜欢从多个角度来阐述，那么早年的思想依旧在产生着很大的影响，这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解释为他确定了规则是共通的，且以当前的社会形势来看，通过儒学证明他的观点是最容易被人所接受的。
王通谈到了礼，就是顺着李周的思路下去了，他显然发现了这番话的重点——规则，饶有兴致地准备进行确认和深入。
于是李周显得越发平静，口齿清晰，条理分明：“别君臣，分贵贱，序长幼，差贤愚，间亲疏之则也，君子齐之而致仁，众人齐之而安天下。”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仁者义也，礼可为义之饰耶？”王通笑着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礼是用来表达情感的，是仁的外在流露，与区分的作用是否矛盾呢？
李周并不诧异。若是王通几十年的学问只有之前浅层的表露，那才是有鬼了。
“仁者爱人。何以察仁？见之于礼。仁以温良为本，事君礼友其分甚矣，而人各欣于其中，是感其深重，察其爱仁矣。是故人各安于礼而长幼尊卑远近贤愚有别，天下偕同。或不知礼，自谓心有仁矣，而人不觉其敬慎，怏怏作态；众人无分，其狂悖乱纪之过甚矣，何以谓仁哉？又曰礼与其奢也，宁俭；与其易也，宁戚。人逐其繁也，不知戚戚，是不知礼也。
“是故仁者察人之情而后对之以礼，悦之以义；君子齐尊卑之守而饰之以礼，治之以仁。礼者，致仁分人，其情可感，其敬可察。”
毫无波澜而有条不紊的语言直接表明了表达情感与区分人们相辅相成，并不矛盾。
“善。”王通点点头，朗声说道。
王通钻研了几十年，能够这样毫不质疑，要么是觉得空有其表不想指点，要么是认可程度很高。而李周可以确信，现在的情况属于后者。
不仅是出于对王通心理的分析和对于自己学识的自信，还因为之前一直敛目不语的张庭终于微笑起来注视着他，眼神中比之前又多了几分认同。
单凭行止院的长谈只能使张庭感到或许他们会是知音，这样的感觉太过不可靠，只有多次的出彩才能获得完全的欣赏认同。事实上，如果只是为了推荐，完全没有必要找王通。李周明白，如果自己能够获得王通的认可，那么就会多出很大的助力——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来自德高望重者的支持；如果不能，张庭也可以确定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了。回答王通的话，也不仅仅是考验学识，更是对于心理的揣摩和资料的分析。
王通又问了几个问题，便结束了这次拜访。
而李周收获了一句重要的评价。
“真当世瑚琏也。”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大儒王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