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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绿林一指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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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林一指强盗山贼,一指起义军。汉光武帝刘秀即是绿林出身。绿林是相对于朝廷的存在,它不服官府管辖而自有一套行事法则,完全的邈视王法。也因此不只朝廷,一般百姓也对绿林颇为侧目。——它不但邈视王法,而且大多时轻贱人命,只顾一己私欲。
虽然历朝历代都有所谓“剿匪”的行为,但无论盛世乱世、明君昏君,都无法改变绿林的存在,如同不论谁人执掌江山、继承大统,都无力阻止贪官污吏的出现一般。
然而除非腐败之世、除非皇帝昏庸不堪,绿林向来是无力与朝廷抗衡的。许多时候绿林只能安于一隅,当个小小的土霸王,并不能对朝廷造成什么大影响。换言之,只是不入流的土匪而已,一如韦勇达所言。
熊浩与皇甫少华来到黄鹤山已有一段时间了,黄鹤散仙还只是指点他们的武艺及养生吐纳之类。自从上山,就未食过烟火,饥吞金丹,渴饮琼浆。仙家法术未曾传授,倒是变出两层楼高的书与他们看。天文地理、韬略阵式、神书妙诀......应有尽有,随他们翻看。
这日费文讳与应约前来的好友鸾山道士手谈,身为门徒的两人却没在旁。一个在楼内观书,一个在楼外与仙师座下黄鹤所化的道童对打。——皆因仙师下起棋来没完没了,不若自家用功。只是想必传闻中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下棋声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看书看的有些累了,熊浩望向窗外。黄鹤楼位于长江边上,倚窗而立,可见一片美丽的水光山色。时近黄昏,入眼的一切几乎都为桔色笼罩。看着那片山水,不觉想起身怀六甲的徐贤娘。计算时日,也该是临盘之时,不知她可能平安?
想着,心内渐渐涌起一股不安。
顶楼正然弈棋的两人,似是有所感觉,唇边同时浮现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棋子敲击声仍旧断续传出。
熊浩访仙是在元贞元年正月,刚过了元宵。正是寒冬将尽残雪未消的时候,虽已是初春,但寒冷依然。或光鲜、或褴褛,每个人仍是裹得厚厚的。
将怀孕六、七个月的妻子丢下,和朋友外出远游是否太过分?然而徐贤娘从没有表现出那怕是一丝一毫的不满。除了有点悲伤、有点担忧,在熊浩看来她与平日并无异样。
——其实真看出有什么,他也不会改变主意吧!
徐贤娘是如此认为。
熊浩与皇甫少华两人出门那天,抱着小手炉、裹得严严实实的徐贤娘亲自出门送行,也不管丈夫说了多少次不用。
少有的执拗,熊浩只有由着她。临行一再叮嘱叮咛泰山好生照看,方始挂心离去。
分离本该有说不完的话,徐贤娘却自始至终一语未发,半低着头,直到熊浩的身影远去。
丈夫与父亲说了什么,她全没听见。不是无话可说,只是千言万语压心头,一个字也吐不出口。
过了元宵,春节才算完,前前后闹热了一个月的熊家总算是稍稍安静了些。崭新的对联、遍地的鞭炮屑、案桌上的水果……,一切似乎还停在年节的喜庆中,春节还在继续。
父亲徐仰善用罢午膳返家,偌大屋子里原本还有的一些热闹与人气像是一下没了,刹时冷清下来。
坐在房中,恍恍惚惚的,徐贤娘像是还没回魂。
傍晚起风,习惯的唤丫环到西书院让他们注意添衣防寒,——平日这时,熊浩都待在西书院,与皇甫少华一起。丫环失笑提醒,才恍然想起他们早上已出门了。
子夜,更深人静,四野静寂。随着最后一支烛被吹熄,整个平江城进入了梦乡。只剩巡逻、守更之人,还在空空的街道上走动。
在床上辗转反侧,徐贤娘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披衣而起。套上睡鞋,拉着衣裳,走到雕花窗棂前坐下。月儿半圆,星斗闪烁,树影婆娑,心里也随之渐渐静了下来。
呆望夜空,良久,忽落下泪来。直至视线被泪水模糊,才发现脸上一片冰凉濡湿。抬起衣袖拭泪,泪水却似开了闸般,疯狂滚下。泪湿重衫。
挂念是自然的,但打理家务之外,腹中胎儿占据了她绝大部分心思,没有余暇让她伤春悲秋。
况且,她的丈夫,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她不放心。
漫说酗酒、恶赌,连她劝他纳妾,他俱是想也没想一概摇头:“大丈夫志在千里,岂能于温柔乡中销磨壮志!”
是否花言巧语她不清楚,但从未听闻他流连酒坊、赌馆、花街柳巷却是事实。
是太贪心吗?
烟花三月,徐贤娘的肚子也九个月了。无论如何不许再操劳,家事一概由父母代劳。——父母不介怀,她还是有些歉疚。堂上并无翁姑,熊浩唯一的姐姐也已远嫁,现正随夫宦游,不在湖广。
饱食终日,滋补不断,怀娠的身子有些发福。闲暇无聊,常在家中四处走动。
春日融融,在房里转着圈圈。虽然熊浩说不在意,她还是会忍不住猜想腹中是男是女。
——是男孩就好了。
抚着隆起的肚子,有些忐忑,有些期待,神色柔和、唇角微弯,不自觉露出即将为人母的幸福。
吹台山内,韦勇达越来越忙。
他初上吹台时,这山寨还是个不起眼的强盗窝,终日打家劫舍过活。只有恶名昭彰,毫无声势可言。上山一月后,他降服了寨中所有人,立起各样规矩,并开始一步步实行他的计划。
洗净恶名后,下一步是壮大发展。一边招兵买马,一边扎扎实实的扩展势力。
招兵买马开始有些成绩,断续有人到山寨落草。他们各有原因、各怀目的,也各有长才。只要不怀恶意,便可留在山寨。以能力高下排位,而不论来早来迟。
——而能力,并非只说武艺高低。
一个年约二八年华的少年,一个外表看似纤弱的少年,要能服众当非易事。但韦勇达硬是凭自己的头脑、手腕与一身才华令一众绿林好汉折服,甘愿为他效驰驱。
山寨不再只是安于一隅,不再只是一个小小的强盗窝。
至于官兵,韦勇达倒有点儿打上瘾了。——虽不是他的本意,但义旗已扯,索性大开杀戒。妙计百出,加以寨内人强马壮,杀得官兵个个亡魂丧胆。
而韦寨主虽则诸事越见繁忙,却不曾怠慢义妹干娘。殷勤之心,未见稍懈。锦衣玉食,温语甜言,每每把个尹良贞哄得心花怒放,竟乐不思蜀了。而皇甫长华有些变了。小姐脾气有所收敛,不再终日深藏闺阁,不时出屋外演习武艺。韦勇达得空也便与她比武,对她的变化甚为欣喜。
只是一事让韦勇达颇为奇怪。与长华比武,每每斗得兴起,她口里便开始念念有词。一如她初上山寨对他偷袭时一般。
纠缠了约有四个月,孟氏父子与刘奎璧终于抵达大都。刘奎璧自是往父亲在京的府中去,孟氏父子则在店家下榻。
次朝面圣,因当日不是坐朝之日,元天子却在贵妃处作乐。听得内侍通报,未免有些诧异:
“旨下云南,只宣刘奎璧一人上京,何须两家都来?”
元成宗将孟丽君赐予刘奎璧,原不过招揽人才之意,何曾知这孟丽君是圆是扁,是什么样人?在他而言,不过是件物品,也就不曾想到许多。当下虽有些不悦,却还是换过朝服坐朝去。
金殿当中跪着三人,一中二年青。右首年当二八的少年自是刘奎璧了,长的倒也不差。英伟翩翩,也算得一个美少年。左首前跪者是前兵部尚书孟士元,曾是朝中有名的才子,是见过的。儒雅清朗,温润如玉,一如当初初见,观之令人神清气爽。他身后二十出头的青年未曾见过,应是孟士元之子无疑。面容清朗一如其父,风采却远远不及。
原以为孟士元转了性子,因攀上国戚而图叨求恩泽,现今观来不是了:三人间那有丝毫翁婿的亲爱和睦?十足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只是与两个年青人纯然的怒愤不同,孟士元神色间还带着一份悲戚,更令成宗不解。
未及开言,祁相盛德已闪出班来,将一切前因后果禀报天子。
“……为着孟家千金轻生投池,两家缠斗不休。故老臣斗胆,携两家上京,求皇上作一定夺。”
终于到了京中朝内,祁相终于大大松了口气。这一路上虽没再发生任何争拗,气氛却冰冷得让夹中间左右为难的钦差大臣大有掉入冰窖之感。不说一边是国舅,一边是朝内旧识,两方都不想得罪。且祁相自认一向公正,绝不偏私,就更为难了。
殿上三人争执再起,一方索要女儿尸身,一方咬定新娘行凶。虽不至于大闹金銮殿,却也是针锋相对,俱不肯善罢甘休。
祁相正然头痛,却听得宝位上的成宗皇帝叹息连声,直道可惜。却原来皇帝新君即位,朝中人心未定,欲得两面兼顾,以收买人心。
只字不提行刺投池一节,当下行文云南立贞节牌坊,并着云南省春秋二祭。不但孟士元官复尚书,司掌刑部,孟子嘉龄也得封翰林。刘奎璧因已拜镇国上将军之位,不好无故加恩,只好言劝慰一翻,许诺再为他另选淑女,可随时入宫姐弟相聚。
两家纵心有不甘,因碍着皇帝脸面,也只得连声谢恩。“孟丽君”投池一事就此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