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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今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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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安地属偏南,冬季雨多,十一月越发阴冷潮湿。张脚下正是满街泥泞,她撑着油纸伞,食盒抱在胸前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向驿馆。街尾一列马车风驰电挚而来又从身边掠过,停在不远处一个人家门口,溅了张泠一身泥点子。张泠皱眉走到屋檐检查手中盒子,叹道还好还好,稍微擦拭便可还原干净。驾车连路都不看……想着,回头想看一眼什么牛鬼蛇神。那马车却尤其眼熟。只见那马车浑身混沌浊黑,在这雨街仿佛索命魔王大驾,这不是九桓斋的马车吗?车上下来一位美艳妇人,正是毒名远播的药人江流画。张泠心道平日里难免要唤声姑姑,此间天高师父远便舍了这些赵姨李婶罢。遂快步离开了马车视线范围。驿馆几步就到,进门就有银甲服饰的侍卫来搜身,好在张泠师门阳盛阴,磕碰多了,才十分从容。侍卫方脸憨厚却是个急性子,顺着张泠腋下双腿随意摸了两把便放行,还不住催促快些快些。张泠蒙混过关,被他催的连连称是不敢怠慢。好容易走到房间门口。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守着,正欲叩门,里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传来嫩生生的一句“滚,不用你治”。她脆声高喊“太子殿下,汤面买来了。”盖过里边赶人的话。
“进。”
张泠推门而入,恭顺的低着头将食盒放到桌上,打开盒盖。
余光瞥见床边比平时多了一个松柏官服的男子。
“你是几品!轮不到你来!”太子极奇不满,官服男子毫不畏惧,吐出“职责所在多有得罪”几个字,一把翻过太子左手伸指探脉。他正是发烧无力,又卧床多日自然随他摆布。张泠乖乖站在一边。太子被捏的不忿,“小小医官,放肆!”
太医原本胸有成竹,脉象却极不简单。他脸色古怪,转头看了张泠一眼,张泠被他看得心虚。太医却未开口,起身将手伸进被窝摸到小腹处,三指轻轻一按,太子痛的惊呼一声炸出一身冷汗。太医见他反应极为震惊,“你.......”话音未落被一股大力推到地上,只见一抹倩影站到他原来位置寒光醒目刺向太子,张廉还惊魂未定房门被人踹开。冷冽的男声大喊了一声“放肆!”也抛出一把匕首,两把“叮”的一声撞在一起,张泠一击未中将太子从榻上拖下来挟为人质。许幼钧面色冷凝欺身上前攻击。两人夹着太子一来二回平分秋色,许幼钧看少年面色越来越白有些着急,左手手腕一抖三根细针。张泠防他抢了人质措手间被击中右肋,许幼钧一把揽过太子一边抽出长剑对着刺客。张泠急退三步,右肋全无伤口血迹人却痛的倒吸凉气脸皮痉挛,许幼钧检查太子,他毫发无伤就是有些站不稳。张泠趁他扶人故技重施抓过一旁胆寒的太医跳窗逃窜。许幼钧没有追来。
天色全黑,两人停在小巷中,太医看出张泠重伤狠命挣扎,张泠松手。太医想跑张泠却非真的放人,她五指成爪掐住他脖子抵在墙上低声开口,“你知道了皇家辛秘,以为他们会放过你?”
太医仍然挣扎,张泠极其冷静,“你回去必死无疑,替我疗伤,我可保你一世平安。”
太医大力推开张泠强弩之末的桎梏,“我不信你。”
说着奔向巷口,他以为自己重获自由。
许幼钧站在不远处向他鞠躬,“蒋太医,得罪了。”手腕一抖三道寒光一闪,打在他身痛在张泠,针走八脉透骨生冰……猛然坐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然而梦都是反的。
有人送饭来,王鸿辞从牢里伸手接了,门是石门,半腰处开了供饭菜通过的缝。王鸿辞摸了摸碗,米饭是凉的,好在汤有些温。他将饭倒进汤里想让饭也热些,适得其反,饭太凉,汤不够热。勺子拌了拌舀了一点凑到张泠嘴边。张泠原本闭目养神,感觉到他动作睁开眼睛。他手伸着,张泠沿着他手腕关节一直看到他的眼睛。
“不敢劳驾。”说着,抬手从他手中剥来汤勺饭碗,她表现的平静态度却不容拒绝。
王鸿辞也不尴尬,任她拿了。他双手抱膝坐在她对面地上,看张泠食同嚼蜡的一口一口吃饭。她越吃越觉得肋骨疼,动作慢了下来,她不知道王鸿辞知不知道自己中了素雪针。王鸿辞看她吃的不急了,淡笑两声。
“姑娘会破丁掌,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张泠不理他,他自己接着说,“我起初真的吓得又高兴又不敢相信,我告诉隽微,他却不同意我。我忍不住观察你,就发现你灌醉将太医,我当你是听了江湖传言,要去查应羽怀,以为姑娘把应羽怀当成了仇人,才要找道破应羽怀死状的异族人。我在地牢门前等,你果然来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低头看了一眼张泠,张泠剩了半碗汤饭放在身边。她盘腿坐着,无悲无喜的听着王鸿辞说话。
“姑娘问了应羽怀,我觉得我猜的不错。隽微在旁边提醒我切忌识人不清害了自己。我一路跟着你们到了崇安,蒋太医果然不愿意进城,我想他怕你想起伤心事,看你坦荡荡的说可以,只觉得你拿得起放得下。”
张泠听到“识人不清”四个字就闭上了眼睛,王鸿辞说的澎湃没注意。
“我急吼吼回家告诉父亲,要父亲替我辨认。父亲从离微寺回来后却勃然大怒,不许我插手此案。他明明看出什么,却瞒着我,我心中生疑。一面我又安慰自己你为确认应羽怀之死非要来定德,就仍然跟着。你们也不反对,还等了我许久,我就想,你必然是认得我,才总让我跟着。隽微仍然不信我,我偏要证明给他看。可是,”他抬眼注视张泠,话锋一转,“可是你到了定德不查尸首不去鸢尾楼,夜半与蒋太医商议要探九桓斋……还对九桓斋地形了如指掌。”
张泠想起当时瓦碎声恍然。王鸿辞苦笑两声,“我才顿悟,你会破丁掌不一定是昭灵,你查应羽怀的死不一定是昭灵,蒋太医不愿意你进崇安城,也不一定是昭灵,你可以是凶手。你杀了黄家全家三十四口人了罢,可你还要冒充昭灵……昭灵豆蔻,天真无邪,你如何下的去手?”
张泠凉凉的看着他,“我从未说过我是黄昭灵。”
王鸿辞笑容更苦,“是我一厢情愿。”
张泠也笑了,“你认贼做父,不知孝敬了多少人命呢?王守业若看见你低眉顺眼喊沈步先师父,不知做何感想?
王鸿辞正欲反驳,石门打开。
“阁主来了?”
“你先出去。”
刺客,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其中多数是杀人。张泠有几个师叔,不爱与小辈亲近,偶尔节庆方才像剧吃酒。闲时生意场绝口不提,尤其忌讳死字,从不过清明。大师兄与几位师叔年岁相仿,却没有他们的臭毛病。师父繁忙,张泠只好问大师兄其中道理。大师兄生的宽肩瘦脑,不注意以为谁家的傻大个放出来乱走,捧着豁口海碗扒饭,颇有些大智若愚。
“见多了,便惜起命来。私则惜自己,悲者悯他人。”
张泠看着王鸿辞尊称阁主之人走进来,不知是大师兄口中前者后人,地牢终日不见天光,他好似生来带旱的炎魃满身暑气,偏偏还披了件昏黑斗篷。闷在头的热汗丝毫不叫他露出真面,直到石门完全关闭,才缓缓揭开头罩。他发髻朝天,发尾长到肩膀,却丝毫不女气。张泠不需格外辨认,便知和人,却不愿抬眼对视。他腰间系着磕角的燕白印。印是应羽怀真笔,一玉四分,师父是鹤,师兄是鹄,张泠是鸥,至于这燕,她吐出一个久违的称谓,“师弟。”
应今水只是远远的站着,“我一直希望师姐赴了黄泉,而不是弃我而去……”
张泠打断他,“你杀了师父。”
应今水浑俗和光,仿佛听不见张泠,“师姐为何不死?为何弃我而去?师姐教我做个杀人如麻的刺客,自己却渎职出走。”
“我看你,做的极好。”
他解下腰中王鸿辞削缺角的燕印,“师姐教导有方,今水不过略施小计师父就慷慨壮烈走进了圈套。”
“你借的好刀,何需我……手下败将来教。”
张泠心情跌宕波动,素雪针又寒恻恻的发作起来,多日打坐几乎付之东流。应今水听见手下败将四字青筋微跳,反而没发现张泠异样,“明明都是师姐教的,怎么还不承认?”
“你伙同兰山亭毒害师父也是我教的吗?!”
“都是师姐教的!”
“你胡说!”
应今水见她激动又沉静下来,“师姐忘了?十年了,忘了也情有可原,”他神色悲切哀恸起来,蹲下与张泠平视,“师姐忘了,忘了你怎么一笔一划教我写字,如何一刀一剑和我习武,我毕生所学,皆为师姐所赐……”
“那你就杀掉师父吗?”张泠再次打断。应今水为难的翻了翻眼皮,摊手辩解,“我没杀他!师姐你误会了,江流画毒瞎毒聋了他,怎么怪得了我……”
“你卑鄙!”
第三次打断,应今水终于不耐。他立身裹紧了斗篷,人幽幽的半嵌入黑暗中,“师姐总喜欢这样逼我,师姐逼我说话,逼我练字逼我拿匕首,师姐总喜欢这样逼我。”张泠只拿眼盯他,恨不能戳穿他不合时宜的衣裳挡着豺犬冰心。应今水嘴巴不停,“师姐之不欲强加我身,古河初心成今水,师姐何曾留心古河所思所愿,只顾匕首长剑杀人无形。如此今水唯有竭尽全力,这阁主之位,师父不肯退,只好设计鸢尾,纵使失聪目盲徒弟绝不离弃……怪在师父余地太多。还是师姐至理名言,尽善尽美黄泉好走罢......你瞧,是你要我尽力,是你杀了师父……如今却来怪我,师姐总狠心。”
“我要你尽力,是望你勤学苦练方自保,”张泠连难持表情,凉凉反驳。应今水哈哈大笑,“这是师姐旧时诺言,以命相护,此时不觉食之甘苦?”
张泠想起年少的自己,年少的今水。那时师弟还未取字,仍叫古河。师父觉得古河这个名不好,只是怀恋过去。多愿他活在当下,最好游戏人生逍遥快活,古河命中缺水就取字今水。到头来却不知他眷念过去还是不明未来。年少的古河与兰山树极为相似,圆脸平下巴,绯红的婴唇好似长不大的善财童子。张泠犯了错事师父责备,每每第一个站出来反驳。张泠记不清犯的错事,却记得师弟理直气壮将师父骂回去,她也尤其感激古河的仗义。古河一向不爱舞刀弄枪,她劝他认真时,他就应付着朝着草人戳几个窟窿。说的多了,就会闷闷的问,“为什么不能出去?古河不想练剑,古河想念书考秀才。”
“古河为什么想考秀才?”
只记着随口问了,答案于她,却是可有可无。应今水说的对极,她忘个干净,几乎从未放在心上。倘若那天张泠任凭江流画的儿子杀了兰山树,也许王鸿辞不会误将她认作黄昭灵。她永远也查不到师父为何人所杀,不会有飞鹿的地牢之约,也不认识神断冯川。她跟张廉回到卢宁,他们相依为命结伴终老。她错把兰山树当成那年的应古河,她打出了黄申独创的破丁掌。
“你也从未真的去做过。”
应今水听不进去,兀自放声大笑,走近张泠,“今水说不过师姐,凭师姐说。”
“你现在来是要连我也杀了干净?”
王鸿辞机缘巧合斩了燕角,小师弟狼子野心害了师父。素雪根深日渐,等的便是这一刻罢。只是她苟活十载,饱受旧伤折磨,早忘了惜命为何物,更不欲纠缠,虽强弩之末仍决然自负,“你杀不了我。”
应今水为她眼光所骇后退半步,又想起什么收回脚,“师姐要我做什么,今水照办。”
“你杀不了我。”
张泠脸上阴霾深重,应今水笑的轻松,“师姐嘴硬。”他说完抿唇浅笑,斗篷里的扔出一把匕首,“师姐,你我公平较量。”张泠起身捡起。
应今水率先出手,两人身法极其相似。应今水快而有力,张泠则刁钻毒辣。张泠知道自己体力不支,不做任何多余动作,应今水游刃有余,“却不知师姐是手下留情还是考验弟弟?”说着两人兵器叮一声相撞,匕首短小只做近身肉搏斗。应今水呼吸直擦过张泠,她眸色晦暗不答他话,匕首绕过其手刺向腹部,今水扭身躲避却未料到张泠左手掌刀削来斗篷裂开一道长缝。索性脱了斗篷,他几乎与张泠一般高,小圆脸热的霞红一片,领口湿了一圈。张泠见此景眼神怔忡瞬息,牢墙朦胧粉碎,似乎回到尖阁。一剑一式日复一日,何曾乏味苦闷过。只因师弟总跃跃来请,乖巧机灵,被打倒也从不撒娇耍赖。说再来便再来,张泠一击未中深吸一口气。听见他喊再来,张泠先动,她这回几乎是不要命的打法,右臂左肋都染了血,里衣很快粘到伤口。应今水神色内疚,“师姐,你……”张泠运起内力抛出匕首,今水话未完忙翻身躲避,张泠趁机偷袭,一把扣住他后腰另一只手绕过肩插进他琵琶骨。应今水只觉前襟剧痛大叫一声,心口很快一片湿热只是黑衣色重猩红不现。
“你杀不了我。”张泠盯着他痛苦的表情语调深沉的说了第三遍,应今水苦笑着转头欲对上目光,“今水还是不如姐姐……残忍。”
两人齐齐倒下,张泠满手都是应今水的血,没心思答话。只觉地上干草今天格外的尖利,扎的后背难受,眼睫上的汗珠挡了视线看不清牢顶形状,两肋生疼,浑身无力。回忆走马观花,那年的师弟天真可爱,莫非如他所说,确是她施教不力诲人不倦……此番来查弑师凶手,若恩仇两清自得圆满。只是碧玉花信,长长短短难计较。张廉予她,仁至义尽。她于张廉,又是谁呢?十年白驹过隙,两人破冰以后,也从未真的打开心门。说是相依为命,却勉强尴尬,好似一对面和心不合的异梦夫妻相敬如宾。张泠自顾自喊他廉叔,他从来不置可否,将自己放在下人的位置。张泠心里烦闷不愿意明说,两人就这么客气过着。时有旧伤发作,张廉又体贴入微嘘寒问暖。她怕凉便将瓷勺在滚水里泡过再递给她,即使她不怕苦,仍然费心试药......张泠彼时以为他终于弃暇容她。张泠也爱找他说些尖阁过去,张廉只是听着,从来不谈自己。张泠便觉乏味不再自讨没趣。张廉见她退缩,又没话找话,张泠知他仰仗自己怕她有怨,更觉涩然。张廉面热心冷叫她难以为续,只是不舍徒然放手。坚持追查师父死讯,以为张廉不愿多事自会离开,谁知他竟丝毫不理她多次暗示,张泠摸不准张廉心意。他是不懂还是坚持相伴?还是可怜她将死之人同情心切?张泠原不是情深之人,此时迷离之际满肚子未尽之言如鲠在喉岂能甘心.........
“张泠!”
猛然睁眼,未见喊话的人。张泠盯着紧闭的石门一时不能回神,大约期望太甚耳鸣幻听她低声淡笑两声,按着右肋单手撑地站起身。应今水方才痛昏过去尚未清醒。张泠奇怪他手下心大,二人在石室中一番打斗竟丝毫未觉。她朝传饭口往外张望,门未上锁,即使应今水手下失职,九桓斋守卫也不该擅离......多思无益,张泠推门出去,一条长道目力所及果真半条人影没有。回头看一眼倒地不起的应今水,张泠无意杀人,顺水锁上门。同门一场,缘尽于此。
顺着地道摸不出去,出口是九桓斋后院假山。一路畅通无阻,张泠心中愈加奇怪,江流画为防私生子之事败露绝不能如此疏漏。沈步先留她一命也不过逼爱妻坦白,也不能容她四处乱走......张泠靠着假山休息,正想着背后窜出一人提刀就砍,张泠闪身险险躲过。来人功夫一般身量高大,身披乌金铠甲,里衬同色云纹暗藏玄机,张泠一眼识破。六扇门?六扇门骑兵为何在此?九桓斋虽声明狼藉但有高官相护,一向相安无事,难道......才抱着几丝期望的张泠刹那错愕,竟不知还手是好逃命为上。她新伤旧伤恐怕时日无多,纵使万幸活下来,天下之大莫非黄土,与其是非过错长情冷暖无人申诉踽踽独行,不如放下屠刀罢。张泠心不在焉接他几招,终于力竭丢了匕首任人摆布。六扇门小兵用腰上麻绳捆了张泠押着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