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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寸寸青丝愁华年【下】 我必须杀了 ...
从主屋到两侧厢房,全部悬挂楚地生产的轻纱,日光照进来也柔和了些许。
窗户大而明亮,可以看到偏院中如火如荼的凤凰。家具皆是上好木材。仅仅一只雕花镶金边的衣柜,便要耗费工匠数月的时间。书架极高立在两侧,各类书简分类撂好,散发着竹子幽幽清香。屋里没有点香,只在不起眼处放了橘柚皮,气味清冽。
初升的旭日温暖着她,从里到外都酥酥的,舒服极了。阿洛小心打开梳妆台上的包裹,发现其中衣衫鞋袜齐整,连胭脂水粉都备好了。她噗嗤笑出来,自己从不用这些东西。青色滚银边小衣,芽黄色下裳,是她喜欢的颜色。
后来她问他怎么会想得这么周到,他笑答:“吾多能鄙事。”
接着说:“我从来不笑的,也不知怎的,一见你就高兴地止不住。”
阿洛开心地在屋里转了个圈儿。
望舒的马车才到茅门,便见朝臣鱼贯而出,宋玉脸色苍白,却气定神闲,自士人的队伍里分出来,往外城去了。
“恁地叫我挂心!”望舒嘀咕一句,转头就走。
宋玉把手搭在他肩上,微微一笑:“舒弟可是从秦国回来了?怎的见了愚兄就跑?莫不是挂挂着我,特地来……”
“本卜尹进宫向国君述职,哪个稀罕你!”望舒冷着脸分辩,推开宋玉,厚着脸皮往王宫走去。宋玉在他身后拱手作揖:“愚兄恭送卜尹大夫。”
他拉住姜末:“你们家卜尹自己一人回来的?”
姜末看着望舒远去的背影,道:“卑职不敢欺瞒大人,卜尹是带一位女子回的望家。”
宋玉道:“你载我去趟望家。”
一路上他的思绪就起伏不定,殊不知阿洛正在家里睡得酣畅淋漓。未时三刻醒来后,她寻思起望舒曾嫌弃府上的茶不好喝,便用白麻布包了茶叶,放在未开的莲心里,搬了小凳托腮赏荷。
若耶馆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精纯地令人害怕的火术涌进来,宋玉倚门笑道:“太卜令别来无恙啊,你们那位张相国,安否?”
楚国没有人知道,其实宋玉很透了秦国人。当年张仪蒙骗先王,先王含恨而终,楚国失六百里土地,先生也因他被放逐。
“阿洛不晓得君子在说谁,小女可不认得什么张相国。”她柳眉一扬,绰约地笑,樱色绣花鞋点着地面。
她青衣黄裳,掩映在风荷里,宛如谪仙。也难怪望舒稀罕她了,宋玉咂咂嘴:“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来这儿?小住二三日。”她答得痛快,宋玉在她眸子里找不到一丝算计,几乎都要信以为真。
直到宋玉发现他的火术一直在被阿洛压制时,不禁眉头紧锁。半晌,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镜:“这个镜子是燕冀巫族宝物,可见到任何你想见的地方,洛姬以后会用到的。”还不等阿洛反应,便敛裳告辞。
“你到底是谁!”阿洛惊慌不已,“你怎知我日后会用到!”
宋玉的声音被风断续送来:“天意。”他的长袍在风里飞舞,像是涅火重生的赤凤。
莫非,他也是巫?不可能,一个国家,理应只有一男一女两个巫师,况且宋玉和望舒非亲非故。看他的样子,似乎早已参破未来和往生。她收好铜镜,没敢和望舒提起。
其实望舒来看她的时间并不多,来了就兴致勃勃地提出要去打猎或者泛舟。几次,阿洛陪他闹,后来,她就劝他,作为卜尹,该以国事为重。
社日那天,阿洛起了个大早,绣了条花团锦簇的发带,给望舒绑在额上,她则编了五彩绳,系住藕似的小臂,与青色衫子相得益彰。望舒看着她喜欢,道:“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半晌又道:“游女就在我身边啊。”
“一味胡说。”她嘴上不饶人,却希望以后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看他的笑容。
平静往往是惊涛骇浪的前兆。她和他,注定是殊途,即使偶然命运交织在一起,也永远是痛苦多于欢乐,悲伤多余欣喜,即使这样,仍旧义无反顾。
弟弟和国君的信最近没有收到,她亦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望舒依旧隔三岔五来,却丝毫不给她带来外面的消息,与她言谈也愈来愈心不在焉。阿洛似乎感觉到自己完不成国君的任务了。她叫弟弟过来,跟他道:“你去和国君说,阿洛对不住大秦。他明知道我在骗他,明知道我是秦国太卜令,仍把我从咸阳那座夯土筑成的牢笼里带出来,我想我回不去了。”
哪里是回不去,分明是不想回去。战场上死者枕籍,血腥味充斥着鼻腔,连飞过的大雁都被血气震慑,坠落下来。经常在打完仗后,她拖着疲惫的身子,祭祀的玄端厚重极了,登上其他国家的城墙,俯瞰他们侵略的,别国的土地。
那种压抑到窒息的感觉,她不敢再去体验。
“阿姊说什么都是好的。只是,阿姊想让洛家上下百余口人,掉脑袋么?”洛爰还是十四五岁的孩子,说气话来没轻没重:“阿姊不是一般女子,阿姊是秦国的太卜令,不能爱上一个荆蛮子。”
阿洛挥挥手,遣他回去:“是阿姊痴人说梦了,你莫挂在心上,和国君说我这里一切安好。”
望舒为人固执得紧,简直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在朝堂上,只要他认为那件事是对国君有利,就算真相再难堪,也直言不讳。好几次,眼看国君怒不可遏,宋玉都死死拉住他的袍子不让他继续说,望舒一翻白眼:“宋大人缘何拽我衣角?”
打仗,他说打哪儿,就是打哪儿,把将在外君有令而不从演绎得淋漓尽致。听说儒家的荀况大肆宣扬无神论,主张大家凡事不必问天,尤其批判巫师的求雨行为。
望舒派人把王八壳送到临淄,邀请荀况比试比试谁能把雨要下来。阿洛常温言劝他:“凡事要小心,莫要做得太绝。”
他一笑,毫不避讳地把自己对朝政的分析以及各地税收虚实拿出来给阿洛瞧,阿洛只是深深地叹息。
“舒弟,秦国又占领了我们一座城池,国君又催促了,你还不动身么?”
“如今是哪位巫师出战?”
“听说是洛家的另一位。”宋玉大大方方盘膝坐下,啜了一口茶水。
望舒松口气,如此阿洛就不必回秦国了,保险起见,他问道:“阿洛的弟弟,那不是太史令么?”
宋玉话里有话:“自古巫史不分家啊。”
“告诉国君,率兵切断敌人后路,固守泸江沿岸,困兽难斗,放出去打。”他叹口气,嘱咐道:“这次我不必亲自上阵,秦国不过是试探而已。
目送宋玉出去,他突然感到深深的疲惫。夜色如水,露重月华深。
捷报传来时,他不知是喜是忧。国家胜利当然是好事,只是这样,阿洛更不得不回去。连日来他拦截了数封密信和信鸽,一一烧毁杀死。他全都知道了,阿洛从一开始,就想分裂楚国,于公于私,他不能放她走。
“荆蛮子,你为什么要烧掉我的信?”阿洛青衣黄裳,款款而来,宛如深秋的枯叶蝶。
“若耶馆的阳光那么好,你舍得离开吗?”他头痛地很,背对她长跪着,默默向神明祈祷。龟甲显示,无论放不放她走,都是凶兆。明知不可挽留,还要做出最后的尝试。
一声细不可闻的笑,阿洛惨然道:“我爱咸阳城里烈日如葬,那些四平八稳的阳光,温暖不了任何人。你明知我是细作,仍对我那样好。我洛枳,生是秦国的太卜令,死了也要为大秦的百姓祈福,若我跟从你,大秦怎么办。”
“我怕来日兵戎相见我下不去手。”望舒修长的手指玩弄着一把刻龟甲短刀:“不如这样。”白刃翻转,他轻轻皱眉,鲜血顺着手腕淋漓而下。他掌间泛起淡金色的光芒,袍袖翻飞,手指在空中写了两个连笔铭文,血光飞溅,向着洛书呼啸而去。她来不及躲闪,那血字在附上她的前额,逐渐缩小,沉入眉心。
“你做什么?”她感觉睫毛愈来愈沉重,快要看不清眼前人的容颜了,他的眼睛深不见底,恍如千年寒潭。
望舒道:“是本卜尹的错,我奢望了太多本不属于我的东西。”他轻轻托住她,望着她浓密的睫毛看了一会儿,时间格外漫长。我感谢你啊,明明是细作,有那么多的机会可以进谗言分裂楚国,致我于死地,你却从未那样做。
“来人,我亲自护送洛太史令回国。”望舒感到眼眶有些湿润,唇边尝到一丝腥咸,那滴泪,终究没有掉下来。
“宋玉,帮我个忙吧。让我忘了她。”望舒牵起一抹笑容:“做错的事要自己埋单。”他闭上眼睛,酸涩涌上心头,数年前那个风雪不止的下午仍在眼前,挥之不去。忘了也好,总比到时候纠缠不清强得多。
“当初我劝你你便不听,如今还要费我许多周折。感情最好不要付出,我永远不会像你一样傻。”宋玉嗔怪地划破指尖.......记忆如同潮水汹涌,时光河流上有许多萤火虫似的、悬浮的灯盏。只是,那其中再也没有她的灯火,黑暗中的小木舟再也找不到来时的方向。
一晃匆匆几年。
华山山巅,月光被山峰削得清瘦,一弯下弦月悬在天边。快要练成了.....这样便可以拥有穿梭时空的能力。阿洛白袍在风中翻涌如云海,这几年来,她的巫术有了极大的长进,比以往数百年来任何一个祭司都要强大。突飞猛进大概是从莫名其妙被一个男子驾着马车送回家开始,据男子说她喝酒喝多了,硬是赖在他的酒馆不走,无奈之下只好亲自送回。
稷下学宫的祭酒大人,有了消息,只要启动时空之力,把她带回秦国秘密处死就行。这样的人,无论到哪个国家,都是烫手山芋,如今七雄争霸,没有谁能耗尽倾国财力,去寻找那个遥不可及的【道】,而【道】又是那么重要,更没有哪国巫师想白白牺牲。
身后有异动。
“谁!”她猛然转身,只觉颈间一热。一团火已灼破皮肉,抵在喉口。
“你这么弱。难道任何人都可以靠近你的身后吗!?”黑暗中披着斗篷的身影一步步逼近:“楚王让我来杀了你。”刚刚练完巫术有一瞬间身体内没有任何力气,他究竟是谁?竟然抓住这么千分之一秒置她于死地。
男子手掌凌空一握,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向后跌去,下面是万米深涧,还有淙淙的流水,而天边,融合了浩瀚的星辰。夜风掀开他斗篷的一角,他的面容清晰可见,斜飞入鬓的剑眉,深不见底的眸子,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忘记了什么。
“阿洛!”他脚尖一点,向着悬崖飞掠而去,好在抓住了她半边袖子。她想起来了,眼前这个人给了她一点希望,却又将她推入浩浩荡荡的绝望。
他在感情上懦弱,优柔寡断,不敢带她离开,更不敢拒绝国君,对她温文尔雅是必要的掩饰,他的狠毒,一点都不逊于旁人。
阿洛中指上弹出的短剑,刺穿了自己的胸膛,短剑化为手杖,指点她去未知的时空。望舒眼里只看见她坠下悬崖,被斗篷裹挟着,消失在山涧的夜里。
“大祭司,西陵失守了。”快马来报,他抢过马匹,疾驰前行,他恨啊恨国与国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为了国家,他必须逼她跳下去,她必须去死。
大战七日。这时候,任何巫术都再也施展不出来,唯有利刃刺穿皮肉时深陷的快感才让他得到一丝安慰。战场孤雁悲鸣,残阳似血。血光烧红了半边天。他夺回了西陵,五只箭同时射到他背上,全身火辣辣地疼,脖颈上血迹粘稠。他的目光涣散游离,直直盯着落日,不肯移开。远处响起渺茫的歌声,他满是鲜血的手指轻轻扣在一起,人群的惊呼时远时近,突然听不到声音了,周遭是空旷的寂静,想好好睡一觉了......
眼前,是迢迢星河,星辰闪耀如灯盏。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阿洛努力睁开眼睛,入目是个留着齐肩短发笑容干净的女孩子。“小姐姐,三伏天不能出门啊,要不还不如去非洲避暑呢。”
女孩儿的眉眼像极了那个周王室的大司乐,夏芜咎。她皱眉道:“你是谁?”
“我叫夏芜城,你刚刚一直在喊荆蛮子,不知喊得是谁?”
阿洛摇摇头,被火烫坏的喉咙嘶哑如裂帛,虚脱道:“我……谁也没喊,我叫洛枳,真是麻烦淑女了。”
青岛真的好热啊qaq,恨不得去非洲避暑。有了前车之鉴,阿洛还会去救望舒么……?
码字这么多,我都佩服自己2333。
说真的,这是一个关于封建士人的价值取向,关于物竞天择,关于某些东西终究要消逝的无奈,关于爱和希望的故事~
求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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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寸寸青丝愁华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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