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斯波特的故事》鸢飒

15、恐婚

　　我一点都不想见到兰斯。
　　此刻他正像八爪鱼一样扒在我身上，那姿势看得渥塔特似乎有点羡慕。
　　“我的婚约者。”兰斯用生疏的奥亘通用语比比划划，生怕周围的一大圈人不懂他的意思。我面无表情地一根根拨开他的手指，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结婚了。”
　　他身体一僵，结结巴巴地用莫特雷语向我确认：“和你？”
　　“和她。”我指向不远处的哈文特。直到切换了语言，我才意识到我之前一直都在说奥亘通用语，但没关系，我的动作加上这句话，应该不会再产生任何歧义。
　　兰斯好久没剪的指甲瞬间掐进了我手臂的肉里：“你知道，特莱斯，”他压低声音，“我是不可能结婚的。”
　　“那你为什么要对她说‘跟我走’？”
　　兰斯的表情如遭重击：“我……”
　　我突然有点感谢八卦之源渥塔特。

　　总之，趁兰斯石化的时候，我作为他的代理人向西缇的族长和仪式主持阿斯塔家族的凤凰夫人呈上了聘书礼单等等订婚手续，然后说既然是嫁给外族人那婚礼就按照外族的规矩来，我们没有那么盛大的习俗，哈文特西缇也没有正式的娘家，所以一切从简。
　　有凤凰夫人站在我这边一切处理得非常顺利，我们所有人达成一致，今晚举行一个归还姓氏的仪式之后，哈文特就将与奥亘的一切再无关联。
　　这是最理想的结局了。
　　爱莎女士筹备的东西中，除了要求的聘礼之外还有相当数额的通用币，在她考虑可能只是顺路的零用钱，但现在，这数额足以让西缇的族人闭嘴。我不知道当初接纳哈文特改姓西缇是谁的授意，但无论是利益的选择还是为她考虑，放她走都是最好的选择。
　　商议结束，哈文特西缇走出凤凰夫人的队列，跟着西缇的族人离开，我扯着还没回过神来的兰斯去到了为我们准备的毡车。
　　我和他面对面盘腿坐在地毯上，他继续放空，我开始打磨我的刀具。
　　许久，他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特莱斯……”
　　我扬起一边眉毛示意我在听。
　　“我是不可能结婚的。”
　　我啪地一下收刀入鞘。
　　他抖了抖。
　　“我只是正好在那里……于是忍不住就……”
　　兰斯说话很少吞吞吐吐，所以我想这回他说的大概是他的真心，于是我没打断他。
　　但兰斯的状态看起来真的很不好。他双手撑着额头，手肘支在膝盖上，眼神发虚，手指将刘海揉得乱七八糟。如果不是之前确认过他只是有点脱水，我都会怀疑他被下了药。
　　“她不该……是这个样子。”
　　我皱起眉头。如果兰斯哭唧唧地对我说因为那个姑娘美得天崩地坼他管不住自己的嘴和手，我觉得这事情等我揍他一顿之后也就差不多可以收尾了。但现在，他非常不对劲。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就……希望她不要去什么神殿。”兰斯思索了一会，耸耸肩：“感觉。”
　　我心里的火苗蹭蹭地往上冒：“结果你现在说你是不会结婚的。”
　　他愕然：“我当然不可能结婚，我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就我这破家世，谁摊上谁倒霉好吗！”
　　我其实明白他不会结婚的原因，所以他招惹哈文特西缇这件事情就更让我愤怒：“所以你还是有底线的？”
　　兰斯今天似乎也特别易怒：“特莱斯，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想……”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已经动手了。
　　不知哪来的暴躁让我俩打成一团，没有一个人愿意先放手，兰斯今天力气奇大，我用平时打架的力度差点制不住他。当我终于反剪他双手将他压制在地时，他还在声嘶力竭的说：“我是——不会——结婚的！”
　　他一定是吃了什么，或者缺了什么，我打算把他捆起来仔细检查一遍。
　　结果这时候渥塔特掀开门帘探了个头进来：“你们在干嘛？”
　　“沟通。”我一手锁死兰斯，另一只手找寻找着用来捆绑的绳索。
　　“我是不会结婚的……”兰斯哼哼。
　　渥塔特惊讶道：“奶奶说你们不是一对啊？”
　　我已经放弃解释了：“他需要冷静一下。你来做什么？”
　　“送新郎的礼服。”渥塔特将怀里的一堆东西抖在了门口，然后不请自来地整个儿钻进了毡车里：“哦，那他可能是在恐婚吧。”
　　我觉得这个词诡异地非常能解释得通。

　　我真没发现渥塔特还有劝人的天赋。就像我不知道他还有门娃娃亲。
　　他和兰斯泪眼汪汪地对坐着，都在用袖子擦眼睛，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我离家出走有一半是因为她……”渥塔特抽抽搭搭。
　　我觉得更主要还是因为他奶奶。
　　“我走遍花丛才发现她们只是喜欢我的脸……”兰斯和他勾勾搭搭。
　　还有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甜言蜜语。
　　“这个我没穿过，新的。”渥塔特揉着眼睛将新郎服塞给兰斯，“你一定要对哈文特好。”
　　“你放心好兄弟我会的！”兰斯抹了把脸，抱住了渥塔特。
　　……我已经看不懂事情的发展了。
　　终于送走渥塔特之后，兰斯回头看着我，脸上一点都没有刚才哭过的迹象：“他是谁？”
　　我突然顿悟刚才应该是他哄姑娘技能的一部分。
　　“渥塔特阿斯塔，隔壁家族那个可怕的老奶奶的孙子。”我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兰斯回忆了一下。
　　他思索的时间稍微有点长，我有点奇怪像凤凰夫人那么让人印象深刻的存在不至于让他这么久还想不起来，他开口时问的却另一件事情：
　　“所以，哈文特西缇，我是害了她吗？”

　　兰斯他们那堆贵族，时不时就会像这样敏锐得让我猝不及防。渥塔特提供给他的不过是些支离破碎的细节，他就已经准确地推断出了现在的形势。
　　所以之前我才一直在小心地防备奥古斯汀小少爷顿悟。
　　啊，我突然有些好奇万一哪天奥古斯汀小少爷顿悟了，辛利亚德会有什么下场。
　　在我思绪有点飘的时候，兰斯已经从我的反应确认了他的推断。他摩挲着怀里的新郎头饰：“特莱斯，我是不是……只能娶她了？”
　　我正想回答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法，但脑海中却闪过了哈文特西缇金色的眼眸。
　　那不是一双驯顺的眼睛。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那里面只能装得下飞鸟的身影。所以现在，由我们两个外人来讨论甚至决定她的自由与未来，突然让我感到了一丝无可名状的失落。
　　“是。”我终于还是说道，“带她离开，永远也不再回来。”
　　兰斯扯扯嘴角，抬手戴上了新郎的头饰：“如果是这样，那就没办法啦。我就勉为其难……”他戴得毫无章法，流苏和坠饰胡乱纠缠着，就像他缠进了一张华丽的渔网里。他看着我耸耸肩，摆出了往常那副讨打的神情。
　　我没动。
　　“兰斯。”
　　“嗯？”
　　“你真的会结婚吗？”
　　他笑了起来。
　　“我今晚，不就是要结婚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