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笑》南秋子

1、「新月」

　　十字路口，行人匆匆地躲避着来往的车流。红灯转绿，绿灯复红，陆白依旧在人流车流中站着，直到拥挤的人群里有人撞到他。
　　“啊，对不起。”那人发现自己撞到了人，匆匆道歉，可没等陆白开口，那人便提了提包似没事般走了。陆白眼前刚亮起来的丁点玫瑰色又恢复为沉闷的灰色，一句没关系被生生吞了回去，更不想说话了，一路沉默。
　　到了琴舍，上课前老师依旧似往常般要求学生将上次布置的曲子每个人轮流拉一遍。
　　真是毫无新意，陆白一边拉着小提琴一边不由得感慨。

　　机械般的练习，机械般的生活，已经很厌倦了，却不能轻易逃脱。

　　他要是逃了，妈妈会更伤心的吧。

　　生活，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生活呢？

　　陆白才是上小学的年纪，却总在思考这样的问题。瘦瘦的他在学校里总是寡言少语的，在一群活泼的孩子里，也显得过于安静。孩子们邀请他玩游戏，他总是一副讷讷的样子，不是他傻，而是他不愿多去学习一些游戏规则，那些孩子可能永远理解不了那时陆白的想法——生活，还是简单一点好了。
　　因为总是输掉游戏，久而久之，找他玩的人也少了。陆白倒也不伤心，有人找他玩，他不推辞，没有人和他玩，他就和平常一样做自己的事情。

　　时间一如陆白所希望那样平淡地流走，直到五年级最后一个学期，他略微平静的日子在一个秋日里被打破了。
　　学校组织秋游，所有孩子都期待着这一天。那天天气很好，热辣的阳光已被时间一点点削弱，留下丝丝凉风。大巴车上，孩子们谈天说地，言语中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就连平时眼中灰秃秃的道旁树都熠熠闪光。
　　陆白靠窗坐，方凛诚坐在陆白边上。和瘦瘦的陆白不同，方凛诚是个肉嘟嘟的小胖子，性格也与陆白截然相反，大大咧咧又爱捣蛋。一路上方凛诚不断地说话，开始陆白还和他聊几句，后来困意袭来，也就任他在边上自言自语，一个小时过去了，在陆白的眼皮子都快合上的时候方凛诚还精力充沛。
　　不知睡了多久，陆白感到一阵窒息，挣扎着醒来，原来是方凛诚捏住了自己鼻子，正要恼火，方凛诚却抢先一步说道:“你小子可真能睡啊，叫都叫不醒，快到了，就要下车了。”陆白只得压住那股无名火，闷闷地嗯了一声。果然耳边马上就响起老师的声音“同学们，今天我们要重走长征路，感受革命先辈的辛苦，也希望同学们通过今天能认识到我们如今的幸福生活是多么地来之不易。”老师拿着小喇叭，继续说道，“好了，现在请同学们下车排好队伍。”
　　下车后方凛诚依旧排在陆白后面，难得的安静了一会儿，整好队后又听了老师们和带队导游的一大段话后，每个班由三个老师带队终于浩浩荡荡地朝既定的目标前行。
　　孩子们脑中想着是玩，倒也不觉得累，只是在过绳索桥时，有几个胆小女生尖叫着不肯过桥，但看见前面的队伍已经盘旋而上，内心挣扎一番后，一手扶着绳子一手紧抓着指导员向前挪动，“没事，别往下看就好。”指导员对那几个女生喊道。绳索桥由许多条铁锁组成，上面结满了粗粗的麻绳，能清楚地看见下面的河流。队伍有序地前行，在男孩子过桥时，第一个孩子抓住指导员，后面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抓住前面一个人肩膀，男生的心也大，有几个甚至在桥上小跳起来，顿时这绳索桥开始上摇下晃，逗得指导员也又气又好笑，骂道:“你们这群男生有没有点绅士风度，前面还有女生呢！”顿时桥上热闹起来，陆白后面的方凛诚哈哈大笑，笑得最没心没肺。陆白往下一看，湍急的河流在脚下奔腾而过，虽说这段短短的绳索桥下做了防护措施，但还是让人看着心惊肉跳的，若是不小心掉下去，受伤是轻的了。
　　一段小插曲后，很快就到了山顶，突然发现山顶被染成白色，颇有出雪山的氛围，孩子疲倦的身心又似充了电般，一鼓作气到达目的地。
　　到了名人故居后终于可以休息了，安排了简单的就餐后有一段自由活动时间。经过一路，方凛诚似乎有些黏上陆白，关于为什么方凛诚会黏上陆白，长大后的陆白也问过方凛诚，方凛诚的回答是“因为那时的你好说话呀！我怎么说你你都不生气，不像其他人。”
　　那时方凛诚淘气得很，听见可以自由活动，便拖着陆白走来走去，还偷偷绕过了检查员的眼睛跑了一小段路。
　　“方凛诚，我们回去吧。”陆白见方凛诚越走越远。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好不容易出来玩一会儿当然要尽兴啦。”方凛诚说得理直气壮，陆白也是无所谓被发现，大不了被骂一顿，他只是不想惹这个麻烦。他正要说自己先回去了的时候，却发现方凛诚已经在池塘边卷起裤脚脱了鞋。
　　“喂，你要干什么！”？陆白见方凛诚颇有下水之意。
　　“我刚才看见这里有鱼，我抓条鱼给你看怎么样。”方凛诚一脚一脚从青石板上往池塘下去，陆白不知怎么是好，忙跑过去在他身后干巴巴地看着。
　　“你快上来。”陆白刚说完，就看见眼前的人脚一滑。方凛诚的注意力全在鱼上，突然失重让他来不及反应便往深水处掉，却只能在水里扑腾。
　　陆白见状况不妙，大喊了几声救命见没人回应连鞋也没来得及脱就下了水，想要拉住方凛诚，奈何陆白水性不好小身板又拖不起方凛诚肉嘟嘟的身体，一番折腾后实在是没有力气拉住他了。
　　方凛诚喝了几口池塘水后终于反应过来时却发现陆白也下了水。在陆白差点以为自己要和这个烦人的死胖子一起淹死在这小池塘的时候，那双肉嘟嘟的小手竟拉着他一起往岸上游。
　　衣服全都湿透，方凛诚不敢回去，只见陆白在一边瑟瑟发抖，那张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我说陆白你是不是傻，你跳下来干什么！老子游泳游得好着呢！”
　　沉默。
　　“怎么办，鱼没有了，衣服也都湿了，回去怎么说啊。”又气又恼又不安。
　　沉默，还是沉默。
　　方凛诚见陆白只是缩在那里毫无反应，心里更慌了，一把抓起陆白，“我还是先带你回去。”
　　老师见两人湿透了，一边给他们擦水一边语气严厉地责问发生了什么。
　　“老师，我跑出去……”方凛诚正要一五一十全招了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陆白呛水后沙哑的声音。
　　“我们跑去吃东西的时候弄脏了手，刚好边上有个小池塘，我们就想去那里洗个手，然后我一不小心踩到了石板上的青苔滑倒了，滑到水下面的台阶，方凛诚把我拉起来，所以衣服才都湿了。对不起。”陆白一脸真诚地说道，眼里满是悔过之意。
　　另一个男老师不知该从哪弄来了两件干净的衣服让他们换上。“你们先去我们的车上把衣服换上，怎么说也秋天了别着凉。”男老师赶紧集合同学，点了人数，吩咐他们只能原地休息。
　　方凛诚此时在一旁憋着个小脸，老师们一再逼问，陆白始终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每次方凛诚想开口说话都被陆白冷冷瞥过来的眼神逼回去。陆白一点点地解释着，好在陆白在老师眼里是个成绩优秀循规蹈矩的乖学生，老师才暂时不追究下去。斥责一番后安慰他们，让他们不要害怕，还给他们送来热水。

　　方凛诚始终注视着陆白，想开口又顿住，突然迎上陆白笑意盈盈的眼睛。
　　“怎么样？”似乎有些小得意。
　　“为什么说谎，明明不是你的错。”
　　方凛诚永远记得那时陆白的眉眼，那是后来好多年里他再也没从陆白那里见过的笑起来好看的眉眼。
　　一如一弯新月，悬垂在遥远的天边，无法企及。
　　生活，也似新月渐白，一点点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