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白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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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空虚的白色。
这是我对那天的记忆唯一敢触及的凹口。它每天都出现在我的梦里，那片拉着我去地狱的白色。像满目的疮痍平铺在四面的风里扑朔迷离，像女魅腰如杨柳枝轻挽澹妆。是他们拉着我下地狱的。
在每日的梦中，我都包裹着白布跪跪起起，可能是在拜见孟婆或者阎王。我还听见几声长长的笑声，那声音酥酥软软的，像绵延的峰峦，像忘川河水好看的褶子，像夏天的冗长，最像记忆里一个陌生女人的嫁衣。一白色的嫁衣，迤逦三尺，摸起来柔柔软软，我捧着它，说那感觉就是桔梗花相香在指尖游走倘恍，是表层的飘渺。
和最深层刺骨的清醒。
这是一个须臾了五年的梦。
我是一只不会飞的白鹫。看得见蓝天，却不能触摸它——我荒凉的家。
那些鸟儿说我不是白鹫，说我连麻雀都不如。麻雀虽然只能单腿跳而行走，却至少能飞，而我的翅膀却折断了。
我说，我就是白鹫啊，挣扎着挥动无力的翅膀，你们这是嫉妒我比你们羽毛好看，嫉妒我的喙红得要滴出血来。
他们露出不屑的神情，相互讥笑地说我是个疯子，不肖理，然后就走掉了。这时候我会昂起高傲的头，视目所及是好看的柳枝如回雪流风飘来荡去，它像根鞭子抽在我的身上，
为什么不能留住他们？为什么没人来陪我玩？几乎每次我这样想的时候，都会发出“嗯，嗯”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像清明的雨。这时，他会及时得出现，他，是一只黑色的鹫，是我的哥哥。
虽然不是亲系，我们身上却也流得是鹫鸟一族相同的血脉。
我爱上他是在癸巳年十二月的第一天，那天刮了很大的风，枯叶簌簌的掉下来，埋没了贫瘠的土地，父亲母亲去觅食，可是他们最终也没有回来。
那天天色昏昧，一群鹭鸟把我们的家搞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族中三百鹫鸟因此丧命，而我被生生折断了翅膀。哥哥在那时救下我。可我想我没办法回家了，然后我又想，他为什么要救我？他这么做，让我不知道是应该感谢他续我之命，还是该恨他毁我之梦。
如果死掉，就可以回家了，我就可以在圆梦的梦中心满意足，理所当然地活下去。
这么说我应该恨他。
事实上，我果真就爱上他。
哥哥把我带在身边，重安城内有一宫名为明宫。他带我去了那。哥哥说，这里的墙壁很厚很高，不会再有人来杀我。
我盯着朱红色的墙壁光艳一如昨日修建，琉璃瓦整齐得垒在上头，阳光下的流光萦迂斡旋，像潋滟的水光，没有历史的痕迹刻蚀，不像我一样颓废且破烂--也许我们一样？有很多很多的洞烂在了里面。
“为什么？”我问。
他不解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问，也许是闷吧。我说，“为什么没人来杀我？”他丝毫没有怪罪我冷淡的态度和愚蠢的问题，反而耐心地对我讲。
因为有高墙可以把你罩得牢牢的。
我啐了一口。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不过即刻又成了往日温和的模样。“因为有我。”他是变脸师么？天知道那时我多想说一句，你还不如墙呢。可瞥见他羞赧又真挚的目光，还是把话咽在喉中。我扑到他怀中：“你要一直陪着我。”
他笑了，刹那磷磷烂烂，采色澔轩。他说：“好”。
哥哥说得对，在明宫没有人再来伤害我，可我觉得，宫里的鸟都非常不喜欢我。他们在我面前飞来飞去——像她们飞扬的眉毛。“鸟有眉毛吗？”我问黄鹭姐姐。除了哥哥，她是这个宫里为数不多愿意对我和颜悦色的鸟。
我知道她是鹭，是毁我家族的鸟族。可我觉得这事儿和她半根羽毛的关系都没有，不知道这样想，我的族鸟会怪罪我吗？
后来我想了想，开心地笑了。从我活下来的那天起，他们就不会再原谅我了。
“画眉姑娘可能有。”她扶了扶我柔顺的羽毛，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为什么会产生这样可怕的错觉，为什么她哭了呢？
“我家和画眉她家是世交！”我骄傲地说。
鹭姐姐的脸刹那变得苍白，“你的羽毛这样白，怎么还能再白些！太不公平了。”我说。
旁边的麻雀又哄笑起来，他们总是这样，“疯子，疯子”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鹭姐姐很生气，让杜鹃把它们全赶走了。
“那些麻雀飞起来真丑，声音也没有我们鹫好听。”
她沉默了，可能觉得我说得不对。
可我觉得，我说对就对，她怎么样觉得，那不算数。
我不知道这种毫无资本的傲慢出自哪里，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在悬崖的底槽，所以无需再有什么顾忌。也可能是他把我保护的太好了，他宠得我没天没地。五年来，我提出的所有要求他都一一实现，从未失约。
可是那一天，他失约了两次。
上元十分，车如流水马如龙，星如雨，花月正春风。我对哥哥说不如去大户家里觅一点点心来陶冶情操，感受传统文化意识，顺便填饱肚子。
他答应了。可他最后带我去了沉汨河畔。那里的栀子花香没头没脑地沁在心里，像凉薄的玉石。于是我很大度地原谅了他。
暗香氤氲缱绻，白色羽毛零落着广寒宫的寂寞无主，他在我面前，眼神惝恍，像此时迷离的风。
他说：“你要有嫂子了，小九。”
风有些大，我笑着问他什么，我没听清。我笑的灿烂得游有些刻意，可今夜星星亮得正好，我想让他记住我的模样。
他抿着嘴唇，须臾，斩钉截铁道：“我要娶黄鹭。”声音是我移不动的磐石。
栀子花香很凉，空气中有眼泪的味道。
我想要飞走，却没有办法，眼泪像决堤般汹涌而出，我绞着羽毛低头没有说话。耳边是风过草声稀稀疏疏。我想他陪了我五年，只失约了两次，一次是他没带我去吃点心，第二次是没有陪我到底。今天全凑齐了。
“小九，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高兴？”他的语气有些愠意，“我是你的哥哥，你该为我高兴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我的哥哥，我能说什么呢。
我瞪着流泪的双眼看着他。那里面没有怒火炎炎，只有我自嘲的眼色。我想我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小九”，他扼住我的手腕，“母亲说，只有我娶了黄鹭，才有资格做李家真正的主人。你原谅我。”
我轻轻的地笑出声来，忍不住抚上他的脸庞，“放心好了，只要你死了，我就原谅你。”
快春天时，冰下的暗涌总是生生不息。像他生生不息的呼吸停止的时候，天气已经没有那样寒凉，沉汨河畔的冰化成一池春水。
我终于穿上了梦里那身白色的嫁衣。像是宿命一般，想起那年十二月朔日，我在府中点朱唇，着红裳，等着他来迎娶我。
他的新娘黄鹭看见我时，变得愧疚又慌张。她嫁衣如火，鎏金步摇坠下，额间朱红花钿明媚妖冶。
我一身高华素服，衣袂嫳屑，眼中一派清冷景象，和这大婚的喜庆景象有云泥之别。
小厮和嘉宾看见我后都不知所措起来，在他们眼中，我从一个疯子变成了一个砸场的疯子，的确令人惶恐。或许，还有因为他们看见我这个白家亲系仅剩的活人而酿造出的唏嘘。
我的“哥哥”李雁僵硬着目视我的到来，许久才独自踱出喜堂。廊道上的大红喜字有些刺眼，我就是那时候杀了他的。
他到死都不相信那把匕首是我插在他的心口。就像我直到被灭族那一天，都不敢相信自己将嫁的夫君，早就联合黄家，打破三府鼎力于朝的局面。贪污，谋逆，私结党羽等数百宗罪抄了我白家三百条命。
只留下我一人。
他们打断我的腿，我一声也没有哭。李雁赶到时，我发觉腰下的裙子被已洇出暗红痕印，像极了天边血红的薄暮，一不小心韵在我身边。
我笑看着他，想到我俩青梅竹马，我一心要与子偕老，他却处心积虑地利用我探我家底机密。
我搂住他的脖子，喃喃道：“哥哥，我的翅膀折断了。我不会飞了，我好像只有你了。”抬头盯住他深沉的眸子，“我是白鹫，你呢？你的羽毛是黑色的呀，你是黑鹫，对不对？我们是一家人，对不对。”
“哥哥”，是我们初遇时，我这样唤他的。那时我五岁，他七岁。李雁震了震，忽然落下两行泪来，滴在我的眼角酥酥麻麻。他抱住了我：“对，我们是一家人。我们回家，我不会再让谁伤害你的，小九。”
他保住了我，带我走的那天，他抱着我，裙裾在风里惨淡的飘颺，他认我为妹，找了许多医师治我的失心疯。人人都说李家儿郎重情重义，可怜我这个戴罪的疯子。
可毫无办法，因为只有疯了，我才能活下来。
我对不起我的族人，对不起我白家，我装疯卖傻，背负家族罪孽，日日被噩梦纠缠，只为留在他身边。
“你没疯......”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纸笼中的火苗被寒风吹得偃旗息鼓。我的面颊流下泪水，灯影一下一下打在我的脸上，花千树下，他安睡的模样内敛又悲伤。
我看着他在我怀中缓缓倒下，胡乱地抹了抹泪水。
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这一梦，我做了五年。
我在他身边装疯卖傻了五年，只为自欺欺人，心安理得地留在他身边。
可每晚午夜梦回，我都会想起抽在我身上的那些鞭子，我多想留住我的族人。那些宫女笑我是疯子的时候，我多恨她们，我恨这里的一切。其实，若他没有娶黄鹭，没有抛弃我，我会继续傻下去。背着血债和我日日受谴责的良心，和他继续在一起。
为了和他在一起，我放弃了一切，却最终输给了他的背叛。
结束了。
沉汨河水淹没我的时候，我想哭，却笑了出来。
雾间山林，满眼苍绿，川流激荡寒凉刺骨。我看见自己远山微蹙，眉眼浓郁，似戏子粉墨，朱唇映点，若日曛红霞。我身后是山川遥遥，雾寒天凉。我嫁衣素白，袖上鹤纹消弭不见。
我看见远方一群白鹫飞来。可能是来啄食我的尸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白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