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微光》嘟嘟猫儿

8、第七章 人生何处不

　　墨兰的天空上，一弯新月如钩，点点星光似珠似玉装点着这纯净而深邃的空。
　　一片广袤的森林静静地立在天地间，吸纳光华，包容万物。
　　一棵参天古木上，一白衣男子倚坐在它高而粗的枝干上，手中握着一个紫玉葫芦，对着星光璀璨的夜空独酌。淡淡星光勾勒出他刚柔完美结合的脸部线条，衬着他如仲秋之皓月般的面色，坚挺的鼻，轻抿的薄唇，以及长睫下那光华流潋的金色眸子，显得丰神如玉，风华绝代。
　　只是，此刻的他周身却散发出着令人望而生畏的煞气，不断的升腾纠结。
　　玄羽倚在树干上，透过茂密的枝叶，看着空中那弯弯的月牙儿，一口连着一口的灌着酒，热辣辣的酒顺着食管而下，呛得并不善饮的他眸底浮起淡淡的雾气。
　　又是母亲的祭日。
　　十年来，每到今天，他总会做同一个梦，一个真实的梦：形容枯槁的母亲，躺在冷硬的床板上，瞪着空洞深陷的大眼，唇际带着解脱的笑意，慢慢变得冰冷僵硬。时年五岁的他，趴跪在母亲身边，紧紧抓着她冰凉的手指，唇角漾起一抹笑，这笑越来越深，最后他竟然仰天大笑起来，而眸底却流出泪来……悲凉的惨笑声在残阳如血的黄昏里盘旋在冷清的小院的上空，久久不散。而后时空流转，眼前闪现各种各样的面孔、神情：父亲的冰冷薄情、各房夫人们的冷眼、所谓兄弟们的嘲弄，甚至仆从们的轻视……这些最终都湮没在他或乖巧或讨好或顺从或友善的笑容里，可是，一瞬间，这笑容满面的脸突然爆裂开来，四散的尖锐碎片片片向他刺来，生生刺入他的心里……每次到这个时候，他总会为那真实的刺痛感而惊醒，而后整夜无眠……
　　玄羽摇了摇紫玉葫芦，里面已空空如也。二斤酒居然这么快酒被他喝完了，他扯出一个带有几分醉意的慵懒笑容，手一松，紫玉葫芦从高空坠落，跌成了一朵绚烂绽放的紫花。酒劲渐渐上来，头已有些昏沉，他轻轻阖上了有些迷蒙的眸子，暗暗希望，酒意可以把他从那个真实的梦中带离，尽管，每年这个方法从来都没奏效过。

　　轩辕陌已在这个树林里转了三四天了，把树林里所有的小路都给踏遍后，经过整合分析，她终于找到了能够出去的路，而此时她已经是筋疲力尽了。三四天的“奔波”更是让她形象全无：本就朴素的衣衫有的地方被树枝给扯破，本来还算服帖整齐的发髻也凌乱如鸟巢，而本来精致可人的小脸上更是不知从哪蹭上了斑斑灰尘。如果忽视她眸中那隐藏的邪肆张狂，人们多会以为她不过是一个可以任人欺侮的小乞丐。
　　反正已经找到了出路，那还是找个地方歇歇吧！这样想着，她向右一拐，进入茂密的丛林中，往前走了几步，她看到地上绽放着一朵紫玉花，在细碎的星光里闪着温润的光。走到那堆紫色碎玉前，坐了下来，用手拨弄着这些碎片，如释重负般身心都放松了下来。也正因为如此，她忽视了树上玄羽那无时无刻不刻意收敛的微弱气息。
　　前几天终于探得师兄的消息，据说，医术与武功都了得的师兄现在是武林盟主顾邵的贵宾，正居于落影山庄中。一想到师兄，轩辕陌的目光不自觉的便放柔了，唇角轻轻勾起，只是还未等到她这个笑容完全舒展开来，突然，眼前一黑，一个重物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刻将她压倒在地，后脑一痛，她竟昏了过去。
　　树林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枝叶的沙沙声阵阵入耳。星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漏在地上，照在双双昏睡中的轩辕陌和玄羽身上。玄羽大半个身子压在轩辕陌的身上，头枕在她的项侧，睡的正安稳。而轩辕陌枕在一颗小石子上，被人当床垫兼抱枕的用着，狂傲如她目下却也只能毫无意识的昏睡。
　　时光在枝叶摩擦中悄悄溜走，再有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突然轩辕陌长睫轻颤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感受到脑后传来隐隐的疼痛和身下入骨的凉意，她眉峰轻折，刚要起身，却感到脖项处传来阵阵温热的气息。
　　轩辕陌诧然，继而发现一个男子压伏在她的身上，睡的正安然。她大惊，一瞬间完全清醒。运功，轩辕陌想弹开他。然而，不知是不是由于被压了大半夜，血脉不畅，她竟连平时三分的功力都使不出来。无奈，轩辕陌平息了一下怒气，抬手拍了拍玄羽的睡颜，却意外的发现他的脸细腻丝滑，于是，手不自觉的在上面流连起来。
　　玄羽剑眉微蹙，缓缓睁开了眼睛。轩辕陌对上他那纯澈却又妖魅的金眸，不禁一怔，刚要开口，却见他朝她勾出一抹浅笑，重又闭上了眼，而后脸在她肩上磨蹭了几下，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再次入眠。
　　轩辕陌这次是彻底的目瞪口呆，见过不自觉的，没见过这么不自觉的！见过自来熟的，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的！
　　而玄羽当时却是在想，十年来他终于摆脱了那个梦魇，尽管这次入梦来的是个爱占他便宜的乞丐。所以，他朝那个小乞丐露出一个笑容，然后窝在那张温热柔软的“床”上，继续他未尽享的酣畅睡眠。
　　只是，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生生打碎了他的愿望，他恼火的睁开眼睛，却对上了小乞丐那双怒意腾腾的眸子。
　　“兄台，睡的可好？”轩辕陌松开狠掐着玄羽脸颊的手，星眸半眯，好似戏谑的发问却蕴有隐隐令人难安的冷意。
　　玄羽这时终于明白一切并不是梦，他有点恋恋不舍的离开那张温热舒适的“床”，一边活动着自己的关节，一边上下打量着轩辕陌，回道：“还好，就是有些硌的慌。”心里却在感叹，他今夜的“床垫”卫生状况可真是堪忧啊！难得他居然还睡的那么安稳，连那个梦都没做，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以毒攻毒？
　　终于摆脱了大山压顶的轩辕陌从地上站起身来，听到玄羽的回答，怒气一下子就升了上来，抬起头，却又对上玄羽上下打量探寻的目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脏旧褴褛的衣衫，大约能明白玄羽在想什么。于是，心里的怒气更甚，心里暗骂：“老母的！睡了姑奶奶一夜，现在才嫌脏不嫌太迟了吗？！”已怒极的轩辕陌根本忘了注意她的措辞了，而等她注意到她已将这句本想在心里骂骂就好的话给骂了出来时，这话已经清清楚楚传入了对面玄羽的耳朵里。
　　“噗！”玄羽很配合的喷了。他看着面前的女子那阴沉到能滴出水来的脸，心情突然大好，怎么也止不住笑。
　　轩辕陌阴沉着脸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笑的有些癫狂的男子，心里止不住的怒意翻滚。心里明白是时候该结束这阵已惊死了一批鸟儿的癫笑了。
　　玄羽深吸了口气，终于止住了笑声，刚想开口，却发现眼皮沉重起来，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轩辕陌轻勾唇角，扯出一个邪恶的笑，走到玄羽身边，用脚踢了踢疲软的躺在地上的玄羽，暗道该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脏，也让他知道知道她轩辕陌是什么人。

　　天蒙蒙亮的时候，锦城宇夜庄园的仆人们已起床洗涮，庄园的后院里仆从们忙忙碌碌，在做着个人卫生的清理工作，秩序井然。突然，一阵刺耳的尖叫从女茅传来，划破了清晨的静谧，而玄羽也被这颇具气势的尖叫惊醒。
　　清醒的那刻，他就被刺鼻的臭气冲的呼吸一窒，然后发现他竟半隐半露的趴在一个屋顶上，而这屋顶……玄羽探头向下看了看，很不幸，貌似正是女茅的屋顶。
　　几个小丫鬟提着裤子尖叫着四散而逃，然而，还有一个紧紧的盯着他，连裤都忘了提，却正是管家之女胖姑。显然，这正是他家的女茅。意识到这个问题，玄羽不禁有些头疼，面上却挂起了他特有的招牌式的笑容，温文无害至极：“嗨，胖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说完运起轻功，瞬间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胖姑又楞了半晌，突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彻底撕碎了锦城清晨的安静祥和。
　　玄羽回到他的院子，泡在澡盆里，嘴角仍有止不住的笑意。被人迷倒扔到女茅房顶上，这是有损尊严的，他应该生气的，可时，不知为什么，他却只想笑。他又想起了那张脏兮兮气鼓鼓的小脸，以及她“委屈”愤怒的喊出那句话的样子，终于止不住笑出声来，俊美的面孔因这笑闪现炫目的光彩，不同于平时他平时展现的温雅笑容，此刻的他笑得如同一只偷腥餍足的猫儿。
　　当玄羽整理好自己，从他的小院里走出去的时候，今早他有失身份的“丑恶行径”已经在整个宇夜庄园传开了。
　　走在路上，听着那些原本就对他没多少敬畏之心的仆人们在他背后用他能清清楚楚的声音“窃窃私语”，什么偷窥狂，不知廉耻，果然是下贱胚子……清清楚楚传入了他的耳中。他只是笑着，仿若未闻，心里那点今早上漾出的真实笑意却是一点点被掩埋。
　　他不会以为摆脱了那个梦的同时也摆脱了制造他噩梦的根源，更不会忘了他十年来一直在谋求的东西。于是，他那温文的笑容里那双看似无害的金眸里又有凌厉的锐光一闪而逝，深深隐藏其中。

　　轩辕陌敲开了一家客栈的大门，压根忘了她身无分文的残酷事实，叫了一间上房，要了桶热水，打理了已经脏的不成样子自己后，就窝到了暖暖的床铺上。
　　锦城，没记错的话，离落影山庄不远了。师兄，终于要见到你了！轩辕陌嘴角漾开一抹甜笑，舒展四肢，美美的睡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热烈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格打在床帏之上，感染的还有些迷糊的轩辕陌心情大好。
　　起床迅速收拾好自己，轩辕陌神清气爽的大大剌剌的走出店去。
　　看着如此俊逸的人儿走的如此正派，掌柜的和小二都有些发愣，毕竟没几个人能把理亏的事做的如此理所当然。等他们终于反应过来时，轩辕陌已经走出客栈老远去了。于是，锦城中午的热闹街市上，就上演了这样一幕：一个小二摸样的少年上气不接下气的在街市上追赶着一个看似悠闲信步的角色少年，可是，追赶的人却总差几丈的距离才能追上，有时拉的远了，前面的少年还会驻足在街旁的摊位上挑挑拣拣一番，似在等后面的少年……
　　这种境况整整持续了半个多时辰，轩辕陌看了看身后那追着她不放的少年，唇边勾起一抹兴味的笑：真是够执着的，虽然不知他为何追着她不放。她还真打算把住客栈要付账这个常识性问题忽略到底了，这倒也符合她的风格。转过身，轩辕陌决定不陪他玩了，是时候出城去不远的落影山庄找师兄了。
　　“小兄弟，请留步！”一道刻板的男声传来的同时，一个身着劲装的青衣男子挡在了身前，轩辕陌星眸半眯，里面慢慢染上了几丝不悦。
　　停下脚步，她打量着这个男子，用余光看见她右上方的一个窗户半掩着，模模糊糊的看见有个淡青色的影子，她知道面前这人是从那扇窗里跳下来的。
　　“小兄弟，你身后的小哥一直在请你站住。”依然是冰冷的语调。
　　轩辕陌轻笑，睨了眼面前的冰块，侧过身，看着后面的少年终于来到了眼前。
　　“客官，请付账！”小二气喘吁吁，擦了把汗，难得好脾气的对着面前让他好一番锻炼了的人儿依然有礼貌的很。
　　“账？什么账？”她是真给忘了。
　　“您住宿的账。”
　　“呃？没有。”轩辕陌这才想起来人类文明里还有付账这码事，脸一僵，不禁有几分赧然，脸微红，但不得已，她只能用有些僵硬的话来陈述这个事实。
　　“请付账！”小二现在已经轩辕陌归到无赖堆里了，难得他还能用个请字。
　　“我没钱！”轩辕陌这话在小二听来很有无赖的专业水平。小二刚要开口，又听她说：“我会付账的，就先赊着吧，记住，我叫轩辕陌。”
　　说完，她转过身，欲继续赶路，而原先挡在她面前的冰块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明显比刚才机灵多了的小二很快回神：“客官，不能这样……”说着，就要去拉住轩辕陌，然而他的手还未碰到轩辕陌的袖子，就听一个如金石鸣响般悦耳的声音传来：“她的账我付了！”
　　听到这个声音，轩辕陌的心头没来由的一震，目光迸射出狂喜的光芒，她疾转身形，一下子扑到了那个人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深深呼吸他身上那久违的味道，满足的闭上眸子，放软了声音嘟囔道：“师兄！”
　　颜子晟宠溺的拍拍轩辕陌的背，迎着明媚热烈的阳光，对着怀里正撒娇的轩辕陌浅浅笑了，笑的如斯温柔，就好似那吹开了三月桃花的春风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