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信》米甜甜

2、信 信

　　这一天与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的。
　　天还是那样热，接近晌午，又是茶馆冷清的时候，那个高个子体面男人走了进来。
　　这回他仿佛有些怒气冲冲的，照旧是一言不发地坐着。

　　他也一连来了好些天了，王二也将他当成老顾客了，不用吩咐，便拿上一壶碧螺春，还有形形色色的零食，以及一碗酸梅汤。不过他早就看出来了，这男人不是他们这种平头百姓可以随便搭讪的，因此也就守着本分，没有多话。

　　过了半晌，高个子男人却破天荒开了口。

　　“小哥，麻烦你给我拿幅笔墨来可成？还要写信纸。”
　　“哎行，让僧儿跑一趟就行了。”
　　僧儿对这位陌生的体面男人一直有着莫名的崇拜和好奇，又听叔叔发话了，立刻便起身向外冲去。
　　“哎，小子，你身上有钱么！？”王二冲到门口，僧儿却已经没影了。
　　那体面男人微微笑了。掏出钱袋，等着僧儿一会儿折回来。
　　没想到等了一会子，僧儿并没有折回来，王二不禁有些焦急，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又过了好一会，才见僧儿抱着个包裹一路跑回来。
　　王二不免有些气急败坏，“你这孩子，身上没钱，跑哪儿去了？瞧你一身汗！仔细一会子又着凉了！”
　　“大热天的着什么凉呀。我跑到朵芝斋才发现没带钱，想着回来一趟别耽误了客人办事，就求着老板先赊着了，笔墨先拿回来让客人用起来，我再跑一趟把钱给送过去。”
　　“真是个伶俐的孩子。”体面男人微笑着说。
　　僧儿听见客人夸奖，不免有些手舞足蹈起来。
　　“你先把这些钱送去给朵芝斋吧，一会我还要烦劳你给我跑次腿呢。”体面男人接着说。
　　“哎，好类！”僧儿应着，拿了钱又一溜烟跑了。
　　王二笑笑不说什么，继续会柜台后面洗茶壶去了。
　　那高个子男人摊开纸，细细地磨着墨，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一会儿拿起笔却是一挥而就，装进信封，封好。随后又写了一张短条，放着静静吹干。
　　过了会儿，僧儿回来了，体面男人将纸条拈起，封口，递给僧儿，说“小哥……”
　　“爷，您叫我僧儿吧。我叫僧儿。因为我长得像个小和尚，又剃了个和尚头。”
　　“僧儿，烦你把这封信交给西街王老爷家的金铺，再将这些交给他。他会给你一个包袱，里头有一副镯子两根短簪子，你给我拿回来，可好？”
　　“哎，好！去西街王老爷家拿一副镯子两个簪子。我一会就回。”僧儿转身又要跑。
　　“哎，慢慢……这孩子，把银票拿着，一会儿人家可不让你先赊了。”
　　僧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拿起银票，一溜烟走了。
　　僧儿走了之后，那男人便有些心神不定，王二想，莫不是这位爷担心僧儿污了他的银钱？便忍不住开口说，“小爷，您老宽坐吧，僧儿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实心眼的老实孩子，您放心吧，您让他办的事一准儿给您办好了。”
　　那男人一怔，回过味来，苦笑道，“小哥您别误会了，我是在想旁的事儿。僧儿自是个好孩子。往后定能有番作为，我有什么信不过的。”
　　王二听了有点高兴，让这体面男人一说，不禁真的觉得僧儿聪明伶俐，说不准往后会有些出息。

　　转眼，僧儿又抱着个包袱回来了。

　　男人打开包袱一看，确实是一副镯子，两根短簪子。王老爷不愧是城中金铺的翘楚，直直的一根簪子上弯弯绕绕雕着美丽的花纹，镯子的亮光更是照得人晃眼。
　　男人微微地笑了。凝视着首饰，仿佛在冥想一般。
　　过了一会回过神来，便掏出钱袋，倒出五十个钱给僧儿，说，“劳烦你跑了亮趟了，这些你拿去买糖水喝吧。”
　　“别别，爷，您这可太见外了……”
　　“行了，别客气了，还得烦劳你呢。”
　　“有什么事您就吩咐吧。”
　　男人沉吟了一番，转头对王二道，“小哥，您能不能先给我去找辆车？我自己有车，怕孩子去我的车夫不信他。”
　　“哎，成。”
　　“您就到西城的桥洞底下，找一辆红色雕花的车，那就是了。我的车夫姓陆，您就跟他说我要他来接就是了。我姓梅。”
　　“哎，行。”
　　王二应了声便往外跑去。
　　体面男人估摸着他跑远了，对僧儿说，“僧儿，还得请你给我跑个腿，”说着又从钱袋里倒出一百个钱，僧儿的眼睛亮了。
　　“你得给我做点事情，这些就是你的了。”
　　高个子先生指着一所房子，在一条小巷里头，由墙角算起第四家，那条小巷通到大街上，正对着这家茶馆儿。他问：“你知道那一家住的是什么人嘛？”
　　“知道知道！那是皇甫家。皇甫大官人在宫廷里做官的，专管官衣的。”
　　“嗯，是吗？你知道他家有多少人？”
　　“他们家就四个人，孙管家是老家人啦，然后就有皇甫大官人，他太太，还有一个养女，是太太从路边捡来的。这太太心肠可好啦。待人也和气。”
　　“是啦。好极啦，你认识皇甫家的太太吗？”
　　“她很少出门儿，但是我可认得她。她常买我的斑鸡肉。她可好呢！”
　　男人笑了。出了会神，拿起刚才僧儿从王老爷金铺拿回来的包袱，打开，又放进才写好的信，裹好，对僧儿说，“把这个包裹交给皇甫太太。千万记住，若是碰到她丈夫，千万别给他。要交给皇甫太太。听清楚了吧？”
　　“我得把这些东西交给太太，不能交给大官人。”
　　“对啦。把东西交给太太后，等个回话儿。她若是不跟你一块儿来，记住告诉我她说些什么。”
　　“哎，好！”

　　半晌过去了，僧儿并没有回来，王二却回来了，整个茶馆儿空荡荡的，那男人早就走了，留下茶钱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