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缘落 ...
-
他是皇帝,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心系的必是天下苍生,哪里容得下一个小小的他。
往日惯性的消失想必是去处理朝政了吧。看今日这架势,怕是要请他回宫。
也是,一朝天子怎可在小小戏园里久居。
那我呢?
人都说双凤居京,可望不可戏。
施不语回了宫,那就只有自己了吧。自从施不语来了之后便没有流氓地痞来撒泼,若是他走了,往日的安逸大概也就告一段落了。
不,他难过的不是这个......
“哟,孤芳自赏?”熟悉的调笑惊醒沉思的人,秦瑟猛地回神,眼睛却胶着在身后人映在镜子里的脸。
他痴痴地望着他,不敢想,没有他会怎么样。
施不语被他望着,眼里温柔溢出来,敛起先前的不安和慌乱,眼睑下是一片沉思。
他斟酌着字句,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合适。
那日他微服出巡,路过戏园,听得里面满堂喝彩,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探头望了望,只一眼,便再无法回神。直到回到皇宫,他满心满眼都还是秦瑟在台上的风姿。
他从那时起便知道,要么不靠近,要么就舍弃一切去追随。
可是他到底是贪心的,所以出此下策。
他享受着一时的欢愉,陪秦瑟唱着他爱的戏,浑然忘了自己的身份。
然,大梦初醒,他们有一时的陪伴,却有一世的分离。
“秦瑟,”他轻唤,带着小心。
“我在。”秦瑟应着,唇忍不住轻颤,但最后还是问道,“双凤居京,可望不可戏。若是一双只剩一只,要如何?”
“怎会只剩一只......”施不语笑吟吟地接道,说到一半就顿了下来,“你......知道了?”
秦瑟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站起来转了个身,撩起衣服下摆猛地跪在地上,“恕草民眼拙,过去如多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施不语被他的一跪震慑到,心里一疼,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他原指望秦瑟说两句挽留的话,虽然他不会真的留下来。
秦瑟不说话,只是固执地跪在地上。
“秦瑟,你不要这样。”施不语最怕执拗起来的秦瑟,谁都无法动摇他的想法。
秦瑟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是挽留。
当年闹得轰轰烈烈的伶人弑君一案,他那时虽年幼记不清,却也能想到其惨烈,“伶人”这两个字大概是整个皇宫的大忌。
面前这个男人也不知道是用了多少法子,顶着怎样的压力和自己登台唱戏,同床共枕。
他不会留下来的,秦瑟比谁都清楚这个结果。
“万岁爷——”门外是公公高声的催促,奸细的声音让一向温和的秦瑟皱了皱眉。
“我走了。”对这些下人的催促,施不语本来可以不予理会,却向着秦瑟说了这么一句。
秦瑟身子一抖,被施不语捕捉到,施不语眼里微光闪过,等着秦瑟接下来的动作。
秦瑟只是停在那里,恭恭敬敬地伏下身去,“万岁爷慢走。”
施不语眼里的光亮暗淡下去,低着头转过身,衣裙在地上划出一个圈,从秦瑟低垂的眼前掠过去。
秦瑟手指动了动,妄图伸手去抓住那一片衣角,可是施不语已经走远了。
屋外起轿的声音嘹亮悠长,人都走远了,那声音好像还在秦瑟的耳边盘桓不去。秦瑟跪的腿有些发麻,扶着一边的椅子缓缓地站起来。
屋子里还残留着施不语的气息,秦瑟贪恋地嗅着,希望能触到施不语的温度。又想到施不语着着戏服上了轿子,外面大概都慌了。
毕竟谁又能料到,日日给他们唱戏的事当今的圣上呢?
秦瑟跌跌撞撞地走到那日休憩的亭苑,空无一人,冷冷清清,他寻了个地方坐下,望着亭子的檐角出神。
两行清泪默默地流淌下来,顺着他姣好的弧度流到下巴尖上,堪堪地挂着,摇摇欲坠,如他的心一般。
施不语,施不语。
他的名字像是魔咒,紧紧地箍着秦瑟的心神。
“主子,主子?”小戏子找了秦瑟很久,没想到他竟在这里睡着了。这天又凉,秦瑟穿的又少,他怕秦瑟冻坏了,急切地摇着秦瑟。
秦瑟朦胧被摇醒,才发现自己竟然不自觉地睡过去了,还好有人发现他,不然明日可是又要病了。
回到房间的秦瑟辗转难眠,平日里惯是有那人的体温护着的,如今陡然失了,不习惯得很,索性披衣起身,走到透着淡淡月光的窗边。
屋外的一枝梅花竟透过窗隙伸进屋内来,秦瑟细细把玩着,却不自觉吟起《相和歌》。
是哪里来的箫声?莫不是幻听?
内心无数思量一闪而过,终抵不过情义的涌动,“是你吗?”
屋外没有回答,可是他已确认,却也不肯再出声。
施不语沉默地站在屋外,张口想回答秦瑟的问话,可是回答了也不会有结果。
秦瑟捱不住内心的催促,终于忐忑询问,“你当真不能留下?”
总是听到他的挽留了,施不语在漫天大雪里微微勾起嘴角,欣慰苦涩一齐堆在那个笑里。
他无法回答,只能长长地叹息一声,那语调在秦瑟听来竟然比《凤求凰》好听百倍。
“朕不能弃江山不顾。”良久,他如是说,帝王气质难掩。
秦瑟在屋内一顿,哑然失笑,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沙哑,越来越让窗外的人心疼。
许久,秦瑟才止住笑,沙哑着嗓子,“屋外冷,我便不送了。”
屋外一阵窸窣,却是那人踏着雪走远。
如此甚好,后会无期。
从此你惜你的大好河山,我演我的悲欢离合。
互不相见,两不相欠。
没了施不语的日子说变也未变,权当与他的那些时日不过是镜花水月,美梦一场。
难得闲暇,秦瑟卧在藤椅上,眯眼小憩,恍惚看到那个眉眼鲜亮的男子正笑脸迎面而来,惊醒,是小厮小心翼翼地说,“刚才有位爷让我把这个递给您。”
说着将纸条递过去,秦瑟一怔,结果纸条的时候手有些不易察觉到的颤抖。
再熟悉不过的字迹,遒劲的笔画都像是刻在心上,一如那人的身影。
他说,你等我。
就这么一句话,三个字,驱散了秦瑟所有的失望和怅然。再多清苦的情绪都抵不过所爱之人的憧憬和仰仗。
当初也是,他说“我要你”,他便给了;如今,他说“你等我”,而他也就打定主意心甘情愿地等下去。
有没有结果无所谓,他只要这一句话就够了。人就是这样,为了虚无缥缈的承诺,可以奉献一生。
春夏秋冬,春夏秋冬。
当日再精致的男子如今眼角也已有了细细的纹路。
又是一年才初雪,秦瑟放了戏班休息,裹了狐裘惯例地卧在藤椅上,微微地摇晃着,很是闲适。
手里紧紧捏着的,是那人遒劲的字迹。
已过晌午,平日里闹腾惯了的园子寂静得有些落寞,到底年纪大了,不一会儿,秦瑟便觉一阵困意袭来,朦胧睡去。
半梦半醒间,那人踏着风雪而来,岁月在他脸上的刻痕深深浅浅,却一如当初好看。
终是来了,也不枉我等了这么久。
秦瑟将戏班交给了自己的得意门生,戏班里的人虽不舍,但是也明白这个戏班绑了他太久了。
戏园外街道转角处,静静停着一辆马车。秦瑟慢慢坐上去,马车缓缓前进,偶尔听到风中夹杂的对话。
——我知道你会等,所以万般阻拦我还是来了,但愿不负你。
——你可是占尽了天下所有的便宜,江山你也掌了,所爱你也得了。
——我一向如此贪心。
男人的低笑传到秦瑟的耳里,说不出的动听。
人生本就如戏,不活得恣意,也就枉了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