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相思》一粒粟

12、六婆（下） 六婆走了。

　　六婆做的凉拌野菜虽然无油，但吃起来又嫩又脆，相当可口，小九吃得很欢，两腮鼓鼓的。顾昀在宫中吃得饭菜比这些精致的多，偶尔吃一回野菜，也觉得甚是美味。
　　相比之下，六婆和掌柜的倒吃得少很多，只就着烧开的水吃了点饼。
　　顾昀劝了几回，掌柜的都摆摆手让他们自己吃。

　　“我与六婆吃这些都吃惯了，你们觉得好吃，就多吃些。”掌柜的拿着烟筒道。
　　小九眼尖，放下筷子，拿起一根燃着的枯枝为掌柜的点烟，看掌柜的抽上了，才拍拍小手回去。
　　掌柜的对着小九慈爱地一笑，面部的每一条皱纹都写着舒心。

　　顾昀想起他曾提议留下小九，顿时觉得有些吃不下，悄悄地坐过去，挨着小九坐着才好了点。

　　六婆正收拾东西，把吃剩的饼一些放在火上继续烤，一些仍然包起来。忙完之后，又在废弃的厨房里面捡到一个破罐子，顺手擦洗了下，想了想，便又绰了些野菜，挤干净水，放了盐巴，一起放入罐中密封好。

　　“这是做什么呀？”小九好奇地问。
　　六婆答道，“腌得野菜，你们路上可以吃一些。”
　　腌得野菜？
　　小九捧着肚子打了个饱嗝，指着光溜溜的盘子道，“与那个一样味道吗？”

　　六婆笑笑，摸摸小九的脑袋，“正是，只是味道会略咸些。”
　　小九开心地欢呼一声，“六婆好棒！”
　　“这有什么。”六婆笑，擦干净罐上的水，拿了块小布抱了起来，放到小九怀中，“送到车上去吧。”
　　小九抱着罐子跑了。

　　顾昀看盘子放在那里，便去捡了起来，想要去洗。
　　掌柜的拦了一下，“别动，等六婆过去洗。”
　　顾昀看看忙了一上午，正在捶背的六婆，摇头道，“还是我洗吧，您与六婆歇息一下。”说完，绕过掌柜的去井边了。

　　掌柜的与六婆对视一眼，六婆微微皱眉，面色不虞，掌柜的叹了口气。
　　待顾昀回来，便与顾昀道，“南方去不得，不若先绕道去东边，听闻海边剿海寇的刘将军，刚正不阿，为人最是正直，且是高相国故旧，定不会被一些闲言碎语所累，轻信什么假冒太子之语。”

　　刘将军？
　　顾昀沉吟，他也曾听过刘将军事迹，父皇对他赞不绝口，夸他是盛朝的栋梁。如今父皇不在，舅父那里又有些危险，先去刘将军那里，也不失一个办法。

　　掌柜的看他面色松动，心中也舒了口气，这几日观察下来，这位人虽小，但也不可小看，略一点拨，便十分通透，只是年纪轻轻便逢大变，有些风吹鹤唳，草木皆兵，疑心略重。
　　想起提起把小九留下之后，他对他若有若无的敌意和排斥，掌柜的不免又叹了口气。
　　他已年迈，管不了许多了。如今既然六婆不愿，那他把他送入东海，此后只与六婆安安稳稳地度过下半生罢了。

　　屋内各想己事，一时寂静。
　　小九哒哒哒地跑回来了，手中还拿着一大把狗尾巴草，面上尽是惊慌之色，“有官兵过来了！”

　　掌柜的与顾昀猛地站起，六婆一把收拾好包袱抱在怀中。
　　小九慌张地问，“怎么办？”

　　掌柜的当机立断，推了顾昀一把，“快上车，赶快走。”

　　六婆脸色有些苍白，看着掌柜的眼中都带着泪水。
　　掌柜的喉中一哽，扶着六婆的后背，快步地向马车走去，“先走吧，未必，未必是找我们的。”六婆擦擦眼泪，顺从地进了马车。

　　在路口已然能看到一队人在急速靠近，看到这里的马车，有人大喊着停下，遥遥的望去，像是衙役。
　　掌柜的心中一紧，跳上马车，大力地甩了马匹一鞭，马车便冲了出去。

　　“听下来！前边的停下来！”
　　骑马的衙役速度很快，眨眼间便距离马车只余十余丈，两者的距离已十分的近。

　　顾昀抱紧小九，微微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眼睛紧紧地盯着外边。
　　六婆抱着包裹，沉默不语。

　　喊话的人越来越近，顾昀认出，正是那日与六婆说话的，名叫刘福的衙役。

　　“六婆！六叔！快停下！”刘福大喊。
　　六婆抖了一下。
　　马车剧烈地晃了一下，又更快地冲了出去。
　　顾昀心中忐忑，死死地抱紧小九。

　　“快停下，不然射箭了！”刘福在背后紧追不放，与他一起的，还有几个手持弓箭的衙役，箭已在弦上，作势欲发。

　　掌柜的充耳不闻，飞快地赶路，前面就是岔路，他可以拐入小路，甩开他们。

　　刘福见马车丝毫不见停意，咬牙挥手，“放箭！”

　　弓箭手毫不犹豫地射箭，几只箭迅疾地射来，其中一只，正好斜斜地射入车厢，落在小九脚边。
　　小九尖叫一声，使劲地往顾昀怀中钻。

　　小九的叫声像是惊醒了六婆，她猛地一动，面色苍白如纸，看到小九脚边的弓箭后，立刻把包袱捡起，放入小九怀中，整个人坐在了顾昀和小九面前，张开手护着两人。

　　“六婆。”顾昀腾出一只手拉她，想把她拉到一边。
　　小九眼中噙泪，刚刚还红润的脸蛋一点血色都没有，“六婆，你过来。”他带着哭腔喊。
　　六婆慢慢回头，摸了小九的脑袋一把，慈爱地笑道，“小九乖，小九不哭。”

　　话音刚落，小九眼睛猛地睁圆，面上俱是惊恐之色，眼泪瞬间积聚眼眶，小手死死地捂住嘴，另一只手使了吃奶的力气拉她，口中喃喃道，“小九不哭，不哭，六婆来，来，”他挣脱出顾昀的怀抱，去拉六婆的衣袖，“六婆，过来……”

　　六婆往后看了一眼，弓箭手正在搭弓，准备射箭，她迅速地推了小九一把，把顾昀和小九紧紧地抱在怀中，“小九，不要怕。”
　　小九脑中空白一片，耳边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小九不要哭。
　　有那个温柔的声音，也有刘妈的，还有六婆的，一声一声的，都在耳边告诉自己，小九不要哭，小九不要怕……
　　他眼睛瞪得死死的，手剧烈地抖动着，搂住六婆的脖子，“六婆，你别走！”

　　六婆闷哼一声，有些艰难地回答，“小九乖，跟你顾哥哥走。不要管，六婆。”
　　小九颤抖着抬头，想要看一看六婆，被她抬手捂住了眼睛，她在他耳边，声音沙哑，“小九，闭上眼。”

　　小九听话地闭上眼，眼泪止不住地流，“六婆，你怎么了？”
　　六婆沙哑地笑了笑，喘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那个抱着他的怀抱，似乎是渐渐地凉了。

　　顾昀面如纸色，震惊地看着六婆。
　　六婆背后直直地插着一只箭，直透胸部，她目光有些散，看了看顾昀，又看看马车车头的方向，那里有车板挡着，什么也看不见，六婆口中有血流出，手在颤抖，“你，要照顾好小九，”她嘱咐道，顾昀什么也说不出来，连连点头，脸上被泪水打湿一片。

　　六婆抱着他们的手松了松，又用最后的力气抱紧了，看着看不到前面的车板，叹息道，“我就说不送了，在家里偷偷地养着，他不听……”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顾昀凑过去听，正好看见六婆缓缓闭上的眼睛。
　　顾昀浑身战栗，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因为他而死去。

　　小九还紧紧地闭着眼，眼泪从紧闭的眼睛中不断地流出，湿了衣服的前襟。他死死地咬着牙，手紧紧地抓着胸前六婆的衣服，嘴唇颤抖，一遍又一遍地喊，“六婆？六婆？”

　　但是已经没人回答他。

　　顾昀抱着小九，心中一片冰冷，看着外边紧追不舍，又要射箭的衙役，恨意弥漫。
　　有朝一日，他定将这些人，千刀万剐，万箭穿心。

　　马车又一阵剧烈摇晃，马长嘶一声，顾昀和小九咚地撞在了马车上。
　　车辆拐了个弯，后边的衙役看不见了。

　　“坐稳了！”掌柜的大吼一声。
　　顾昀一手抱住小九，一手稳住六婆的尸身，躲在马车的角落里。

　　马车越发颠簸，撞得人左摇右晃，顾昀咬牙死撑，注意着不让小九碰到头。

　　“六婆，抱好孩子！”掌柜的大喊，车速又提高了一些，顾昀能听到车轮吱吱扭扭的响声，像是不堪重负。
　　可是六婆已经不能回答了。顾昀眼角抱着小九，擦去眼角的泪水。

　　刘福他们很快就追了上来，几瞬便到了眼前。
　　“梁王有令，逆贼之后，就地处决！”

　　顾昀心中一冷，竟是如此！

　　刘福从怀中掏出一张画纸，拍马与马车并行，拿着纸张对掌柜的喊道，“六叔！你带走的是逆贼之后，快停车！”
　　掌柜的扫了一眼，认出正是顾昀，他闷声不语，狠狠地甩了驾车的马一鞭，马儿吃痛，长嘶一声，把刘福甩在了后边。

　　顾昀看到画像，才直到梁王之意。
　　衙役手持的画像，正是梁王谋反的证据！
　　他竟然真的敢把太子之像画出，下出格杀勿论的命令。

　　好一个狼子野心的梁王！

　　那父皇母后之死……凶手已经昭然若揭。
　　顾昀心中恨意炽然，骂道，“梁王大逆不道，意欲造反，你们还要跟他一起吗？”

　　刘福手中一顿，与同行的弓箭手对视一眼。
　　“我等奉命捉拿逆贼之后，不知什么造反。”刘福扬声道。然后，手一挥，又是一波弓箭射来。

　　顾昀抱着小九快速地躲避，才勉强躲开，只是衣袖处，被弓箭射穿。
　　他怒意冲天，对梁王恨意不绝，拔出那只箭，顺手折断，举起断箭对外发誓道，“今日之仇，来日定报！此生不灭梁王，犹如此箭！”

　　刘福闻言，吹了一声唿哨，竟有鹰隼盘旋而下，向着马车俯冲而来。
　　掌柜的立时痛哼一声，马车剧烈一顿，就横冲直撞起来，几下之后撞在树上停了下来。

　　顾昀抱着小九撞在马车壁上，只听嘎吱一声，马车往一边倒去。他与小九滚落，撞在一块巨石上。

　　掌柜的被倒下的马车压个正着，肩膀血肉模糊，刘福又吹了一声，那鹰便盘旋着去了。

　　小九惊惧地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掌柜的倒在马车下的身影，“掌柜的！”他小手使劲地推马车，想要把它推走，救出掌柜的。
　　掌柜的喘了口气，对着小九摇手道，“带着六婆，快走。”

　　小九手一顿，飞快地看了一眼马车里，露出腿部的六婆。
　　他浑身战栗，不敢再看，有些发抖地走向六婆，“六婆，快起来，快起来啊。”

　　顾昀一把抓住小九，守在掌柜的身前，眼睛死死地盯着刘福几人，对掌柜的道，“掌柜的，咱们一起走，六婆她……”

　　掌柜的犹自担心六婆，闻声看向许久都一动不动的她，心中猛地了然，双眼一酸，眼泪弥漫，“六婆她……”
　　“嗯。”顾昀哽咽点头，抱着小九后退。

　　掌柜的挣扎起来，顾昀帮忙推，用力之下，竟把马车残骸推走了些许，掌柜的不觉得痛似的，从马车下抽出腿，半爬着去够六婆的手。

　　“掌柜的……”顾昀抱着小九去拉他。

　　那边，刘福几人已经下马，慢慢地靠近。
　　顾昀环顾四周，这里是一块峭壁，前方，已然无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