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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作古(四)宿命难违悔因果 而他人的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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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二刻,我便起身下床,见床上那个裹成一团的小山丘不禁好笑,这人昨夜吵闹了许久,自己恍恍惚惚不知怎么就睡着了。我将被子拉下一些,好让她呼吸通畅,再将她的衣衫叠放在枕边才悄声带上门离去。
院内一派清平景象,我深纳一口朝气,准备前往璧山处吸纳吐息,走至院外又折身返回,找到在后院扫地的解云,吩咐她立在我卧室门前守候,若有声响便进门伺候洗漱。
学习是一个漫长,痛苦,但又悲喜交集的过程。我三刻钟会在山顶盘坐,□□吐瑞。辰时一刻扎马步煅炼定力。二刻在木桩上跳跃练习速度。巳时背那些复杂拗口的咒语以及练习阵法以及余家密术。就这样一日复一日,从未间断过,到如今,已过十八载矣。
我踏着轻功直往山顶奔去,如若要□□纳瑞,定要在日出之前进行,阳光还未照在大地上,人间还是以阴气为主,历经一晚的黑暗,阴盛阳衰,阳光未显,阳气从大地上升腾而出,阴气在清晨反噬最为严重,也是在两者交替往复的过程中,才能锤炼气息,打通泉穴命脉。
到达山顶时,却意外发现多出了一人。他身穿一件青色道袍,手背在身后,闭着眼睛在养神。我淡淡出声:“父亲”。
我深知他平常不会来这儿,他自有吐瑞之地,若是来这儿,必定是找我有事。
“今早来得可有些晚”
“昨晚睡得有些晚,故起迟了”其实我依旧按照平常时刻起床,只是向解云吩咐了些事儿,因而耽搁了。
“我一早来这儿,是问你些事情”
我低下头侧耳恭听。
“那个姑娘你可发现有什么异处?”他在我面前一直都是严厉固执的模样,当然现在也不例外。
异处么?说到这儿我便想起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只是父亲并不是想听这个,“她身上并无腥火气,应该是个血液干净之人”。
他对我的回答很是满意,“不错,但是她却不是普通人”。
我在心中又忖度了两分,不是凡人还能是神仙?看她那粉琢玉雕的模样,说是神仙也不过分。
我笑道:“她还能是修炼成精的妖怪不成,我看不像”。
“以后你就会知晓,只是目前为止你都要好生看住她,莫让她陷入危险,切记不能让她遭遇阴气侵蚀,更不能被鬼怪掳了去”。
“血液干净之人是鬼怪妖灵绝佳的食物,我自然得小心看着,只是不能接触阴气,岂不是小题大作了”我思索了片刻便道。
“有些事等你长大自会明白,阴阳两道并非只是平常耍刀舞枪,中间的恩恩怨怨便是比山涧的沟壑还深,总之还是小心为上”他难得地长叹了一声。
“父亲,既然里面的关系这般厉害,你为何还要收留她”父亲以往就说过明则保身,他为何还要出这风头。
“责任”他的眸子都有些浑浊了,但是里面的精光仍在,“这是余家的责任,也是我们的宿命”。
“唔儿知晓了”我不喜宿命这两字,只是认为自己是自由之身,为何要用这两字将我困住。若真是这样,我宁愿身在平常百姓之家,寒衣箪食,倒也落得快活。
天边的朝阳透过叠叠云层射出一道霞光,天际云层翻涌,橘红色的暖光仿若神祇出世,顿时天地万物都舒展开来,只见林间水雾蒸腾,荫荫翳翳,顿时云蒸雾绕,歌鸟虫鸣,宛若置身仙境。
我在山顶待至晌午才返回家中,路过祠堂时脚步顿了顿,便推开门走了进去,除了七月半或是腊祭时分我才会进这儿,平常我只觉这儿阴森幽暗,不愿踏进。这里面供奉着余家太祖烈先的牌位,当然在这众多灵牌里,还有我的母亲。
这里的各块灵牌皆是用上等檀木刻成,上面还包着一截红布。我将手清洗完毕抽出一柱香点燃,然后躬身拜了拜便转身离去。
我没什么愿望可许,也不愿轻易许出。因为我知道,我若是向他们祈求心愿,那必定是我难以做到的事儿。而我,甚是自负。
“少主子,是依旧将桌椅摆到院内还是在屋里吃”解云恭恭敬敬道。
“外面”我将身上的黑袍递给她,便要水洗手,“那个小姑娘现在何处,唤她来吃饭”。
“今早便被二师兄叫去,说是要将她安排到学堂里学习道义”解云与莫离皆是父亲的弟子,只是她立意跟着我。
我皱着眉头将手擦干,“他又踏入了我的院子?”
解云低着头没有回答。
我冷笑一声,唤解云将饭菜装起来随我去学堂一趟。
余家学堂专为余家弟子而设,学习的都是一些风水八卦,符咒密语等,我在哪儿待了两个多月便离开了。
学堂在西面,离悟易园不远,这个时辰学生应该都回自家的院子吃饭去了罢,那个小姑娘应该还没去处。果然,我透过窗户,只见里面只剩下她一人,她穿着藕色衫纱端坐在椅子上,神情专注地凝视笔下的动作,不知她在做什么这般投入,只是这样的她,娴静地像是一幅水墨山水画。
“你怎么不回去”我站在窗户下淡道。
她显然是被我惊到了,手下的笔打了个颤,在纸上垂下一滴厚重的研墨,然后在那张白纸上氤氲开来。
她木讷地抬起头,往四周环顾了一圈。半晌才道:“去哪儿?”。
这是我的疏忽,她的娘亲已经离开,只剩她一人在这儿,美名其曰传授道义,其实就是寄住在余家寻求保护,先不说衣食成问题,连族中同辈都难认得几个。
她,也是个可怜人。
我招手唤她出来,然后寻了处湖水中央的荷亭坐下,解云将饭菜摆到石桌上,递给她了一副碗筷,“我已唤解云将你的衣物搬到了悟易园,以后你跟着我罢”。
她低头不语,我亦不再说话。斜叶荷心,莲蓬锦鲤,原来余府中也有美景。
饭毕,解云端上两杯茶来复又退下。
“在学堂中可还习惯?”。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淡道:“这是何意?”
“我不知私塾原来还会学这些阴阳怪论,虽然我不喜欢,但我亦会去学”她盯着我,说得很是恳切。
“不用勉强”我虽是如此说,但还是希望她能全心投入进去,这些东西说不定以后会保住她的命。我可以护着她,但又岂能护上一辈子,一切还是得靠她自己。
“你为何不同我一起去学堂,你的年龄不正是上学的时候么?”她一手枕着下颚,好奇地开口,“这样我俩还能成为同窗”。
我有些想笑,于是便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按理说我算得上是你的同窗,毕竟也去学习过两月,但真要追究到底,你唤我师姐才更恰当”。
她嘟囔着嘴摇摇头,“才不是师姐,是唔生,唔生!”。
“随你”
“傍晚放学我会让解云去接你,你莫要乱跑”我起身对她道。
“你去哪儿?”她扯住我的衣袖复又放开,只是抬起一双温润的眸子望着我,我在她清澈的眼中似乎看见了湖中静然盛开的莲荷,亭亭可亲。
“城北郭家的掌柜去世,我要随着父亲去替他看看墓地”我淡笑道。
“那,那我等你吃饭”她的一张小脸涨得有些润红,过了半晌她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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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郭家是长安街上有名的酒坊,他手上酿酒的绝学传自祖上,很多人都想向他寻求秘方,但都被他婉拒了。他家日益兴隆,日子也富贵起来,本应是赡养父母,怡乐子女,共享天伦,可叹千金难买一日命。贫贱时候身体健朗,苦日子里也能尝到甜头,日子好过了,甜头却比往常少了好些,生活习惯也开始荒废,纵酒享乐,不知节俭。纵使你赚了万两银钱,现在也无福消受。
我和父亲去的时候还未发丧,酒坛子都被移去了后院,大门口设了一个灵堂,专为接待送殡客人。白布黑字,黄纸白烛,他的妻儿皆跪在地上哭泣,哀怨悲恸声不绝于耳。灵位旁边还坐着一个耄耋老者,白发苍苍,脸色沟壑数道,形容憔悴。
俗话说得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富贵强求不得,命也是如此。天道轮回,有因有果。现在的境况全是你应当承受的,富贵,寿命,姻缘,学业,全凭各自造化。
而他人的命数造化,别人终究是代替不了的。
“唔儿,天命难窥,你别忘了分内之事”父亲见我心生怜悯不禁呵斥道,“虽说你年纪不大,但也要懂得这个道理,莫要再让我失望”。
做好分内事难道连应有的怜悯之心都要抹掉?这样还算哪门子的人性。常说的阴阳两道,一邪一正,可真渭径分明?这样的一竿子打死也算人伦常理?真是笑话。
“唔儿并非怜悯他人,只是怜悯自己”我敛着眸子淡道。
只听见父亲冷哼一声,便将我叫到了棺材的后面,这里冷淡凄凉,却又白布纷扰,香火纸蜡的气味让我有些迷糊。
“你是余家的少主子,以后接管余家的重担必定要落在你的肩上,你连这点儿小事都经受不起,那的确当怜悯自己,连我做父亲的也可怜你”父亲真是生气了,也难怪,他那般古板无情的人,不气极才是罕事。
“在小时候父亲教导我要心思澄明又要心生怜悯,后来又教导我要无情寡义、冷性绝情,不知这是为何”我低下头淡道,这里风大,白色挽布似无根浮萍,飘荡不定。
“身为余家的人,不怜悯又怎能得上天庇佑,不绝情又何谈抓鬼驱魔,难不成你还要对鬼怪起悲悯之心”父亲背对着我看不见面部的表情,我想定是严肃至极。
“未尝不可,在我看来鬼怪也有好坏之分”这些话我本不敢说出口,这次父亲怕是对我很失望罢,但我并不后悔,万事随心走,这也是他教导我的。“山林野怪,都是万物生灵,为何要赶尽杀绝,恶鬼凶灵也是混沌一体,人做错了有改正的机会,他们为何没有,若是循循善诱,以礼——”
我的话在父亲的巴掌声中戛然而止。但我仍觉得自己没有说错。
再则,对错的分界线在哪儿,是在余家的那一册家典古卷上,还是在天道秩序的链条上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