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眉间盛放》一莲开一季

2、[一] 正待离开，

　　最近，翻书房里人来人往，门庭若市，几乎成了天朝最受关注的部门。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天气和暖，正是航海远行的大好日子，一堆外国使节蜂拥而至，把驿馆住得满满。翻书房里的人本来就不多，这回，去接待外国使节的接待，被皇上大方地派了一个牌子踢出国门跟着外国使节远行的远行……本来门可罗雀的翻书房，竟然天天堆满了过来问安请人通风报信引路送客的小太监。听说主理翻书房的向大人，这几日几乎累吐了血。
　　李清书本是今年刚考进来的译官，虽然语言方面天赋异秉，少年时又有游历，但按翻书房向来的规矩，本应该坐着译上三年的异国文书，方可出翻书房的门。只是翻书房自在天朝有建制以来，还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盛景。不只素来交好的小楚国，陌凤、东阳……那些蜗居一隅的小国居然都不约而同派了使节来朝，而且还不是惯例的一人来访，而是浩浩荡荡一行数十人。以陌凤为例，来的竟然还是大学士。翻书房连自己的译官都不够用，还要临时到地方驿馆借上十来个人才勉强可以应付，李清书这类语言比译写还来得流畅的译官更是抢手得热得发烫。向大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他派到了陌凤国大学士一行人跟前去。
　　陌凤国语言与天朝大致相同，即使是民间老百姓也可轻车熟路弄懂与之沟通。但是风土人情与天朝迥异。尤其礼仪习俗，若不是熟知陌凤文化，只怕，小则闹出笑话，大则影响两国邦交。向大人思前想后，才恨恨咬牙把李清书送了过去，知这少年博学广识，又知进退懂礼仪，应该不至于坏事……
　　就是这样，清书出门之前，向大人仍然殷殷叮嘱，怕他忘了什么。
　　李清书不住点头。心里暗自以为，是向大人年纪也大了吧。
　　心里也不单单翻书一件事，务必要做到，八面玲珑，以便在告老还乡之前，还能再往上走一步？
　　但是翻书房就是翻书房啊。
　　举头望上去，满目是书，厚厚尘灰，鲜鲜墨香。
　　那些用不同语言记载的每一本书，都是写书的人不同的心。虽然文字不相通，时代不相同，但是都有着一颗鲜亮生活的心啊。
　　李清书简直觉得那些书上万丈光芒闪烁。向大人看着他有如财迷看见金子一样的满眼星星光，笑着叹了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收回去。
　　大学士周梦华，少年时可是有劣迹斑斑在我天朝的啊。

　　陌凤国大学士周梦华，年届四十，身形样貌仍与天朝二十出头的青年无异，自是有一段风流态度，谈吐不凡，举手投足尽是高贵风华。下榻驿馆的使女，虽非寻常粗使丫头，平时也是见惯场面，私下仍对周大学士赞誉有加。有些年纪尚小的，甚至忍不住倾慕之情，借着机会，日日示好，就待着自己有一日，也能麻雀变凤凰，飞上陌凤大学士的高枝头。至于远嫁他国，那又算得什么？说不定还能封一个什么公主呢。
　　尤其是前几日，听得大学士身边的哪个少年暗示，大学士丧妻已经十年有余，各使女更是信心倍增，大厨房的李大厨子日日不胜烦扰，只听得莺声燕啼柔言软语：给周大人的炖补品可弄好了？
　　见鬼。
　　周大人从早到晚，银耳燕窝羹百合莲子汤喝到人参炖乌鸡也罢了，有姑娘拿着私房的鹿茸炖了海狗鞭送去也只能让李大厨子提心吊胆周大学士会不会受不得天朝热土喷了鼻血。上回竟然有姑娘端着椰汁木瓜雪蛤膏去了，厨房里几个厨子除了听了爆出一场大笑，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不过，厨房里虽是被姑娘们闹得鸡飞狗跳，气氛倒也异常和乐。
　　驿馆的厨子们原本多半是御厨出身，也多半是犯了点儿事，才被御膳房扫地出门，来这的驿馆，虽然乐得清闲，但是自然，再优秀的厨子也失去了晋升的机会。而天朝的外交素来并不发达，驿馆三五年间才见零星几个外国使节下榻，厨房更是空山琴音无人赏识式的寂寞。几个厨子一直是怀着年轻时怀才不遇的心情，有些怀恨式地开发新菜，互相试吃，靠做菜来打发漫长的放逐时光。虽然在京官私底下有“小御膳房”的名声，也无以安慰厨子们的心如死灰。
　　而今年天朝使节朝奉的盛况，让驿馆厨子们的皱纹老脸，也终于绽放了些。尤其是，听得李大厨子的独生子自考进翻书房后，第一次回驿馆来做译官，几个老厨子的笑容，竟是带了足以含笑瞑目的欣慰。李大厨子本人那皱巴巴的脸上，更是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嘴边永远挂着“我家书儿”。
　　给陌凤国使节做的菜，也就更加精心殷勤起来。那日，周大学士还特地来了厨房，来寻这技艺精湛的大厨，赞不绝口。
　　但效果没怎么收得，李大厨不卑不亢地道了谢，倒是因为周大学士来了厨房，一干使女丫鬟都兴冲冲地堵到门口去，围着大学士，大献殷勤去了。
　　李大厨意兴阑珊走到门外，看见独子正站在门外柴房边，对他笑。
　　“驿馆真是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那是自然。”李大厨忽然大感舒心。

　　和父亲又寒暄了几句，李清书站在门口，袖手看着众星拱月的周梦华。
　　大学士不愧是大学士，学富五车，还端的是八面玲珑。说起来驿馆里的姑娘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多半是读过几本《女诫》之类的书的，心里也多是怀着才子佳人般的美梦的。陌凤人多容颜纤细秀美，较天朝人美貌许多，姑娘们对大学士怀着这样那样的期许，也在情在理。
　　李清书十五离家游学，直至冠礼前夕才被老父二十封家书催到依依不舍地归家，然后顺理成章地留在京师考取功名。对于儿女情长，“几乎”没有任何深刻见解。依稀记得，正值弱冠当年，父亲就做主给他订下了一门亲事。是哪家的女儿也真记不得了，大抵是哪位太医的姑娘。订亲时还是个娃娃，说是，等娃娃及笄之年，就过门来。
　　那个娃娃，可会如驿馆里这些姑娘，对才华横溢玉树临风的男子，暗自倾心？
　　这个问题李清书懒得想清楚。因为还没在厨房门外站多久，周大学士庞大使节团里的一个少年就冒了出来。对于陌凤国的官员编制，李清尚未通晓熟悉，只知这少年是一名史官，如此而已。
　　“李大人。”这声音沙哑间带一点温甜，入耳竟是十分熨贴。
　　李清书回过头来，温文有礼，又噙着暖暖的笑意，有礼有节地回应道：“周大人。”
　　这也是一名周大人。李清书私下猜测，大约是跟周梦华有些许裙带关系，否则一名史官，更应该乖乖呆在中书省，而非不远千里颠簸到异国来见识风情。尤其是这名少年，虽然颀长高挑，却骨肉纤细，瘦骨伶仃。手脚在衣袂飘飘的宽大白袍里，竟是显得有些窘迫，让人心生怜惜——不知怎耐得住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却不觉那少年大笑起来。“想必是盛言人危言轻，李大人记不住。在下周盛言，‘盛世危言’之盛言。‘周大人’这称呼是万万担不起，李大人叫在下盛言便可。”
　　这话一出，李清书不免带了几分惭愧。周盛言的话隐隐有怪责之意，他岂能听不出来？本只是略倾转身子的他，立刻整个人利索地转过身来，面朝周盛言，笑道：“李某并非不记得，只是天朝素来以‘礼仪之邦’著称，汤汤大国，有些习俗不如贵国自由放达，李某虽是一名小小译官，虽十分心仪周大人少年执笔写史的风华，却是万万不敢乱了礼数。这样，周大人既然抬举李某，在下自是却之不恭。在下李清书，表字任之，周大人也唤我任之便可。不知盛言兄弟生肖为何？我们不如兄弟相称罢。”心念电转间斟酌出这一番话，李清书竟是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猜测周盛言与大学士有裙带关系，自是怕这少年到大学士面前奏他一本。人家虽然在天朝昙花一现，但好歹代表两国友谊邦交，面子上的功夫要做足的，仍要好生生做出来给人家看。他只是一个小小译官，若是坏了事，自己担了罪责还好，只怕连累年迈老父甚至无辜人等……比如那太医家未曾谋面的娃娃。
　　周盛言哪知天朝人那一肚子的花花肠子，九转十八弯，听得便拍掌笑道：“这是极好，李兄弟通情达理，真如天朝俗话所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通晓我们陌凤的风土人情——哼，哪像天朝的某些人，日日唤我，大人，大人……你可认得那中书省的向宛吟？真是迂腐之极！”痛斥一番，然后又记起什么似的，朝李清书笑道，“我便唤你任之兄罢，盛言今年十九，尚未行冠礼，也未曾有什么表字，大哥还是唤我盛言罢。”
　　向宛吟……李清书忍笑，那可是翻书房向大人的宝贝长子，面如冠玉，谦恭有礼，在这陌凤少年看来，竟用上了“迂腐之极”的形容词，想必是陌凤国情，要比书本以及人们描述中来得奔放许多，不怎么拘泥于礼数了。
　　李清书这回也不再客气：“这样也好，任之痴长几岁，便也自称一声兄长了。”想想，又补充道，“宛吟兄官至中书省的执笔舍人，家学渊源，与盛言贤弟大概也算同行，素来谨言慎行，礼节周到，贤弟怕只是不习惯罢。”
　　“那也不知。”周盛言天真轻笑，私下努力从脑海里忘掉向宛吟“轻薄”他的手的情景。
　　然后，两人忽然无话，面对面杵在厨房和柴房之间的院子里。驿馆里种的尽是栀子树，如今正是时节，花朵雪白雪白满树盛开，倒也好看得紧。若不是厨房和柴房尽是烟火气，想必闻得到软甜软甜的花香。这样，也能多几分旖旎婉丽的风景。
　　周盛言咬咬薄秀的下唇，有几分无言几分犹疑。
　　明明对天朝男子印象甚差，倒还愿意主动跟这个安静的译官搭话。向宛吟虽然号称天朝少年里出挑的俊杰，却真不如李清书保守温和的一笑。

　　许久，见得周梦华好不容易从众丫鬟使女中脱身，周盛言也不待同李清书说什么，抽身追赶周大学士而去。这长久的沉默无言，竟有些让他不知如何应对了。
　　李清书心里倒是好不容易一松，见这麻烦的少年朝周大学士迎过去，更证实了心里这二人裙带关系的揣测，想着，只怕要叮嘱一下父亲，也不能轻慢了这个少年。
　　正待离开，肩膀却滑落一朵洁白的栀子。
　　芳香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