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吴央乐

26、吸毒 满满的爱，

　　B

　　世上如果有因果报应，那么为什么会有好人遭殃，坏人逍遥；世上如果没有因果报应，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等郭倩，徐强和婶婶赶到医院的时候，小侄子已经被送入监护病房了。
　　“怎么了？”
　　“先天性心脏病。”
　　“啊？！”
　　是了，姐姐没有节制地吸烟，最终报应到小孩子身上。简单地说，郭欣自身没有遭到报应的果，侄子自身没有种下受苦的因；而这两个因为血脉注定牵扯一生的人，相互从对方身上，品尝着因果，被命运打上延绵一世的封印。
　　史铁生说，就命运而言，休伦公平。但你不得不感叹，命运有时公平得可怕。

　　郭欣睡饱了，悠悠转醒。苍白的脸上透着疲累，眯缝着眼扫过立在病床边的众人。哦，妈妈来了。松了口气的郭欣并没有招呼婶婶，而是把头撇向另一边，对这郭倩的老妈轻笑。视线继续搜寻着，慢慢变得焦灼起来。
　　“哦，小孩子在旁边婴儿室，我们这就去看看他。你和你妈妈聊会儿。”老妈向郭倩和徐强递着眼色，三人出了病房，把空间让给那母女俩。

　　“妈，姐姐不知道我侄子在监护病房吗？”郭倩忍不住问，刚才老妈为什么撒谎？
　　“嗯，还是让你婶婶亲口告诉她吧。”老妈叹了口气，带着郭倩他们往监护病房走。
　　“小侄子得先天性心脏病，是因为姐姐吸烟吗？”
　　“只怕没有那么简单！”老妈深深地看郭倩一眼，自己这个女儿还是这么单纯，光是母亲怀孕时自己吸烟和周围有人吸烟，会让小孩子得那么严重的心脏病吗？：“郭欣悄悄跟我说过，她嗑过药。”
　　“啊！？”郭倩彻底震惊。谁知旁边半天没说一句话的徐强凉凉冒了一句：
　　“可能不仅仅是嗑过药吧。”
　　这次换老妈也震惊了：“什么？！你说什么？”
　　“伯母，你知道郭欣刚怀孕时最早的几次产检是我陪她去的，”眼看郭倩的妈妈一脸怪异地望着自己，徐强赶紧补上后半句：“郭倩要求的！当时医生就说，郭欣怀的小孩可能不是很健康，虽然医生说得隐晦，我还是听出那层意思，就是和吸烟还有少量吸毒有关。不巧的是，因为郭欣之前流产过，嗯，大概人流过几次吧，现在好不容易怀上，如果再拿掉的话，可能会失去生育能力。所以郭欣说哪怕孩子身体不够健康，就算有残疾，也要把他生下来。”
　　“毒品？！什么毒品？”老妈尖叫着问，感觉到周围人怒瞪的目光，才想起这里是医院，要保持安静，于是后知后觉地用手捂住嘴。
　　“嗯，好像是大麻。”徐强三人停下脚步，站在走廊里，轻声谈论起来：“伯母也不用太担心。大麻在有些国家根本就不算毒品,而且医生也证实郭欣用量很少的。”
　　“但这里是中国！不是国外！用量再少，那也是吸毒啊！！”老妈明显激动了，冲着徐强低吼：“你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不早说！”
　　“呃，老妈，又不是徐强的错，你冲他吼什么。”郭倩开始替自己的男朋友抱不平，然后生硬地转移话题：“照这样看来，姐姐早就知道我侄子有可能得进监护病房了吧？”
　　哼，见色忘母！老妈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对徐强抱歉地笑笑。徐强则是一脸无奈，虽然知道丫头这是在替自己解围，但貌似话题的转移可以做得更好一点吧：“你姐姐早就知道孩子身体不好，但可能不知道糟糕到需要进监护病房。”

　　透过巨大的玻璃，看到监护病房里那个躺在一堆仪器里，身上插满管子的幼小身躯，郭倩觉得好心疼。怪不得抱着他的时候，小侄子总是很不舒服地扭来扭去，低声啜泣，刚来到人世的他，想必一直很不好受吧。此时此刻，不由得回想起之前和老妈的对话。
　　“妈，你最担心姐姐什么？”
　　“你呢？”
　　“嘿嘿，说出来你不许笑啊，我最担心她未婚先有子。”
　　“哎，这就是没有出过社会的人才会给的答案。”
　　“啊，难道你还想得到更严重的？”
　　“是啊，和我想到的那个相比，未婚先有子真的不算什么。”
　　“你快说！”
　　“嗑药，吸毒！你看看郭欣，挺着个大肚子还每天往外跑，可以想见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说不定就是通宵泡吧喝酒，白天既要上学，又要打工挣钱。正常人哪来那么好的体力？不嗑药才有鬼！我最最担心的是，你姐姐因为吸毒而受人控制，这才是最可怕的。毒瘾一上来，不是靠她的所谓聪明才智就能够摆脱的。”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老妈的无心交谈，会一语成戮。

　　走廊另一边的病房里，郭欣偏过头，对自己的妈妈保持着沉默。
　　是的，在自己最需要亲人的时候，妈妈却不在身边。哪怕她最终选择冲出对郭欣父亲的恐惧，和爸爸撕破脸来到自己的身边，但是已经晚了，伤害一经造成，有时就无法挽回。
　　婶婶也不说话，呆呆地望着窗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在她看来，女儿未婚产子，不啻为奇耻大辱；并且孩子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无法通过将来逼婚将耻辱遮掩过去，找其他的男人呢，就算被郭欣美貌所吸引，谁愿意要一个不知得花上多上医药费的小拖油瓶？现在的人多实际，谁会傻到自己跟钱过不去？大街上美女多了去了，谁又非要郭欣不可？爱情，哼，看看自己和老公，谁还会相信什么狗屎爱情？！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很早以前，婶婶就对自己的婚姻感到失望，但就是舍不得走出围城。对作为家庭妇女的她来说，离婚，意味着一无所有。赔上的青春，赔上的感情，赔上的为了迁就郭欣他爹调任B城而放弃的工作，所有的希望，只能转而寄托在小小的郭欣身上。自己一心想把聪明的女儿培养成天才级人物，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学业成绩力求最优，将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也好给自己脸上贴金。而现在呢？所有的梦想都在郭欣离家出走时破碎了；所有的自欺欺人，不敢面对，都在亲眼看到躺在妇产科病床上的女儿时陡然消失了。
　　郭欣的优秀，就是自己的信仰。所以寒冬腊月，陪她练琴；所以烈日当空，陪她学习。现在这些艰辛的努力，突然变成了天大的笑话。女儿任性地沦落到社会的底层，沦落到遭人唾弃的地步，怎么不叫人抓狂！
　　那么满满的爱，从老公身上，转移到女儿身上，而他们呢，把自己的心血和感情，丢到地上去踩！怎么不令人心生怨怼？！
　　身为家庭妇女的婶婶，交际圈很窄。那些心中的怨怼无处发泄，又不敢和老公发生正面的冲突，在女儿离家的日子里，只能做出半夜枕边人睡梦正酣时扭亮台灯的反抗举动。是的，这就是挑衅。对这个男人，百依百顺没有用，低三下四没有用，谄媚讨好没有用，他根本连眼神都懒得赏你一个！
　　就是他！毁了自己的爱情，毁了自己的一生，甚至毒打女儿，再把叛逆的女儿赶出家门！他是罪魁祸首！！
　　突然大亮的台灯，让郭欣的父亲很是火大，没有女儿的家里，他更是肆无忌惮，这女人简直讨打！
　　你还敢叫，啊？你这个贱女人，神经病啊？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疯？！
　　你再叫，你再敢叫，把邻居吵起来，看我把你吊起来打！
　　他妈的，你疯啦！居然敢咬我？！还反了天了！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
　　那些不堪入耳的谩骂，不知轻重的纠扯，还有婶婶歇斯底里的尖叫，混杂在撕碎了的夜里。一夜一夜，就在这黑暗之中，夫妻俩互相地折磨，相互地发泄，不计后果，仿佛没有明天，此时就是世界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