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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羚羊挂角(一) “阿弥陀佛 ...

  •   幽暗的长廊一眼看去看不到尽头,两侧的砖壁上每隔八尺镶嵌着一座鎏金莲座观世音托盘,菩萨的宝瓶里放着人鱼油,千年燃不尽,一座座如萤火般点亮了来人的脚下。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点装饰,都带着时代感,有的地方还露出了明显的烧灼痕迹。

      戴着斗篷的男人匆匆往深处走,顾不得身后如影随形的柳絮状的生灵。这些没有面孔的生物双手向前,用白乎乎软绵绵的手臂热情的挽留着来人。

      长廊怎么走也走不完,有时候看上去没有缝隙的墙壁会突然打开,一个或几个同样戴着斗篷的人走进了这条廊道,他们互不对视,只是肩膀相碰然后就又分离了。男人实在忍不住这压抑的气氛,有时会回头看看刚才那些人去哪里了,见到他们也被一群漂浮的生灵拥入了黑暗。而这一回头,那些难缠的生物都爬到了他的身上,使他冷的打了个寒颤。

      “喂!”男人沉不住气的低声呵斥,这些可恶的东西扯下了他的斗篷,一头银色的长发散了开来。

      白而软的触角都害怕地往后缩去,只过了一会儿又黏腻腻地追上。

      长廊终于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三个成年人高的铜门,门上雕刻着一些三角的文字,中央是一幅祭祀图,中央的人物比例奇大,头戴长冠帽,双臂张开。围绕此人物站着一圈小人,男女皆有,皆牵着一头小牛大小的动物。于飞枢轻轻推开铜门,然后吓得缩回了手:图上的人物随着门的打开表情有了变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忽然全部化为了灰烬。

      门里是一间极为广阔的居室,此地主人似乎格外喜欢神秘感和朦胧美,一层一层的纱幔从房梁上垂下,不知如何巧手才能编织的纹路在暖香中闪耀着诱人的光芒。脚下是完整的远古凤凰毛编织的毛毯,可惜附着于上的灵力早已散去,空留下惊世的美丽。

      躺在软榻上的身影动了动,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出:“听说你杀了一个人?是净思看上的那个昆仑修士么?”

      于飞枢摇头,“不是。只是个失了神智的——”

      那人不耐听下去,继续问:“你为什么擅自进入净思的秘境?我不喜欢难以掌控的手下。”

      “大师想向昆仑复仇,我便想帮大师您杀了那两个昆仑弟子。此外,我认为净思一人无法应对全局,想着进去在暗中帮忙。”

      “帮忙?可是净思那孩子一直以为我只派了他一个呢,呵——”身影摇晃着地坐起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像只羽毛轻轻地在于飞枢心上滑过,“他甚至很看重你,想着把你招入我门下。”

      于飞枢只是崇拜此人的力量,并未过多接触,也不知他现在是什么想法,只能硬着头皮回答:“现在昆仑弟子抓住了净思,大师有何吩咐,我一定解决此事。”

      “不必了,净思还是个孩子,死了也不会有痛苦,折在昆仑是他命里逃不过的。有人告诉我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昆仑管得了这里,还能伸出多长的手?”

      听着这人随意决定了一位得力手下的死亡,于飞枢心中却抑制不住的兴奋。强大、果断、目标坚定……跟着这位大师他难道还不能——

      “至于你……”

      幽幽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于飞枢惊惧地看着地上生出的白色触角,像浸泡了很久的人肉一样,缠住了他的脚,堵住了他的嘴,顺着喉管进入到心肺、丹田……

      “大师!你不能这么呜呜——”银发青年痛苦地跪在地上,拼命去扯那些钻入他的嘴里的触角,却怎么也抓不住,反而满手都是黏糊糊的液体。惊恐之下他试图反抗,然而受此地阵法限制,体内一丝灵力也不能调控。很快,他便倒下了,满脸是泪,瞳孔涣散。

      “复仇?昆仑和我没有交集,我为了谁复仇?”

      人影伸出手抚摸上站在一旁的另一个人的脸,“悟明,你说我和昆仑有什么仇啊……他是想仗着我满足自己的心愿还是——”

      “没有。……我等出家人,只是想招收一些佛前弟子而已,和道修和昆仑没有仇恨。”说话的人穿着朱红色佛衣,一串婴儿拳头大的檀木佛珠从脖子上垂入袖间,他面容慈悲,远观如莲般净淡,眉眼间一丝戾气也无。脸上一寸寸抚摸着他的手停在眉骨上,
      “是呀,这个孩子怎么敢揣度我的心思,道修果然没一个好的。悟明,你说呢?”

      悟明没有发表意见,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那具尸体,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时隔一年又回到了于飞氏的主家,席雾肆和于飞嵘心中感慨万千。雕梁画栋、楼台水榭,春梅的香气取代了冬日冰雪的味道,迅速占领了本该属于它的地盘。

      “三位客人,这边请。八少爷,不知您是先回去洗漱休息一番还是一同前往大厅?”莲花儿态度不卑不亢,俨然不是当年那个被修士调戏还不会退缩的小丫鬟。因为跑动脖子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不动声色地拿着手帕擦拭干净。

      “我跟着去。父亲在家吗?……三哥可回来了?”

      莲花儿道,“家主赴宴未归,三少爷……奴婢不知。”

      “我记得你是老十三的丫鬟……不知道是正常的。”

      莲花儿摇头否认,“奴婢已经不是姑娘的掌事丫鬟了,前些日子十三小姐大病一场,醒来便换了奴婢位子,让我做了管家的副手。”

      于飞嵘对于底下人换位子的事不关心,但是听见“大病”却兴奋了起来,“快细细说来,老十三怎么就大病了,她还活着吗?”

      王獴也很紧张,他还没想过若是恩人驾鹤西去,他该如何报恩了结因果。“快说快说!”

      “这个……”莲花儿有点为难,她既然不是十三小姐的丫鬟,府里杂事繁多,也只是知道大概罢了。而八少爷和小姐不和众人皆知,只是、八少爷出去历练一年了嘴上还像个孩子似的没遮拦……听说自家姐妹病重,怎么出口就是活啊死啊的。

      “八哥哥。”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少女倚着栏杆,着一身素衣,气质淡雅,态度温和而有分寸;她满是笑意地看向于飞嵘,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行了个礼。

      这还是于飞落蝶吗?!

      不止于飞嵘不敢置信,席雾肆也觉得此女变化忒大了。

      “三位贵客,小女于飞氏,排行十三,这厢有礼了。”卸去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浓妆和过分裸露的裙子,于飞落蝶整个人都光彩熠熠不少,如明珠入世,灿烂活泼而有独特的静美。

      “老十三,你你你——”于飞嵘准备了很久如何回家后给老十三一个下马威,再和忠心于他的老世仆合力杀了她,谁知这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妖女完全变了样,一时间他不知该拿什么态度对待。

      “八哥哥,母亲等着你呢,哥哥且跟着我来罢。至于三位远客,一路辛苦,小女擅做主张让你们去前厅歇息;我大哥马上就回来了,这几个月都是大哥掌管府里上下。”于飞落蝶笑语盈盈,从亭台处走下来,朝于飞嵘行了礼,歉然的看向席雾肆等人。

      王獴看着她远去,不住点头称赞,“我就说嘛,当年救了我的于飞氏姑娘,怎么会惹人厌!这于飞嵘不值得来往,心胸太狭窄!”

      一路没发话的燕涣摸了摸下巴,“你们不觉得此女……算了,当我没说。”

      有王獴在,他还是别做背后议论之事,有违剑心。

      然而他们没等到于飞东璧回来,却见到了于飞嵘的母亲,也就是那位拜托他们带着于飞嵘历练的金丹期以上修士。

      “这位就是席小友吧?阿嵘这些日子给你们添麻烦了。”于飞嵘的母亲是五大世家之一的安阳许氏的旁支,作为于飞原(当代家主)的第三任正妻,年纪有些过分年轻了,何况她是金丹中期修士,容颜不会再变,看上去美艳温柔,和豆蔻年纪的少女相比更多了份内敛。她亲切地一一问候席雾肆三个,最后爱怜地摸了摸坐在她身边的于飞嵘。

      “阿枢……你们要找阿枢么,这可真不巧,自从去年十三丫头和阿枢去找药,就再没回来。十三丫头还因为这事大病一场,醒来竟像是换了个芯子,”说着许氏用余光看了看于飞落蝶,不免失望于她的淡然。许氏只能继续道,“她现在连管家也不要了,一个人窝在她房间里,只是静心看书,也算是迟来的福气。这孩子跪在小岛前再三求我出来管家,我既然把管家权给了孩子们,怎么能收回去,现下东璧只能劳神看着了。”

      于飞落蝶坦然面对于飞嵘的惊讶,“三哥和我在苍翼山走散了,那日暴雪突降,我一时不察掉入了冰窟窿,好在命大,被路过的猎人捡到,辗转回到了家里。三哥也曾给家里寄过一封信,不过是说他和我走散、自己与友人四处游历寻药一类的家常话。”字正腔圆,逻辑清楚,叫人信服,席雾肆不禁感叹此女非吴下阿蒙矣!

      “可是席师弟见到了于飞枢,还和他打了一架;于飞枢出现的地方和我等此次任务有关,夫人谅解某不能细说,但我师兄和师弟们都觉得于飞枢有很大可能参与了此事。”王獴看向许氏,怀疑的眼神毫不掩饰,“您觉得该如何呢?”

      一个原本坐在轮椅上命垂一线的青年,竟然换了张面孔和人大战,还试图杀了昆仑弟子?!于飞氏怎么可能和昆仑派有仇?于飞枢一个病弱公子也不可能和席雾肆有接触,如何想杀了他?

      许氏听着听着面色沉了下去,她的右手不禁抓紧了于飞嵘的臂膀,气息开始不稳。

      她是继妻,来到于飞氏时就知道前面两位分别生了一个公子,而且都长到了记事的年纪,无论自己如何讨好也不能亲近。她便转移了注意力,一心培养自己的儿子,谁知阿枢犯下了大错!如果于飞氏惹恼了昆仑,被撤下四大家族的位置,她的一干姐妹岂不是要笑死。当初破釜沉舟狠着心做了续弦,怎么可以不如意!

      “三位不如等等,东璧快回来了,可以找他商量。老身……老身一介妇人,无法定夺此等大事。外子又时常赴宴不归……”许氏颤抖着双手接过一杯灵茶,几次尝试下才微微抿了一口。

      坐在一旁的于飞嵘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来回的看着屋里的几个人,接着便盘算起自己的计划。

      于飞落蝶感到有两道目光打量着自己,她顺着看去,发现一个是扬言自己有恩于他的金丹期修士,一个是面容精致堪得一“美”字的青年。“怎么了么?”

      席雾肆摇摇头,想了想还是笑道,“去年承十三姑娘恩情,助我师姐完成师父嘱托,还没好好谢谢。”

      于飞落蝶一愣,眨了眨眼睛,才说道,“是的……呃,不用谢,我该这么办的。……我病好了后,有些事记不大清了;我方才还想呢,怎么见你格外熟悉却想不起名字。”

      啊,原来如此。席雾肆听了于飞落蝶的解释,才消除了疑惑。“我还想着十三姑娘不记得我名字了……”

      “怎么会呢……席公子之名,我绝不会忘记。”

      说出此话的于飞落蝶,脸上是她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怀念和自嘲,尽管她已尽力控制面部肌肉,保持着舒缓温和的形象,但是——

      此女真的是原来的于飞落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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