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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人影 玉牌上 ...

  •   玉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三十七”,席雾肆仔细把它挂在腰间,准备着和王惊蛰好好聊一聊。无论化山河有多吸引人,他的挚友只有这么一个,哪怕是关于血脉情感一类让他避之不及的问题,他也要硬着头皮上。

      如果没有王惊蛰常年不变的关心和插科打诨,他很难能恢复到现在这样的状态。

      席雾肆既然心中做了决定,覆盖在心头的阴云散了大半。

      脚步走到一半,突然停下,席雾肆下意识的隐去了气息,半个身子躲在一座高塔的阴影下;甚至不敢用神识去看,只是困难地用肉眼辨识。

      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不由唾弃自己:为什么变得神神鬼鬼的。

      王惊蛰的嘴一张一合,姿势很放松地和一个身影交谈着;这几日他脸上都很阴郁,脾气变得阴晴多端,实在难得能如此正常。

      只是那身影像是有意的躲藏,戴着一顶藏青色的幕离,而且从席雾肆的视角看去,至少有三个人同时站在了他前面,几重叠加下,他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人。

      王惊蛰性格比他外向,和什么人都谈得来,很有可能是新结识了一个修士——不不不,席雾肆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到了化山河这么多天,他明显感受到此处修士的小集体性,每个人都为奖励而奋斗着,出来休息打坐外也就是和一同进来的几个人有所交流。

      不过嘛,也有例外,他不是还曾和钟净思说了一会儿话么。

      不管如何,席雾肆为自己小人行为的隐藏感到羞愧;以往他和惊蛰之间怎么会到彼此猜忌怀疑的境地?

      且说王惊蛰那边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皱眉朝席雾肆这座高塔望来,再转回头去和那身影说了三句话,待席雾肆走近,早就看不见人影了。

      见到席雾肆,王惊蛰心情似乎还是很好,朝他微微一笑走开了。他那双桃花眼里满载着一场愉快聊天后的舒适和放松,略显阴柔的面部长开了一点,像是浸润在晨雾中的玉器,闪耀着一层釉质的光泽。

      席雾肆懊悔的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和惊蛰之间,产生了一条窄窄的高墙,并嚣张地拓宽着,单凭他一人停不下来。

      修士记忆力强,他根本不需要努力回想就能想起五岁那年进入昆仑和王惊蛰相识的过程。

      昆仑高绝,冰雪常年不化,远离世俗,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太困难了。他穿着厚重的棉袄,拖着一包袱干粮就上路了。沿路经过了中山国的七大省份,总是夜里行走,搭上运牲畜的车是最幸运的事;白日躲在城外,或者混入野乞里。他活着的五年,除了一件事,再没教会他别的:人心难测。

      大概命不致死,拼了命从一伙人贩子手里逃出来,他终于走到了昆仑的边缘。

      “喂,还活着么?”感到脸上有根棍子不留情地戳着,席雾肆奋力睁开了眼,只见一堆少年少女聚在一处,嬉嬉笑笑,穿着还是夏装,竟然丝毫不觉得寒冷。

      他以前还自傲自己体质特殊,不惧冷热,现在看来不过是妄语。

      拿着树枝的是一位圆滚滚的小男孩,浑身都是金子:金丝上衣,金丝下裤,金镯子和金菩萨挂坠……圆溜溜的眼珠不怀好意的打量着他,看上去就格外可恶。

      “你是哪里的小孩子?怎么跑到昆仑来了——哦对了,你知道昆仑吗?我们就要去昆仑当神仙啦!”

      富人总是丑陋的,穷人则是无法选择的丑陋,总之,都是丑陋的。

      他快速别开脸,又有点不服气,闷声道,“我也是去昆仑求仙的。”

      男孩啊了一声,细细打量了他,笑起来,“你这个样子,怎么去的了昆仑!快点和你家人回去吧……我可以给你银子……仙师说做了神仙就不需要银子了,偏我娘给我一箱子,带来带去嫌麻烦。”

      这群人偶尔投过来目光,见他黑乎乎的一团,立刻收回去。

      只有这个小胖子不依不饶,明明他不爱搭理他,还是一个人自说自话。

      “我家在中山国的金陵,我姓王,你可以去找我家,就说我说的,留你下来好好读书怎样?读书可以做丞相哦!”

      他有一瞬间的动摇,想起谢癞的话,又摇了摇头。

      “我要去昆仑,我要修仙。”

      他眨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把小扇子,扇着风,勾起了小胖子的恻隐之心。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把他薄薄的外衫脱下扔给他,“你等着,我去问问刘仙师!”

      谢癞喝醉时曾说过,“你这孩子长相可以骗人,不用白不用,示弱比逞强能走江湖得多!”他喝了好多好多的酒,他们换来的钱一下子就没了,气得他在谢癞脸上挠出三道疤。

      他暗暗记下,不料就用在了这里。

      这些小孩一定也是去昆仑修仙的,他们中站着两个大人,仙风道骨,看着就不似凡人。他幼年多智,早就在睁眼时明白了。

      只听见那堆人叽叽喳喳说了一阵,其中一个青年就走了过来,随意拿过他的手摸了摸。他不喜欢被人碰,却还是忍住了。

      青年本只是无聊之举,谁料真摸出个有灵根的,已到了炼气一层,他也不知道是什么资质,不过好歹算是功劳。

      “跟着我们吧。”

      他一直黯然的眸子闪过了欣喜,看见站在青年身后的小胖子,不觉翘起了嘴角。

      “谢谢。”

      “嗐,那么我们以后就是师兄弟了,我叫王壮壮,你呢?”

      他带着骄傲回答,“我叫席雾肆。”

      小胖子没觉得自己的名字难听,反而皱眉道,“席五四?你们家有五十四个孩子么?”原谅他没上过学,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他有些生气王壮壮瞎说他的名字,但看着他不作假的神情,气又消了。难得的耐心解释:“不是一二三四五的五四,是雾蒙蒙的雾,肆意的肆。这是世上最好听的名字!还有,我们……我们家只有我一个!”

      “啊?你骗人,我娘说我这名字才好呢!能平平安安一辈子的!”

      “哼,我才没有骗人!谢癞说的,那我就是世上最好听的!”

      他们二人为了名字争的面红耳赤,后来再想起就成了笑话。

      王壮壮到了昆仑,真正知道名字土气了,想起他出生在惊蛰那天,便改名为王惊蛰。

      王惊蛰很能和人打交道,外门一大半弟子都认识他,有三分之一说起来都是他兄弟;而席雾肆只是个不怎么会说话的闷葫芦,资质高,修为进步快,一下子就成了少数人。王惊蛰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尤其是那几年修为停滞的苦闷日子里的宽解……人生一世,能有几个挚友啊!

      自从进了化山河,整个人都变得多愁善感了不少。这可不是好习惯。席雾肆打住脑海里的回忆,找了个地方开始打坐调息。

      有件小事打破了化山河的局势。

      有一修士,名陈由,达到了点数兑换了宝物,他是孤身一个进来的,自然就想着要出去了,可是——

      乌压压的修士把他围在中央,就像是聆听前辈大能讲话的早会。

      这个修士正讲的唾沫横飞,面红耳赤,捞起袖子解开衣襟,十分气愤的模样。“诸位道友,我觉得此时我们应该团结在一起,而不是各忙各的去拿点数!一个出不去的化山河,就算我们拿到了宝物又能怎么办!还是先考虑如何出去比较要紧!只要道友们人心齐,没有不能做到的事!诸位有没有信心!”

      “你是拿到东西了,急着出去;我可没有呢,做什么出去?谁知道出去了还能不能进来?”一女声阴测测地响起,立刻就给这个男修泼了冷水。

      男修有些不平,再看看其他人,至少有一大半都是不置可否的表情,他就很失望了。

      修士就是如此性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很自负,他们此时并不担心出不去,比起这个到底如何能凑够点数才值得关心。

      席雾肆却差点应和一声“好”,他最近热血冲动到难以控制的地步,稍微被人激将就能点头。

      于飞嵘则一脸担忧,他害怕等他回去了……如果能出去的话,那时候于飞家已经是于飞落蝶的家了。

      “都是我不好,偏偏指了这么个地方。”于飞嵘垂头丧气的说。

      席雾肆摇头,“化山河这样的机缘,修士一生都未必能遇见一个。如果没有你,我们就在荒原上杀妖兽了。”

      说着话的同时,席雾肆用余光寻找王惊蛰的身影,找了好几圈都没看见。

      “王惊蛰应该还在塔里吧,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有人不知道的。”于飞嵘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想了想还是后悔,“……都是三哥不好,做什么放了张新堪舆图!”

      !席雾肆顿时觉得他触摸到了事件的关键,急忙问道,“什么意思?化山河和你三哥有关?!”

      于飞嵘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那日我能看出化山河也该算在三哥头上。连大哥都没换堪舆图,三哥真是神通。之前三哥有日与我聊天,提及了化山河,将三峰七脉如何如何都细细讲了……我们坐的那艘宝船,是三哥送给我的,我自己的之前被于飞落蝶弄坏了!”说到最后他不免咬牙切齿。于飞落蝶,你给我等着!

      席雾肆却是整个人都懵了,他完全没有料到这趟化山河历练和于飞枢有关联。单单分析于飞嵘的话,他就觉得这次历练必有阴谋,他们还陷在于飞氏的内乱里,只是换了个地方罢了。

      那个坐在轮椅上看似病弱的银发青年,眼底究竟隐藏着多少波澜?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从他们出了昆仑开始,就不声不响的将他们推向了注定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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