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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 是你把我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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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77年。
“鉴麓”学院中,历史老师用迷你光脑操作全息投影,大部分学生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讲台前的三维影像,当然,也有学生如秦氢者撑着脑袋杵在桌子昏昏欲睡。
历史老师抑扬顿挫的讲:“在光子时代之前,历史被划分为六个时期,他们分别是:石器时代、青铜时代、铁器时代、蒸汽时代、电气时代和信息时代。”
随着他的话,投影仪声控智能感应,在讲台前投影出各个时代的生活缩影。
“远古春秋,有个叫孔子的伟大教育家把学堂面向了贵族子弟以外的人,从此书院制延绵数千年,即使如今你们在家里也能收到我课堂上的实时转播,但你们知道为什么家长还坚持把你们送到鉴麓课堂来吗?”
秦氢受不了的掏了掏耳朵,这回彻底没忍住,直接光明正大的趴在课桌上安睡了。嘴里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秦老头钱多烧的呗……”
底下学生窃窃私语:“老师你说的好听,谁不知道众多学院里只有鉴麓的课从不开放转播权。”
换言之,和老祖宗一样,课就摆在那里,反正你学费已经交了,爱听不听,谁愿意给你个请假的转播。
历史老师一笑:“我听到有的人开始抱怨。”
“这是鉴麓的脾气。”
他敲了敲“黑板”,当然所谓黑板不过是全息投影出来的一块“古董”。
学生甲:“……感觉老师最近看了不少信息时代的纪录片。”
学生乙:“他是不是觉得敲黑板的姿势很帅?”
众学生:“……”是的吧,也不知道跟谁学来的臭毛病啊!
历史老师继续道:“鉴麓鉴麓,取自远古时代宋朝,岳麓山脚下的一座书院,时人谓之岳麓书院,门生天下英豪无数,为著名的四大书院之一,麓者,山脚也,倘若知识如同一坐大山,进入鉴麓只不过是刚踏入山脚罢了,求学一事路漫漫兮其修远。而鉴者,镜也。”
学生甲:“老师摆脱别拽文了,我们哪有时间去研究文言文啊?”
随着第四代简体字的推行,璀璨文言文和古诗在历史的长河中被冲刷殆尽,惟余几篇名篇佳作被彰表在语文课本中,少有学生肯花心思去逐字逐句斟酌研究。星河纪元通用文字是第四代简体汉字,书写更加方便高效,语法上融合了英语的一些影子。
——毕竟这都过了多少个世纪了,现在的孩子古文阅读理解做的都是公元纪年19-21世纪的文章。
在星河纪元,某些不听话的学生如秦氢者,直接写了段代码交到了语文试卷上。
阅卷老师把代码输进IBM(编译环境)运行了一下后,出来的东西让见惯了全息影像的老师一愣,这段代码输出来是一篇时代感很强烈的二维图像,画质实在是渣的让人无所适从,仿佛能直接从图上盯出来蹩脚的分辨率和针眼那么粗大的像素,不,已经不能叫像素了,这么大的应该叫“像点”。
那是一本翻开的蓝皮书,边角泛黄,满篇的文字是由无数个密密麻麻小小的“吃人”二字堆成的大字,不细看还看不出来。
接着出现了一排红字:表达了笔者对于其时代印刷术中离散像素单一化的怨愤不解,渴望以“吃人”二字重新解构印刷业,其创新思维值得褒扬,但其理论水平使他不能意识到极小“点”的优越性,当然如果吃人二字趋于无穷小,他的构想可以成立,但未免殊途同归。
老师:“……”我怎么那么想抽人呢?
秦氢,你真是好样的。
*
历史老师尴尬的咳了一声,解释道:“鉴的意思是一面明镜,外照朗朗乾坤,内照不端之处,是非曲直一鉴明理,而鉴麓——广鉴门生,是英雄还是懦夫,自有公断。”
“所以你会觉得鉴麓的管理很古板,很传统。那时候的人们,没有VR虚拟现实,没有3D全息投影,凭着一只笔,一张纸,条件何其简陋,却能想象出相对论和量子力学!”
“要知道,这两套理论就是我们77年来星河纪元所有傲人的科技成果的奠基石。套用一句宗教意味的话:谁能不说这是神的恩赐呢?”
这是一个科技高端发达的时代。
VR遍地走,全息多如狗。
即使人们才迈入星河纪元不足百年,一切理论还未至臻成熟,甚至除军部核心外不被允许使用类光速交通工具,不仅囿于技术困境和高昂的费用,也出于帝国安全考虑。
科技发展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加便利,也使人们普遍对科技充满信仰。
生活中随处可见可视化操作,举手投足之间可以轻松调动手表光脑,浮现全球数据库的海量资料。电影院已经被奉为名胜古迹,专给怀旧的小文艺青年一个撒钱的机会。
如今小学生的必修课,是K语言。C语言这种古董经历了无数代的优化之后,终于被搬上了教材引言中的“伟大的开山鼻祖,K语言的最古老源头”,不需要孩子们深入了解。
同时,这也是一个贫富两极分化的时代,有人朱门酒肉臭,就有人路有冻死骨。
即使再多的政治强制的利益分配,也无法均衡到每一个人的头上。
现在人们崇尚技术。
不光科技领域,任何领域的顶尖技师必然会有大票的追捧者,择优授予帝国勋章。那几乎是所有人毕生追求的梦想。
铜锣巷作为帝都内城里的钉子户聚集地,家家户户不论开发商磨破嘴皮开多高的价偏偏不让拆,周围高楼林立广厦千间,倒显得这一片平房区像一片驻波振动曲线的波谷一样。
有一份滑稽的倔强。
任凭世事改朝换代,铜锣巷都仿佛受不到外界的侵扰,看上去似乎全都存留着公元纪年末期的完整原貌。铜锣巷既是一条巷子,也是一片街区的代称,街区正中位置便是铜锣巷。片区每家的古董都不计其数,随便拿出去拍卖行也能赚一笔,他们却都拿来直接使用。
这里的人大概是个个是块难啃到咯牙的骨头。
而随随便便卖一件藏品就可以搬入豪华公寓的他们,也不知道算是有钱任性,还是没钱倔强。
他们,不像外面信仰科技,他们信仰传统。
宁可清贫,不愿抛弃故土。
*
秦氢正是铜锣巷最里面的一家住户,独门独院独身一人。
在鉴麓睡饱了之后,晃悠悠的溜达回家。
铜锣巷离鉴麓学院不近,但也不远,脚程半个小时,秦氢今天却对瞬时发车的磁悬浮列车提不起兴趣。都城公共交通发达,列车轨道交叉纵横互不干扰,所以不需要等车。她提步就走回了家。
农历来算今天是六月廿八,老爷子的一周年祭日。
秦氢在香案上供了一盘酱肘子,一碟下酒菜,点了三炷香。一个人待着,就开始发愣。
以前倒不觉得,老爷子去了之后总觉得哪这院子里有些冷。
小院未免也太大了点。
搓了搓手臂,沉思一会,秦老头不在,也不用担忧被死老头戳着鼻子骂反应慢了。秦氢把供桌拿到院子里的槐树下,去厨房做了更丰盛的大餐摆了满满一桌。
都是秦岳爱吃的荤菜。
因为秦岳醉心研究他的大号“洗衣机”,万事不操心,秦氢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当家做饭,这么些年磨练下来,厨艺也算是小有所成。
“秦老头,你生前喜食荤腥,别人爱肉顶多是少吃素,你却是一点菜都不吃。”
“从前我老劝你这样死的早,你一听更乐了,正好早想下去陪我妈了…合着把我拉扯这么大是专门给你送终的?”
嘴里说着冷嘲热讽的话,心里也不好受。秦氢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二锅头辛辣的味道入喉,本想得意的向秦岳炫耀,却没出息的咳了出来。赶紧喝了杯白水压压嘴里泛的怪味。
“本来想说,你瞧瞧你走了我都能喝酒了,可这什么破味啊!真不知道你是为什么这么爱喝。得了全都给你留着吧!”
一扬手,整瓶二锅头浇了大槐树。
“你老是和我讲要信科学,成天研究你那破玩意儿,”秦氢说着,眼眶红了起来,“得了空不带我玩也就算了,还非得想把我培养成女科学家……”
“你说你脑子是不是有坑啊!”
“ 可是我宁愿你还能出来,还能骂我一声损丫头。”
伸手抹了一把眼睛,秦氢越想越难过,又越来气。“蹬蹬蹬”风风火火的跑回屋把一个大家伙挪出来。
那是一架大号的“洗衣机”,只不过按键不是漂洗、甩干。只有一个启动键。
“你不是信平行空间吗?我偏偏信超弦理论。”
“你不是崇拜薛定谔吗?我偏偏要当朗道的拥趸。”
“你不是喜欢看西甲喜欢巴萨吗?我偏偏支持马竞。”
是你把我妈的好闺女养成了好儿子。
“我一直觉得这么多年你没把我扔出去的原因不外乎是――”
“我们都是皇马黑。”
可现在突然没有你吹胡子瞪眼了,我却觉得好不习惯啊。秦岳,你这个老王八蛋。
反正你也不在了,你要我信科学,我就在你祭日搞迷信。你能不能从坟头里爬出来,让我看看你发怒的不行又无处泄愤的脸。
“砰”的一声,秦氢把脚踹到了“洗衣机”上,“瞧把你能耐的,成天比我还得宠。个破玩意儿――”
“秦老头研究了一辈子,也没解出平行宇宙的守恒律……呵。真该把你踹下去陪葬!”
秦氢手按启动键。
“这个宇宙是弦的――”
秦氢正准备冷笑一声展开她单方面的驳论,突然感觉到一阵眩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然后是五脏六腑翻搅在一起的痛。
醒来的时候,她俨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铜锣巷里,秦氢的小院里“洗衣机”的指示灯突然亮了起来,是悠悠的透绿色。
而秦氢的身体失去了呼吸,倒在了地上。
供桌上一顿新鲜美味的大餐,仿佛正等着主人的享用,却注定无人问津。
*
三天后,鉴麓学院的同学见她旷课许久,特来探望,发现了她的尸体。
翌日,门户新闻网站上刷出了一条不怎么起眼、也看上去不怎么重要的报道。
《知名科学家秦岳之女离奇死亡,或成又一桩无头公案》
江山代有才人出,二十年前学界叱咤风云一言定乾坤的秦岳啊,如今也不过落得一个丝毫不起眼的版面。
而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铜锣巷里这父女两的相继离世有任何的改变,仅有鉴麓书院里秦氢的几位好友为了她唏嘘神伤了一阵子,历史依然踏着冷漠的滚滚的车轮,驶向了星河78年。
一路浩浩汤汤,不问疾苦,不解痴怨。
“我不知道该恨你无情,还是赞你无情。”——秦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