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005 她人好端端 ...
-
叶老爷讲究规矩,这用饭时,自然就不喜欢有人叽叽喳喳地说话。一屋子烧的暖和,周围丫鬟都躬身立着,叶静瑜在一旁陪坐,垂眉敛目,不言不语,模样与对面的许姨娘颇为相似。
许姨娘来历不浅,家道中落,因为父亲曾经救过叶老爷一命,才叫叶家把她娶进了门,人生的貌美不说,还识得几个字,又鲜少掺和外事,因而早年很得叶老爷的心。只是大抵人在后院呆久了,所以为人总有些懦弱,在吴姨娘跟前儿受了气,也多是一言不吭,到后头也渐渐鲜少有说话的时候,沉闷下来,叶老爷也就鲜少过来了。
隔壁院子一儿一女,这儿也是一儿一女。叶静瑜自懂事起,就看不惯许姨娘这副性子,明明半点儿不输,却总是一副委曲求全的架势,对着太太也是唯唯诺诺,有什么听什么,像是压根没别的心思似的。
那吴姨娘便是再不懂窍门,也尚且知道要关照自己儿子,可她们这头却多得姑娘操心,只有闲时才想着递个话。
小院无言,瓷碗叮咚作响。叶静瑜只在叶老爷说话时才乖巧应声,倒叫也老爷自个儿都有些稀奇,他这大姑娘二姑娘怎么今天像性子换了似的,跳脱的也不活泼了,稳重的却往面前犯错。
“有空可以去瞧瞧果姐儿,”叶老爷喝了口鱼片粥,香味沁入肺腑,慢悠悠地开口,叶二姑娘的活泼劲儿他确实挺喜欢,毕竟府邸上上下下,总得有这么个生动的人儿,更何况这人儿也不失分寸,有礼有矩,“……她身体不好,姐妹之间,多说说话也好。”
叶老爷话说的不紧不慢,尾音拖得长长的,叶静瑜心中一愣,面上连声应了,心绪却有些复杂。
她哪里不晓得这府上最贵重的人物是谁,只是自己从前没那个胆量上去,夫人又时时刻刻看顾着,自己和叶静元当然不会冲上去找骂。
可叶老爷这发了话,她再上门就不是毫无缘由的了。叶静瑜想的清楚,估计叶老爷今天是觉得她讨了喜,又想起了自个儿喜欢说话的性子,想让那没什么机会出门的三姑娘也听些趣事儿,心里不禁有些酸酸的。
同是女儿,人家正房的姑娘就有父亲时时记挂着,别院儿的还得小心谋划着讨好。叶静瑜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饭,腹中明明还有些没饱,但却怎么也不肯再用,规规矩矩地低头坐着,并不往别处瞧。
许姨娘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这时却朝叶静瑜微微一瞥,又抬手给叶老爷乘了碗粥,一举一动都携着些安定的意思。叶老爷接过来喝了一口,也不说话,只是拍了拍许姨娘的背,算是抚慰。
晚秋院一顿饭用的平和温馨,吴姨娘在屋子里绣着帕子,得了消息,手上一滑,竟是硬生生在帕子上扎出了一个大洞。
雪娟伺候她多年,晓得这个时候不该开口,只手脚麻利地上前把东西收了,又不言不语地退了回去。果然,吴姨娘忽然把一旁的几步册子一扶,几卷书顺着滚到地上,眉头拧得紧紧的,嘴巴张了张,没发话。
“……雪娟,你出去。”
像是强压了怒火,半天屋子里有了动静,雪娟依话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吴姨娘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见人出去了,这才把书拾了起来,又高高举起来,愤恨一摔,像是终于得到发泄处了似的,双目微瞪。
“那贱人怎么又长本事了……”
她原先也不是这种晓得避讳的性子,只是吃的亏多了,现在也学乖了许多,不丢瓷器,只扔些不动声响的玩意儿,也不干大喊大叫,只是低声伤神。
吴姨娘喃喃地暗恨,咬了咬嘴唇,心里很不是滋味。
老爷看不惯自己,她都知道。当年被老夫人指给老爷身边,人人都说是得了天大的福气,可自己外头笑得乐呵,翻身奔了前途,背地里却从来就没落得过好脸色。就因为自己目不识丁,讨不了老爷的好,总是多说多错,说到后来,这院子里就没人瞧得起她了。
她瞧着那卷书暗暗出神。
出身微贱,哪有那么好的命作学问……老爷只晓得自己嘴拙,可这些东西,难得又是她能决定的?只学过伺候人,体贴人,没学作解语花的命。她把这话放在心里放了十几年,没地方说,没地方诉,只能假装安稳地坐着,享别人嘴里的荣华富贵。
可老天爷总归是惦记着她的。
原以为有了女儿,自己要忍辱负重,受人委屈一生,可后来岑哥儿托生到了肚子里,她拼死拼活把这个儿子生了下来,还记得夏日炎炎,婴孩啼哭,朦胧间听妈妈报了一生小少爷,忽然就像整个人的担子卸了下来,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总归叫别人再不敢看低自己,不管暗地里怎么嚼舌根,还得处处敬自己一声主子!
可那许贱人明明入府在后,不过会些几个字,就能揭开不光彩的入府缘由立足了?
吴姨娘闷声立着,心里既痛快又难受,面上秀眉拧紧。
岑哥儿是老三,那贱人的儿子却偏偏要处处压一头。她原本还想着女儿总能叫老爷欢心,叫老爷念着女儿,也能多看几眼儿子,可今日这事儿一出,才叫她真正如坐针毡。
若是自己儿女都讨不了老爷的欢心,她要怎么和那个贱人斗……
吴姨娘出身宅邸,通晓其中弯弯绕绕。敢往前院送东西,全是因她看的多了,晓得夫人不屑管着这些,自己送去的东西,也都是叫人一一查过的,可为了岑哥儿,她压根不在乎被别人怎么看,更不在乎夫人是不是瞧得起她。
吴姨娘闭闭眼,盯着那卷书出了神。
“雪娟……”良久,她揉了揉眼角,怅然地喊了一声,人又坐回了原位。
外面候着的丫头听见动静,立刻机灵地迎了进来,面上不动声色,手上却早备好了一壶热茶。
吴姨娘闷声不响地喝了两杯,才觉得心头的气压下去了些。
临了傍晚,叶沐总算是从睡梦里醒了过来。
说来也有些奇怪,她人好端端地睡着,蓦地起身,竟是被饿醒的。翠云在旁边候了许久,也被她这动静吓了一跳,差点转身就要去叫大夫。好在叶三姑娘终归是快了一步,她颤颤巍巍地抬手牵了牵自家丫鬟的衣袖,好半天才吐出了个饿字,叫翠云又是愣又是笑,连忙把她扶了起来,端了盘备好的栗子酥并熬好的姜糖水过来。
“……姐儿先用着,我这就去叫膳。”翠云小心翼翼地把她扶着,一面轻轻拍叶沐的背,一边端着杯子,慢慢地让她吞了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