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遇见你》熊涓涓

3、这件事很难下定义 一个小时之

　　一个小时之后，妈妈做好了三菜一汤，一边解着围裙，一边叫我和小葡萄吃饭。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陶楠开门回来了，一进门，先把行李箱竖在门厅，然后淡淡地看了一眼小葡萄，小葡萄扭头冲他笑笑，伸出小手叫了一声“爸爸抱！”
　　妈妈从饭桌前站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意外地说：“小陶回来了，我给你盛饭去。”
　　“不用了，妈。”陶楠在门厅换了鞋子，走到桌边抱着小葡萄亲了一口说：“我在外面吃过了。”
　　“你不是出差了吗？怎么跟晓苓一样，也提前回来了？”妈妈问。
　　“哦，公司临时有个项目要我回来亲自主持一下。”陶楠轻飘飘地找了个借口，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竟然没有丝毫的闪烁。
　　我突然很想知道，他之前跟我说的那些加班、开会、出差、应酬客户、做大项目在公司熬了通宵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一个男人在说谎的时候能够做到面不改色，那绝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心安理得，而是他已经驾轻就熟，信手拈来了。
　　想起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他偶尔讲几句情话，还会臊得脸红心跳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打磨，曾经我眼里特别憨厚老实的陶楠，说话从来不会过份夸张，向来讲究实事求是的理工男也慢慢的变了。
　　是谁说过，男人假如没有被学校洗涤，那他早晚会被社会洗涤，除非，他根本不在社会生存。
　　这几年，陶楠在公司里顺风顺水的加薪升职，一路从主管做到经理再到助理总监，最后到总监，也算是实现了陶家对他的殷殷期待。可是对我来说，陶楠在职场上的一路绿灯并没有让我觉得吐气扬眉。房子是结婚前就买好的，车子是我怀孕那年陶楠他爸妈一手包办的，至于家里其余的零零总总，我和陶楠可以说是各有付出。论薪水，陶楠这个总监自然要比我这个节目部副主任要高出好几截，可是论社会地位和人脉资源，他就比我差远了。媒体再怎么缺钱，但是从来不缺人缘，我在单位里做足了六年，积累起来的名片足足有二、三十个名片袋，就连手机通讯录里的人数，我也整整比陶楠多了差不多五倍。
　　然而，这并不构成陶楠父母对我的满意指数。在陶楠父母看来，他们并不需要一个在职场上兢兢业业，功成名就的儿媳妇，他们更希望有一个女人能够代替他们照顾儿子的吃喝拉撒，然后本本分分的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再三从四德的把家里经营得井井有条，只有这样，陶楠才能放开手去干他的事业，成就一番男人的宽天阔地。
　　论家务活，我的水平肯定赶不上我妈，我妈十五岁下放农村，能挑能扛，能下地干农活，能围着灶台转，无论什么食材，到我妈手上就能变出十几个花样，无论多脏乱差的房子，我妈在里面待一天就能给它天翻地覆的换个模样。——我和陶楠谈恋爱的时候，就是这么形容我妈妈薜文湄的。
　　陶楠说：“你妈这么厉害，那你肯定也差不到哪去吧？”
　　我哈哈大笑，说：“你没听说过吗？勤快妈养出懒姑娘，我妈这么能干，家里什么脏活累活她都一手包办了，还能有我什么事啊。”
　　所以，结婚的头两天，我和陶楠没少在外面下馆子，陶楠的公司在蛇口，我的公司在科技园，这两个地方的大大小小的餐馆基本已经被我们吃了个遍。陶楠有时候吃腻了外面的菜，也会叫嚣着要跟我一块下厨做顿大餐什么的，可是试过几次之后，他就不得不承认了事实：我们俩都不具备做厨子的天份。等到我怀孕之后，陶楠为了让我吃得安全放心，不惜在月子中心里帮我订了一份孕妇餐，可惜吃了不到两个月，我妈就风风火火的从武汉搬过来了。
　　陶楠说，任凭再好再高档的餐馆，也比不上我妈做的小菜。——这话真不假。虽然我妈是地道的武汉人，和土生土长的广东人陶楠口味并不一样，但是这丝毫不影响我妈在厨艺上的发挥，短短两个星期，陶楠的体重就胖了十斤。等到我生下小葡萄，陶楠的身形就跟吹汽球似的圆起来了。就连他们公司的同事也取笑说：陶楠找了个老婆，结婚几年没被催肥，没想到当上爸爸之后倒被丈母娘给征服了胃。
　　可是今天，陶楠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全然没有要端碗的欲望。
　　我妈讪讪地坐回到桌边，低头默默吃饭。
　　小葡萄被爸爸亲了一口，似乎仍不满足，放下碗和勺子，摇晃着走到陶楠身边拉着他的裤子不放。陶楠低下头在小葡萄脸上摸了一下，说：“是不是想爸爸啦？”
　　小葡萄仰脸笑眯眯的不说话。
　　陶楠便又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爸爸工作好累，小葡萄陪奶奶和妈妈先吃饭，爸爸去冲个凉好吗？”
　　小葡萄摇头说：“我也要……泡水，我要……小鸭子。”
　　我把小葡萄抱起来，哄她说：“乖宝宝，让爸爸去冲凉吧。现在还早呢，迟会儿妈妈给你放一大缸水跟你一起玩小鸭子好吗？”
　　小葡萄满意的点头表示同意，陶楠这才松了一口气，随手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拿了换洗的睡衣闷闷地进了洗手间。
　　我坐回饭桌前面继续吃饭，妈妈看了一眼洗手间，又看了一眼在一边玩耍的小葡萄，压低了声音问我说：“小陶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工作上遇到麻烦了？”
　　我愣了愣，马上掩示地说：“他工作上的事，我哪清楚啊！妈，我也是刚出差回来的好吧。”
　　妈妈笑了笑，三口两口扒完了碗里的饭，站起身说：“我吃好了，我去收拾厨房。”
　　“妈，您先休息会儿，急什么。”我拦住她，看了一眼小葡萄说：“这几天我们两个都不在家，您一个人带孩子挺辛苦的，一会儿等小葡萄吃完饭，我们一块下楼散散步，我带您去小区门口找家按摩店做一下按摩吧。”
　　妈妈瞪大眼睛，把头摇得像鼓货郎一样地说：“别！别！去什么按摩店啊，那种地方，听着就够乱的，我这都一把老骨头了，你还找个人给我这捏捏，那揉揉，回头把我的骨头给弄散架了，你还得带我去医院看病。”
　　“妈，您这说得也太夸张了，其实我说的按摩店就是中医理疗，给你做一下推拿，让您放松放松，不会那么累。”
　　“什么理疗推拿的，我一个老太太，要放松什么呀？你看你这一出差就是好几天的，你要是累啊，你就自己去吧，别拉上我，我不习惯那些，年轻的时候劳苦惯了，临到老了哪有那个享福的命。”
　　“妈！您看你这，说着说着，就好像跟我抱怨似的。您是嫌给我带孩子辛苦吧？”
　　“你看你这孩子，掐头去尾的就会编排我，我什么时候跟你抱怨了？你姐刚生孩子那几年，还不是我守着她两个孩子长大的，现在麒麒和麟麟都快念初中了，你见我跟你抱怨过你姐吗？”
　　“哦，对了，您不说我还差点忘记了，麒麒和麟麟今年要考初中了吧，我姐一个人顾得过来吗？要不要您回去给她搭把手？”
　　“不用。她昨天刚给我打电话，说家里都挺好的，让你也不用操心。她还说，深圳的生活节奏快，让你和小陶都别太拼命了，适当享受一下生活，别为了工作把自己弄得像一台机器似的。”
　　“我姐昨天打电话来了？”我挑挑眉头，站起来说：“那我给她回个电话。”
　　我姐姐白晓歌，今年39岁，在一所中学教数学，在我印象中，她年年都是学校里的模范标兵。大学毕业的第二年，白晓歌就顺顺利利的嫁给了大学同学郭文凯，这之后，她在教育圈兢兢业业育人子弟，郭文凯则在税务局一路坦途做到了分局的副局长。白晓歌24岁结婚，27岁生孩子，而且一生就是两个儿子，这两个儿子就像两枚定海神针，一下子稳定了她在郭家的地位，让郭文凯的父母对她这个有功之臣满怀感激，说不出的照顾的关怀。
　　就因为这个原因，我妈在得知我怀孕之后才能够毫无后顾之忧的赶到深圳，而且一待就是好几年。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给白晓歌拨电话。
　　“喂！晓苓，你出差回来了？”电话那段，白晓歌的声音有点慵懒。
　　“姐，你昨天给妈打电话了吧？家里还好吗？麒麒和麟麟是不是马上得考毕业考试了？”
　　“你这个问题昨天妈已经问过一遍了，他俩的毕业考试是下个月，没问题的，有我在，还能轮到着你们替那两个淘气鬼操心啊？哎，你和陶楠还好吧？鑫鑫什么时候上幼儿园啊？”
　　“我们……还不是那样。你知道，深圳好一点的公立幼儿园特别难进，我们这边还在想办法呢，想等下半年就给她送进去，不过现在很多事情还没落实，心里还没底。”
　　“咳！你们那地方啊，好是好，城市又大空气又好，可问题是孩子读书、老人看病都是难题，光是托人找关系就够你头疼的。你看，你要是现在在武汉，我保管你在孩子读书的问题上只做选择题，绝对不会让你到处求人找关系。”
　　“姐，好好的你又提这个。你说实话吧，是不是怪我把咱妈骗到深圳来了，没人给你带孩子的呀？”
　　“哎哟！白晓苓！瞧你这小嘴利得！不改当年啊！摸摸你的良心，还在不在呢？你自己捧着胸口说：除了你，谁还敢把咱妈当保姆使唤？”
　　“不许讽刺我！”
　　“好，我不讽刺你。那我问你，今年暑假你还休不休年假的？把鑫鑫带回来住一段时间吧，顺便把妈也捎回来。这一晃又有好一阵子没见了，我怪想她的。”
　　“那你到底是想小的还是想老的啊？”
　　“我想跟我讲电话的那个，行了吧！别跟我贫嘴了啊，快说，你到底回不回来？”
　　“到时候再说吧。”我顿了顿，犹豫了几秒钟，说：“姐，其实我还是告诉你实话吧，我已经休完年假了。”
　　“啊？！什么时候休的？我怎么没听妈说啊？”
　　“就前几天……”
　　“前几天你不是出差去了吗？你……”白晓歌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钟，马上反应过来说：“好呀！好你个白晓苓，你现在翅膀硬了，敢跟咱妈撒谎了是吧？”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妈，主要是……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想起婚礼上的狗血事件，我有些懊恼地说。
　　“那你休年假去哪了？”白晓歌问。
　　“我去了杭州，苏真结婚了，我去给她当伴娘。”
　　“苏真？”白晓歌停顿了几秒钟，说：“哦！就是你大学里的那个闺蜜吧？我记得她好像还来咱们家吃过饭，个子不高，笑起来就两个小酒窝的女孩是不是？”
　　“嗯，就是她。”
　　“她才结婚啊？那可真够晚婚的。”白晓歌说：“我好像记得你说她毕业之后留在武汉了，怎么又嫁到杭州去了？”
　　“她老公是杭州人，婚礼办了两场，杭州和武汉各有一场，她说我还去过杭州，让我顺便去那里逛逛，看看西湖，还有尝尝那边的小吃。”
　　“杭州除了有个西湖，还能有什么呀！”白晓歌满不在乎地说：“要我说，那个西湖如果没有白娘娘的传说，光看风景还不如咱们武汉的东湖呢！”
　　“是，是，是。亲爱的姐姐你说的对，全中国没有一个城市能比得过咱大武汉的，想当年如果不是因为领导人糊涂，首都就应该定在咱们老家，对吧？”
　　“去！”白晓歌在电话那头啐了我一口，说：“我听妈说你出差才两天，这年假哪有只休两天的？你是不是又在忽悠我呢？说吧，还有什么事瞒着你亲姐姐。”
　　我愣了愣，没想到脑袋一向转得比我快的白晓歌这么快就看出了端倪，而且不转弯不抹角的向我提出了质问。
　　“怎么？还真有事啊？”听我好一会儿没开口，白晓歌有点急了。
　　“没……没什么事。”我有些心虚地说：“就是婚礼上发生了一点小意外，有点影响心情，所以，我就提前回来了。”
　　“怎么回事？”白晓歌有点担心地问。
　　“真没有什么事。”我不太愿意把遇到陶楠的事告诉她，以她的脾气，肯定在电话那头就炸开了。
　　“你……不会是在婚礼上遇见肖遥了吧？”白晓歌想了想，还是不甘心想问个水落石出。
　　肖遥这两个字一出口，我就愣了一下。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白晓歌接着说：“你们俩有小五年没联系了吧？他不会在婚礼上招惹你了吧？”
　　“没有。”我摇头说：“姐，你想太多了，苏真根本就不认识肖遥，苏真是我大学同学好吧。”
　　“哦，也对啊。你跟肖遥是高中的同学，按道理苏真也不该请他参加婚礼。”白晓歌想了想，又说：“但是我记得你上大学那阵子跟肖遥好过一段时间啊，苏真跟你关系那么好，她能不认识肖遥吗？”
　　“姐，麒麒和麟麟的作业现在谁辅导啊？你跟我这么聊天，他俩现在在干嘛呢？”我只好转移话题。
　　“你少把我往弯路上引，你姐夫他爸妈早就住在我们家了，这会儿他妈刚带两孩子下楼去跳广场舞，跟着一块去的还有他爸爸，两个老的盯着两的小的，我有什么不放心的。”白晓歌不费吹灰之力就看穿了我的小伎俩，打断我说：“你还是老老实实告诉我吧。到底发生什么小意外了？”
　　“我……我……看见陶楠了。”我犹豫了十几秒，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实话。
　　“陶楠？！”白晓歌在电话那边提高了声音：“昨天妈还说他出差了，怎么会出现在杭州呢？你……你不会是把他……捉奸在床了吧？”
　　“哎呀！我真是服了你的过激反应了。”我有些尴尬地说：“你是不是国产的肥皂剧看多了？怎么分分钟就能把我往狗血剧情上套呢？”
　　“因为生活本来就很狗血啊！你能说所有的电视剧都是脱离了事实的编造吗？从小你老师就有教过你吧：艺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电视剧也是人编的，人也是在柴米油盐的日子里长大的，好歹你自己也是做电视节目的，怎么一说起电视剧，就觉得全是扯淡呢？”
　　“好吧好吧，我不想跟你辩论。我说不过你。”
　　“我也不跟你辩论啊，我就想知道是不是陶楠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我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放慢了语速说：“这件事很难下定义，因为我搞不懂什么是‘对不起’，这个概念太模糊了。”
　　“好，那我不跟你追究该用什么词。你就简单的说，他做了什么吧。”
　　“他……他陪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参加了……苏真的婚礼。”
　　“你怎么处理的？”
　　“我当时特别想让他在现场就给我一个解释，但他们两人一起消失了。之后，他给了我一个蹩脚的解释，我想反驳，但是我觉得反驳挺没有意义的。”
　　“所以，表面上看起来这件事过去了，实际上你心里特别难受。是吗？”
　　“难受也谈不上，我就是觉得挺别扭。”
　　“就像……你吃了一半的蛋糕，起身接了个电话，回来发现被服务员给收走了？”
　　“要不要这么具体的描述啊。”我被白晓歌的形容逗乐了。
　　“还好嘛，你还能笑出来，说明你心情还不至于太糟。”白晓歌说：“这件事情妈知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
　　“嗯，别让她知道。否则，以她的性格，又得为你瞎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