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倾天下（gl）》熙微

3、第 3 章 唯求一生平

　　“小姑娘，你醒了啊？感觉如何？”
　　傅倾洛缓缓张开沉重的眼皮，抬眼望见的，就是身着一袭本色麻布袍，白发披散，白须飘飘，如仙人般雍容闲雅的老翁。
　　“老爷爷，我感觉好多了，多谢你出手搭救。”傅倾洛挣扎着，想起身给老翁行一大礼，却被老者按了下去。
　　“你体内的热刚刚褪去，身子还虚着呢，别忙起身，反正老人家我就在这里又不会跑了，等你好些了再谢我也不迟。”老翁抚着垂到胸前的白须，呵呵说道。
　　傅倾洛朝老翁感激一笑，依言躺下，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似是含着几分好奇却又畏缩着不敢多问。
　　老翁见状不由轻叹一声。当日，他是曾听闻云阳地动，伤者无数，又逢热疾肆虐，获病无处得医者上千人，本着医者仁心，他便挟了些药草出谷为北上避难的灾民们无偿诊治，恰巧撞见了那无良男子戏弄侮辱女娃的一幕。凭着多年行医的经验，他一眼便瞧出，那女娃也正身染热疾，又许久不得吃食，身体弱得很，如不及时医治，恐怕生死也就今明两天的事。似是女娃最后离去时，那双不甘与倔强的明眸触动了他，让一向淡泊寡情的他心生不忍跟了上去，正好将晕倒在路边的女娃捡回自己隐居的山谷救治。
　　现下看来，这个女娃真是生得一副乖巧伶俐的样子，让他分外怜爱。老翁本是深山之中的一孤身客，素来不喜人叨扰，无旁人服侍在身侧，今来意外带回这女娃，也许是天意中冥冥注定的缘分，也罢，就让这个丫头陪陪他一个孤家寡人吧。

　　“小唯啊，我可寻到你了！”
　　孩童正和自己的琳儿妹妹在溪水边嬉闹着，便听见隔壁的向大婶，也就是琳儿妹妹的母亲焦急的呼喊声。
　　孩童顺势起身抬头张望，不一会儿，一位穿着一领洗得泛白的素色棉布袍的乡野妇女慌慌张张地小跑到孩童面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抱起，又腾出只手牵着孩童身边扎着两个小辫的女童，把她们二人直往村里带。
　　“小唯，你赶紧回家看看吧，你王奶奶突发恶疾，就要不行了呀！”
　　闻言，孩童小小的身躯顿时一震，随后安安分分地窝在向大婶的怀里，整个人沉默得可怕。其实，四岁的稚童并不能深切明白，向大婶所言的“不行”代表着的是何种意思，但向来聪颖的她从向大婶的表情和语气中察觉得出，王奶奶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大事，这比她娘亲上年突然一头栽在地里自己废了好大劲才把她唤醒，还要了不得，还要让自己心伤。
　　等向大婶将孩童带回那间她再熟悉不过的石屋时，眼尖的孩童立马就看到了，正跪在床边，掩面抽泣的娘亲。
　　“娘~~”孩童的身体不安地扭动起来，此时，向大婶也正好将她放下，看着满脸惊慌失措地奔向自己娘亲的孩童，向大婶深深地叹了口气，摇着头无声离开了。
　　“娘亲，王奶奶怎么了？”重回到这温暖熟悉的怀抱里，孩童心底的不安稍稍消减了些许，睁着铮亮的眸子发问道。
　　听到孩子稚嫩的声音，女子刚刚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哗啦啦地落了下来，侧过头去，不忍再与孩童对视。
　　“是唯儿来了么？”床榻上，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传进孩童的耳里，引得孩童不由走上前去闷闷地叫了声：“王奶奶~”
　　“呵呵，是谁惹我们唯儿不高兴了吗？这一张俏脸皱成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可难看了！”床上的妇人慈爱地伸出蜡黄的手掌，抚摸着孩童清俊的面容。
　　“奶奶...”孩童猛地扑倒妇人身上，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被絮里，“她们说，说你不行了，奶奶，你告诉唯儿，什么是不行了，是像李叔家的大黄一样，在某一天就突然消失了吗？”
　　孩童清楚的记得，教她习武的李叔叔家本是有只威风凌凌的大黄犬，可就在两月前，那只黄犬就忽然不见了，她曾奇怪地追问过李叔，李叔只是饮酒答道，年纪到了，化风而去了。
　　孩童不想让王奶奶也化风而去，她想让她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奶奶，唯儿以后一定都听你的话，再也不调皮捣蛋了，你别走好不好？”
　　“傻孩子...”妇人轻轻地揉着她的头，柔声道：“奶奶没有走，奶奶一直都在你的身边，当你处在黑暗迷茫之时，就抬头看看顶上的天，那颗最亮的星辰，就是奶奶一直守护着你的光。”
　　“奶奶，是得道成仙，要去天庭享福了吗？”孩童眨着眼睛，似懂非懂地问道。
　　“呵呵，是啊，奶奶苦了一辈子，是要去享清福了啊！”妇人柔柔笑着，眼里露出些许疲惫，“唯儿乖，你去屋外自个玩会，我有话要与你母亲说。”
　　孩童听话地点点头，起身去到了屋外。见孩童走远后，妇人的视线才落到了一直在抽泣着的女子身上，本有些浑浊的双眼，此刻竟也透出几分洞彻世事的明辉，“秀儿，我有话问你，打从我救你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的夫君，孩子的父亲，必定是个不凡的人物，现在，我快不行了，你能告诉婆婆实话，这个孩子到底姓什么吗？”
　　女子犹豫了一会，随后哽咽着答道：“唯儿，她本应姓顾。”
　　“顾啊...”妇人的双眼渐渐变得飘渺，似是陷入悠远的回忆里，“我记得，在4年以前，我们道村，应属项昭候顾铭治下，那时的日子，可比现在好过多了，逢年过节的，偶能沾点肉腥。”
　　女子闻言更是泣不成声，“王妈，就是那个顾！”
　　妇人听闻，顿时眼睛精亮，面色也红润了不少，大笑叹道：“好好！我王妈一生无所成就，哪想临死前得了个陇西顾氏的孙子，真是天意！天意啊！咳咳...”
　　“王妈！”看见妇人咳出一口血痰，女子的神色瞬间慌张了起来。
　　“秀儿，我快不行了，你答应我，无论这个孩子姓甚名谁，身世如何，她如今都只是乡野间一个普通顽童，就任她这么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那些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都与她无干啊！”
　　“我...”女子心中纠结不已。她本是昭侯身侧的一名宠姬，经侯继位后，将昭侯一脉公子贵女尽数诛杀，所幸经侯对自己这些个妇人们看守得并不严格，自己和姐姐们在忠于昭侯的臣子的帮助下匆忙逃脱，在追杀途中，是那些姐姐们豁出性命，阻了杀手的刀，保全了自己，只因为她肚里怀着昭候留存世间最后的一丝血脉。在分离之际，楚姐姐握住自己的手嘱托道，无论她怀的孩儿是男是女，都让他回到陇西，坐上项侯之位，莫让昭侯苦心经营的基业落入奸人之手，当时情况危急，女子含泪答应，随后诀别而去。
　　时隔多年，再想起往事，女子心中依旧戚然不已，她一方面秉承着姐姐们的厚望，想要将唯儿培养成一个文武兼备的国君之才，另一方面，随着日子的逐渐安定和看着唯儿乖巧长成，作为一个母亲，她何尝不想如王妈所说的那般就让她平平淡淡地度过一辈子，也好过走上一条道阻且长的荆棘之途。
　　“我答应你！”女子终于将心一横，坚定地承诺道。楚姐姐，方姐姐...各位姐姐们，是秀儿对不起你们，请你们原谅秀儿的自私，我只想让唯儿一生平安。
　　听见女子应下，妇人露出一个欣慰安详的笑容，手慢慢垂下，缓缓闭上双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