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蓬莱不老白

4、4 车

　　车窗外天色已暗。
　　列车向前疾驰，偶尔掠过远处的车水马龙、灯火阑珊，在窗玻璃上映照出一张少女的脸，神情萧索。
　　上车前接到的那个电话让她心情很糟，打电话的是她姥姥娘家的亲戚，在因之为举家落户海城之前，就早已没了联系。
　　因果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找到的她家，又是怎么查到了因之为的电话号码——说什么来着？这房子他们老吴家也有一半儿，也不欺负她家老弱病残的，就要凤枝应得的那一半儿。
　　吴凤枝是因果的姥姥、因缘的妈，可别说因果没见过她，就是因缘仍在世，恐怕也早已想不起她的样子，她是在因缘很小的时候就走了的。
　　这些人早前还来过家里，吃吃喝喝无半分尴尬，住几天就走、没几天又来。
　　因之为卧病在床之后，因果要上学，还要照顾姥爷、收拾家务，对付这些不请自来的“亲戚”，心有余而力不足。再后来，因之为病情加重住进医院，因果自然去了医院陪护，他们倒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不再登门，转而开始不停地打电话。
　　因果不接，便换个号码继续打。
　　今天晓之以理，明天动之以情，软的硬的轮番轰炸，似乎笃定，这样一个人口凋零的家庭和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不用多久就会妥协。
　　也咨询过律师，情况虽然对她有利，但真走到打官司的那一步，依然麻烦。但凡房产继承、买卖一类的官司最是混乱冗繁，费力又难缠，不到一定程度，也都以调解为主，以她如今的境况，既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更没有时间去应付。
　　为免节外生枝，徒增变故，因果一直在忍。
　　现在最重要的只有给姥爷治病一件事，没有任何例外。

　　“这孩子啊！让你在家多休息几天，老师这边挺稳定的。”来车站接因果的是张国栋，“冷不冷？吃饭没？”
　　因果上车前给凌雪梅打过电话，本意是想请她转告王伯伯，不用再麻烦他的司机来接她。她可以一个人坐火车从海城到首都，当然也能一个人从车站找到医院去。
　　结果，张国栋张伯伯来接了她。
　　“谢谢伯伯来接我！”因果知道这位张伯伯个性急，但其实人很好，只是她仍未习惯忽然有这么多人对她嘘寒问暖，就是道谢，也说得硬邦邦。
　　张国栋伸手想卸下因果背着的书包，也被错身躲过，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孩子并不像因家的孩子。
　　她不爱笑，总是习惯抿着嘴，一眼就能看出个性阴沉心思重，什么事都不会多说，更不说开口求人，而因老师，是个多么善良和蔼的好老师啊，师妹又是个多么温柔爱笑的姑娘啊……
　　“张伯伯？”
　　回忆被打断，张国栋这才反应过来信号灯早已转为绿灯，连忙换挡，驶了出去。
　　这孩子不像因家的孩子，只有这张小脸，跟她妈妈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不是说了这边儿不用惦着嘛！”凌雪梅远远地迎过来。
　　“没什么事情，我在家里也呆不下，”因果轻轻挽了一下凌雪梅的胳膊，她们毕竟更熟悉也更亲近些，“我姥爷怎么样了凌姨，王伯伯那边怎么说？”
　　“暂时没联系上你王伯伯呢，现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咱们也要多理解！情况还是稳定的，这你不用担心。”
　　“我明白的凌姨，我已经很感谢王伯伯了！”
　　“雪梅，孩子这一路还没吃饭呢，你看给孩子买点儿什么吃？”张国栋提醒道：“本来想着直接带她吃饭来着，开着车就给忘了，我这记性！”
　　“知道了老班长，你这是老啦！”凌雪梅调侃了一句，“走果果儿，咱们出去吃。”
　　“不用凌姨，我泡个面得了，其实不咋饿。”
　　“泡面还是少吃吧，外边不少小饭店，想吃什么都有。”张国栋第一个反对孩子吃泡面一类的东西，认为那些都是垃圾食品。
　　“对啊果果儿，就是简单吃点儿啥也比泡面强啊。”凌雪梅附和道。
　　“真的不用，我就想吃泡面，还能热乎儿的喝点儿汤，我现在就去泡。”
　　“我来我来，接热水会烫到的！”凌雪梅赶紧去拿泡面。
　　因果紧跟着去了开水房。
　　“你过来干嘛，等着就行了。”凌雪梅等在一旁，水还没开。
　　“刷刷饭缸儿。”因果抬了一下拿着饭缸的右手。
　　“你还自己带饭啦？那怎么没吃啊？”
　　“没有，等车的时候吃了一袋儿面，算午饭吧。”
　　“中午吃的泡面，晚上还吃泡面，我是一点儿都管不了你了！”凌雪梅状似生气。他们这些因老师的学生，对这孩子都有一种天然的责任感，其中又数她最重，当做亲生女儿看也不为过。
　　“凌姨你别生气，我是真想吃泡面。”因果说得很诚恳。
　　凌雪梅瞥了她一眼，也不搭腔。
　　“对了凌姨，押金是押了五万吗？”因果从衣兜里拿出新办的银行卡。
　　“什么意思！”凌雪梅这下真的动气，“拿回去！”
　　“您做得够多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报答您，钱更不能占您的了！”
　　“你这孩子太伤我的心了！”凌雪梅把泡面盒子往水池台沿上一扔，转身就走。
　　因果追出去，就算惹了凌雪梅生气，她亦有她的原则。
　　两人一前一后回来，气氛却不同寻常。
　　“怎么了雪梅，出什么事儿了？”张国栋看凌雪梅面色忿然，问道。
　　“这个因果儿，太让人寒心了！要还我押金钱你说！”
　　“用钱的地方儿多着呢，总不能都用别人的钱啊，凌姨求您收下吧！”因果倔强的站在凌雪梅面前，一直伸手举着银行卡。
　　“你也知道用钱的地方儿多？我们是外人吗？是别人吗？”凌雪梅大感受伤。
　　“不是外人，但是亲兄弟明算账，我姥爷，也就是您尊敬热爱的老师因之为，也肯定同意我这样做！”因果搬出杀手锏。
　　他们一家欠别人的够多了，再欠钱，她怕是一辈子都还不起。

　　“我回来了姥爷，”因果双手拄着脸坐在床边，对着躺在病床上的老人轻声说话：“家里我都收拾干净了，估计咱们要在这边儿待一阵子了。”
　　“那个姥姥……那边儿的亲戚你不用担心，他们也就是打打电话、过过嘴瘾，我没事儿的。”
　　“王伯伯，就是您的学生王赋军，他现在好像是个大/官儿，住院也是他帮忙的，本来还想再请他问问您现在的情况，但是他一直都好忙啊……所以我们还要住几天，你别着急、别想家啊。”
　　“我把存折都取出来了，姥爷你别怪我啊，现在你的病最要紧了，该花的钱咱得花！不然你那些学生可要花钱了，你能愿意吗对不姥爷？”
　　“反正你总说这些钱都是给我的，那我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你可管不了我嘿嘿。”
　　“这回你得听话了吧！我早就跟你说好好到医院检查检查，你不干，非说现在的医院查来查去也说不出个啥病来，又是拍片儿又是开药的都是骗/钱的，这下好了——直接就给你撂倒了！”
　　都不能起来跟我唠叨了——因果趴在床边，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