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蓬莱不老白

11、11 凌晨两

　　凌晨两点多，因果总算眯了两个小时，凌雪梅帮着看香。她是因之为最喜爱的一个学生，曾经是因之为生前任教学校的校长，儿子则是现任校长，一直对因果多有照拂。
　　“再睡一会儿吧果果，离亮天儿还早呢。”
　　“其实我也睡不着。”
　　两人相对一阵无言。
　　“凌姨，谢谢您……”
　　“这时候还客气什么。”
　　“陈励之不会来的是吧？”
　　小时候上学放学，是她一个人；长大一点，她也没有要好的同学、朋友；因缘病逝，是她一个人；因之为卧床不起，是她一个人。
　　如今，故人瞻仰、遗/体/火/化、出/殡、下/葬，仍是她一个人。
　　父亲这个角色，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无所谓，她替因家寒心。
　　陈励之曾经是因之为最得意之门生，是乘龙快婿。他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了陈励之，亦包括他的理想和夙愿，可是陈励之一朝跃了龙门，便再不回头，不光抛却了对老师的承诺，连同恋人和亲生女儿也丢弃了。
　　三十年的村里先生，如今桃李遍及政商两界。对于授业恩师一家的遭遇，这些人都知道得很清楚，所有人都对其不齿，但没有人真的做什么，大家还是老同学、好朋友。
　　这些事情，她都有所耳闻、有所目睹。
　　任何听上去美好的、怜惜的、真挚的语言，都不是她需要的。
　　“没人欢迎他。”
　　凌雪梅闻言一愣，她就知道因果这个孩子，太聪明，不会不知道的。

　　的确，如果是头两天在殡/仪/馆的仪式，会有一些人是为了陈励之而来，那么现在，在这个家里，不管是她，国栋、国利、小玲，还是因果这孩子，没人欢迎他。
　　“老师一直觉得是为了你好所以瞒着你，没想到其实是你为了他安心而装作不知道，对吗果果？”
　　“我姥爷和我妈一辈子都被人骗，也不差我一个。”
　　“老师一直都是个好人，看看他身后的风光就知道，我们这些他教过的学生都记得他的好。”
　　“我们一家也都记得你们这些叔叔阿姨的好，姥爷一直都跟我说没什么能回报你们的。”
　　“是我们应该回报老师，我们这些人没有老师，就没有现在的人生。”凌雪梅紧握着因果的手，“所以凌姨希望你也能成为老师那样的人，过好自己的人生才是最重要的。”
　　“他这辈子过得好么？”
　　因果似在喃喃自语。
　　“……至少老师他自己问心无愧吧——”这话说得凌雪梅自己也心虚，调整语气说道：“他最大的愿望是你能过的好，不要去纠缠过去的事。”

　　老师这一辈子，过得好吗？凌雪梅不禁自问。
　　好好的一个大学生，一辈子与人为善、心怀赤诚。娶了目不识丁的村妇，满腹的学问、一身的才能，全都留在了农村。
　　生了一个女儿未婚生子又早逝，付出心血的学生忘恩负义，老了老了还要养外孙女。
　　穷苦潦倒不得志……
　　这样的一辈子，好么？
　　“心怀怨恨的人才会过不好对吧？不求尽如人意，但求问心无愧？”每个人都这么说，就是姥爷生前也信服这句话。
　　“大人的那些前尘往事跟孩子是无关的，你只要记得你没有任何错！”凌雪梅不知道因果对于往事了解多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陈励之与因家的恩恩怨怨。
　　她看到了新闻。报道里，南省要改/选，省/委/班/子里有陈励之的一席之地，很风光。这么春风得意，让凌雪梅恨得牙痒痒，可再牙痒，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能尽力照顾因果。
　　因果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凌雪梅牵着嘴角，努力描绘美好的明天。
　　“那跟咱都没关系，等老师过了十期，凌姨给你报个进修班，先把文化课补起来，争取来年考个专升本。”凌雪梅自顾自的计划着，“或者干脆复读好了，对，应该复读，以你的底子完全能考个正经大学，应届毕业生才好找工作。”
　　“谢谢你凌姨，但我不是那块料，您就别费心了。”
　　“你很聪明果果，不要让杂念干扰自己的本心，你以前是多爱学习的孩子——”
　　“我早就不是孩子了凌姨，我得先养活我自己。”因果对自己的处境有清晰的认知，“再说我本来就不爱学习，以前是为了我姥爷，现在也不用骗任何人了。”

　　下/葬后就开始守孝了，因果一意吃素，凌雪梅讲不过，只好重新订了全素的菜给她吃。过了头/七，张国栋和毕国利都回去了，鞠小玲表示要多留一段时间，过五七再走。
　　凌雪梅跟因果为是否继续学业产生了巨大的分歧，气的凌雪梅饭都做不下去，这几天都是鞠小玲在做饭。
　　鞠小玲劝凌雪梅，跟个孩子置的什么气，何况是这么敏感的时间点，小孩子有些厌学也是可能的，好好教导就是了。果果表面看不出什么，也没怎么大哭过，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不放心。
　　凌雪梅也是没辙了，她拿那孩子没办法，只能自己跟自己生气。她也知道相依为命的亲人去世，这孩子有多难受！可是人生不是闹着玩的，别说她答应过老师什么，就是不想干的陌生人，大好年华不继续念书这种话怕也是听不下去！
　　如今这社会，高中都是肄业，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我这是恨铁不成钢啊小玲儿，从前果果学习不错，我还想将来能考到南省去，也让那个人看看，没有他，果果也能长成一个既漂亮又有能力的好姑娘！结果呢？”凌雪梅气的捶胸口。
　　结果，因缘早逝，正赶在小升初之前，因果能上海城一中是她开了绿灯；考高中，因之为又病重，自此卧床不起，好在本校升高中容易许多。如今老师病逝，因果面临高三……
　　想到老师尚为清明的时候对她的交代：我耽误了果果，是我和她妈妈耽误了孩子。凌雪梅分明感到老师当时恨不能速死，以求不拖累孩子。那些话一直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头、她的肩上，如果果果不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她如何对得起老师？

　　“我说昂娃子，我这都呆了这么多天了，能回去了吧？”陈达也没走，这会儿正跟他堂弟通电话。他的堂弟叫陈励之。
　　“我带的钱花得差不多了，老师头七也过了，差不多行了吧——”
　　“我给了你两万陈达。”
　　海城是个小地方，陈励之考上大学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但他也多少能知道物价水平如何。两万块，海城一半人口年薪都没有两万块。
　　“我又不能住老师家，老师那情况也不好意思开口，我这又要住旅馆，又要吃饭……”
　　陈励之听着陈达絮叨，一阵头疼。
　　他打断陈达无用的辩解，只告诉他鞠小玲什么时候走他再什么时候回，他会再给他打点钱。临了再三要求绝对不能透露是他让陈达来的。
　　陈达合上手机盖，撇了撇嘴。真抠，那么大一官儿，花他两万块而已，好像剌了他的肉，啧啧。
　　也不知道他这位堂弟到底是尖还是傻，这些老同学都知道他们俩是本家堂兄弟，他来就代表了陈励之，还保个什么密啊。